瑪克斯.德索論藝術家

賈靜

內容摘要：關于藝術家及其刨作問題的研究，是瑪克斯·德索藝術科學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論及藝術家，瑪克斯·德索認為藝術家的能力有科學的決定性標準，而且他認為藝術家的精神結構特征以及對人性的理解是影響藝術家創作的重要因素。瑪克斯·德索這些思想中唯物、辯證的色彩很濃，對于認識藝術家及其創作具有重要意義。

關鍵詞：瑪克斯·德索藝術家能力精神結構

瑪克斯·德索是20世紀初德國藝術科學論運動的代表人物。他最大的功績是通過把一般藝術學與美學以及具體的門類藝術理論劃分邊界給這一學科以科學的定位，同時，他也設計了藝術學學科的基本框架和結構。

在德索設計的藝術學學科的框架中，關于藝術家及其創作問題的研究是一個重要組成部分，而這部分內容為歷來的研究者所忽視，梳理德索對藝術家的思考探索并挖掘其意義價值有助于對此問題研究的深化。

一、德索論天才

從古希臘就有“詩人是由于神賜的靈感而成為詩人”的說法。3世紀時，卡利斯特拉托斯在評論斯洛王白斯的《酒神狂女邁那得》和普拉克西泰斯得《厄洛斯》時指出，神不但把靈感賜予詩人，而且視覺藝術家的手有時也能接觸到神賜的靈感。一直到現代，關于藝術家是靠天才和靈感進行創作的說法也方興未艾。用安德烈·吉德的話可以恰當地表達這一派觀點：“創造活動是上帝和藝術家之間冒險的合作，在這種工作中上帝所做的遠比藝術家還多。”

在關于藝術家的創作才能方面的討論中，德索首先對藝術家單憑靈感進行創作的“不幸的美學教條”提出批評，他反對那種經過了若干世紀仍在沿用的、對于藝術家并不確切的稱呼——天才，他認為這種稱呼“既包含了對藝術家過分的褒獎，也包含了對于他特殊的才能的忽略”。即使是沿用“天才”來稱呼藝術家，德索也認為天才是有一定的決定性標準的，是科學的，毫無神秘可言。

德索認為，天才的決定性標準是：“1.與現實的直接接觸；2.毫不猶豫地抓住事物的核心，以及熟練地從主要印象出發制成偉大的東西這樣雙重的本領。”在這里，其實德索提出的是三個方面的標準：

第一，天才的藝術家離不開與現實的直接接觸，社會生活是藝術創造素材的源泉。積累藝術創作素材，只能通過實踐深入生活去進行。德索用這樣的比喻來形容這一點：“天才就像鳥兒一樣飛來飛去，從豐富的生活中攫取點滴養料，然后便匆忙飛回到安靜的巢中去慢慢地吞咽起來。”

第二，天才的藝術家要有一種高出別人的理性能力，以便能夠敏銳地抓住事物的核心。“天才尤其具有一種獨創能力，有一種直接與經驗有關，與自然和心靈的事實有關的精神能力，還有一種從這些事實的文化吸收中獲取靈感的能力，所以它是科學的”。無論藝術家是在實踐中觀察生活，還是從記憶的表象中構思創作，都離不開這種對事物主要特征、事物的本質的把握與領悟。“創造性想象如果沒有理性的安排與指導加以協助，其本身是不會成就什么東西的。藝術家必須立即捉住每一個露頭的、有意義的、有細微差別的東西，把它安放在恰當的地方”。德索把理性能力看作是天才的一個重要方面，這在當時是一個很大的進步，這就與把靈感和天才看作是神賜的、能力的神秘主義、非理性主義劃清了界限。

第三，天才的藝術家還要能夠熟練地從主要印象出發構思偉大的作品，并訴諸物質媒介將其傳達出來。其實，藝術家在頭腦中的構思與媒介材料的運用往往不可分開。以印象主義大師莫奈為例來說明這一點：“他看到的不是一個平坦而堅實的田野，不是一個覆蓋著青草和星羅棋布地點綴著樹木的田野，而是一個色彩繽紛的田野，一個在色彩層次上豐富和微妙得使他驚奇的田野，也正是這一點使莫奈獲得了一種新奇感，并從中得到極大的愉快。”這段話生動地描述了畫家怎樣使眼前所見的一切都轉譯成其獨特的媒介——色彩，在醞釀階段，他已經在用色彩來思考一切了。因此，在實際作畫時，加上對媒介材料的熟練運用，手的操作才會有一種如同有神助的感覺。對媒介材料的熟練運用，這也是天才藝術家不可或缺的重要方面。

二、德索論藝術家的精神結構

什么是藝術家的精神結構?德索沒有給予明確說明。綜觀他的思想可以看出，德索所說的藝術家的精神結構，其實就是李澤厚先生提出的“文化心理結構”，即智力結構、意志結構和審美結構3個子系統的統一，也就是古典哲學中所稱的“知、情、意”。藝術創造不單單是經由審美心理結構的審美創造，而是經由文化心理結構的審美與非審美統一的心理創造。除了這種人類精神中的表層結構，德索還對人類精神的深層結構非常重視。

在藝術家的精神結構的形成原因方面，德索跟隨20世紀60年代法國藝術史學家丹納的觀點，認為“既然藝術家絕非真正在完全超然的情況下創作，而與環境、種族、家庭保持聯系”，而不能孤立地去研究藝術家的精神結構。丹納在其著作《藝術哲學》中，最早提出了偉大藝術家都不是孤立的，而是取決于種族、環境、時代3個最主要的因素，藝術家只是作為一個藝術家族的杰出代表，“有如百花盛開的園林中的一朵更美艷的花，一株茂盛的植物的‘一根最高的枝條”。

在對藝術家的精神結構進行分析的過程中，德索重點提到藝術家對人性的理解影響其創作思想和創作活動。德索從兩個方面進行分析，第一方面是藝術家對于自身的理解，第二方面則是藝術家對于他人人性的理解。

對于自身的理解，德索以作家為例，“作家在認識人性方面與一般人不同的地方，就是他對于一切可能發生的事情——他在青年時代就經歷過這些事情的迅速可靠的記憶……而一般人卻很快便忘記了他在早期條件下的感覺”。對于在藝術創作過程中有著非常重要地位的想象能，力，德索也從這一角度進行了分析，他認為“個人增長的經驗甚至對滲透到這種想象領域中去，使得早先不明確的觀念漸漸地接近于真實對象了。蒼白的理想從環境中獲取更強烈的色彩，如此轉而與現存事物有關”。對于自身早期經驗的清晰的記憶，為創作中的想象提供更多基礎性和源泉性的材料，從而使想象更加合情合理。

第二個方面，藝術家對于他人的理解也是從其對于自身的理解引申出來的，“總之，自身向外的實踐同時又成為自身滲入別人心中的實踐。原本純粹是作為想象中自身個性的變化而被進行的東西擴展成向實際人的移情”。德索在這里提到了“移情”。移情理論是心理學美學中最有代表性的一種理論，對移情說作了全面系統闡明的是與德索同時代的德國心理學家、美學家立普斯，他認為移情現象就是一種“外射”作用，即把我的情感“外射”到事物身上去，使它變成事物的屬性，達到物我同一的境界。立普斯的移情，主要是人與物的移情，把原來沒有生命的東西看成是有生命的東西。他的移情理論一個最大的缺陷，就是否定對客體對象的客觀性的分析，特別是對實踐的忽視。而德索在這里提到的移情則主要是針對主體的人與客體的人之間的移情，而且給予了實踐一個很重要的位置，這在當時是非常難能可貴的，也體現出德索重視客觀性、重視實踐的唯物主義色彩。

綜合以上德索對于藝術家的研究可以看出，比起過去的藝術家及其創作理論，德索的上述描述較為全面、完整、深入，為藝術創作心理的研究開辟了新的思路。概括起來，德索的研究主要有以下幾點貢獻：

第一，德索堅持了德國古典美學理性與感性統一的原則，對天才、靈感等問題做出了辯證的闡述。他強調創造性想象如果沒有理性的安排與指導就不能有什么作為。同時他承認創作中活躍著無意識和潛意識的意念，但藝術家要有一種在這些意念成熟的一刻抓住它們的能力，這里需要非常準確的判斷，只有天資是不夠的，更需要實踐中深厚的積累。

第二，德索堅持構思與表達的辯證統一。他認為天才的藝術家要能夠熟練地從主要印象出發構思偉大的作品并訴諸物質媒介將其傳達出來。這一思想表明，他對那種在當時有相當反響的否定藝術傳達的藝術有既直覺、又表現的理論的批判。德索指出，創作不但最后要通過表達才能完成，而且整個過程中都有賴于表達，表達對創作有能動作用，據此，他強調了技巧的重要性。這些思想是辯證的，也是符合創作實際的。

第三，德索強調了藝術家具有豐富、特殊生活經驗的重要性。指出豐富而特殊的經驗是構成一切藝術成就的基礎，同時，他認為藝術家不應該僅止于一般生活經驗的積累，而應該對生活有著清晰的記憶和藝術性的觀察、一種整體的把握和印象、一種直覺的目睹和記憶，對于真正的創作活動是特別有價值的。德索的這一觀點揭示了藝術家的特殊的精神結構和人性理解是基于其對生活經驗的特殊感悟和體察，指出了藝術家觀察生活、領悟生活的特殊方式是有獨創性的，而這些方面是影響藝術家創作構思及表達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