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健勇
內容摘要:“藝術的終結”是美國藝術批評家阿瑟·丹托所提出的對西方藝術在本體意義上發展階段的論斷,該論斷的形成有著很多思想家在不同層面對藝術與哲學問題判斷的積淀。文章通過對這一問題的形成線索和內核的分析,旨在生發一種在當代來說,對藝術問題的一種思想層面的判斷,這種判斷應當是闡釋藝術問題的前提。
關鍵詞:藝術的終結丹托理念
在現代西方學界,對藝術問題的解釋,最重要的學者是海德格爾,因此,我們從海德格爾對藝術的判斷開始該問題的梳理。海德格爾說:“什么是藝術?這應當從作品那里獲得答案。什么是作品?我們只能從藝術的本質那里經驗到。”同時,“為了找到作品中真正起著支配作用的藝術的本質,我們還是來探究一下現實的作品,追問一下作品;作品是什么以及如何是。”他認為藝術是先于藝術作品和藝術家的存在,換句話說就是藝術是作為前提的存在,是先驗的存在。那么,藝術如何能夠終結呢?美國學者丹托也正是由哲學的研究逐步進入美學與藝術的研究的,他所研究的藝術的問題最終還是指向確認一種藝術的內在規定性,盡管丹托的表達是介于哲學與藝術之間的一種話語,并且這種話語的得出是一種思辨和觀察與討論的歷程。
那么,黑格爾說的藝術終結是怎么回事呢?必須明確,黑格爾所言的藝術是哲學。黑格爾說將藝術問題放在其絕對精神層面的第一階段,藝術自身是理念進展到的最高級階段之一,但是,它最終會被宗教、進而被哲學所替代。顯然,在這里藝術不是一個先在的東西,而是理念自身進化的一個必經階段。同樣的思辨程序也出現在丹托那里。他說:“如果藝術在某個階段會把哲學當作‘涉及鳥的東西拋棄掉,并在后一階段要求哲學成為它實體的一部分,那么人們幾乎就得到了一幅黑格爾思想的插圖。黑格爾認為精神史是分階段的,在精神獲得對其本性的哲學認識之際,它就達到了頂峰。”
黑格爾的哲學將世界的歷史進程看成是理念自身的演繹過程,理念在自身中進行邏輯演繹。理念由抽象的“潛在”“虛有”,上升到自然哲學的“自在”“實有”,最后體現為人類精神的存在“自在自為”。黑格爾精神哲學的第三階段,即絕對精神階段,就是主觀精神和客觀精神的對立統一的產物。絕對精神顯現于藝術、宗教和哲學三個階段。藝術以感性的形象把握理念,宗教以表象把握理念,而哲學則以概念把握理念。顯然,黑格爾的哲學是由命題構成的,構成命題的單位是概念,因此說,黑格爾哲學是純哲學,是理念自身的概念的邏輯演繹。黑格爾認為,藝術在遵循理念自身的演繹過程中,藝術向宗教過渡,宗教向哲學過渡是必然的。他認為美是理念的感性顯現,因此將藝術分為象征型藝術、古典型藝術和浪漫型藝術。象征型藝術是精神自身內容還不確定,沒有相對的形式的比較原始的藝術,比如古埃及藝術。古典藝術克服了象征型藝術的內容與形式的缺陷,達到了理念與形式之間的協調,體現出靜穆的特點,比如希臘藝術。而浪漫藝術則是較高的階段回到了象征藝術所沒有克服的理念與現實的對立,比如繪畫、詩,其內容大于物質形式。因此說,世界作為理念自身的演繹結果,絕對精神作為理念自身演繹的最高形式,藝術必然會讓位于哲學,藝術在這個意義上說,是理念自身演繹過程中的揚棄,是在絕對精神進化層面上的一個階段,那么作為絕對精神形成過程的一個階段,藝術在遵循自身意義的使命中必將有一個終結的階段,它一方面進化為宗教的形式,另一方面又繼續演繹到哲學,從而達到理念的最終結果,即絕對精神。這必將導致美學面臨危機。因為根本上,美學最終要變為哲學。當尼采在我們的意識里第一個明確地喊出上帝死了時,即是把西方一切科學和哲學的理性存在的基這層紙捅破,提出另外一種非理性的終極存在者“超人”。同樣如同黑格爾絕對精神和上帝的關系一般,超人在同樣的設定中又一次等同于上帝,其區別只是由原來的理性的領域轉移到了非理性的權力意志領域。正如尼采通過蘇魯支說道:“我教你們超人的道理。人是一樣應該超過的東西。”“我要教導你們一種思想,它授權許多人取消自身的存在——這是偉大的馴化思想。”更進一步講,“權力意志。——想必就像那些以重估價值為己任的人的特性一樣。”在尼采的這個意義上,作為古典的審美的藝術必將如上帝一般終結,作為藝術作品的創造者對藝術的思維必須超越,“藝術、認識、道德,三者都是手段”。那么在尼采看來,作為形而上學的傳統的藝術必將被個人的非理性的藝術所取代,但是這樣的“‘為藝術而藝術——這一原則具有相同的危險。因為,這樣一來,熱門就把一個虛假的對立搬進了事物,結果造成對現實性的否定”。
在同樣的問題上,康德顯然要更早地意識到上帝存在的不可能性,可是他為什么又要設立一個上帝存在的領域呢?即物自體的存在是何為呢?這完全是出于理論和信仰的需要。康德之所以劃分自在世界和經驗世界,目的是要給人的認識能力劃分界限,規定人的理性的適用范圍,是一種理性的僭越。他所謂的先天綜合判斷的目的即在于給我們的知識以確定性,我們的純粹理性的知識必須成為科學知識,成為一種真知識。而那不能被理性正確認識的范圍則是留給我們的另外一種認識能力,即實踐理性,實踐理性所能認識的范圍即是我們信仰的地盤,這也是其物自體得以存在的前提,而在這個意義上其所看到的上帝存在的必要是一種求全的需要,人的認知能力一旦一分為二就必然會出現一個相互悖論的局面,也必然會出現這種調和的結果。
丹托的藝術終結理論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出現的,在丹托看來,藝術發展的歷史就是藝術不斷通過自我認識達到自我完善的歷史,在20世紀,藝術最終實現了它的目標,窮盡了其各種可能性,因此說藝術最終將走到它的終點,必將面臨終結。這種終結的實際的例子是,怎樣去區分現成物品是否與藝術有關,或者說就是藝術品。從此以后的藝術將是對藝術發展史上出現的各種藝術形式的重復,并且已經不能再有創造的發展。他說:“在那10多年間,藝術界看不到什么明確的方向,僅僅是在對各種現存形式和風格進行不斷的潤飾,對已經被接受和理解的事物略微有些觸動,唯一流行和無可非議的思想觀念似乎就是一種寬容的多元論,即做你想做的。”正如同法國人丹納在《藝術哲學》中認為的,藝術品的出現必然和其地理環境、人文環境、哲學氛圍等因素聯系在一起,丹托也認為應當在不脫離作品的文化和歷史的語境中去把握藝術作品的意義。藝術作品總是一種關于“藝術界”的東西,藝術作品是對藝術史上已經過去的東西的回應和基于此的超越。藝術總是在藝術的歷史語境中的藝術。由于藝術作品是從其上下歷史中獲得自已的身份和意義的,而歷史的發展又是有方向的和不可重復的,從而藝術的變化也相應是不可重復的、有方向的,“藝術界”是作為一種理論氛圍的存在,這種理論氛圍會因時空的
不同而不同,因此不在特定的語境下是沒法把握藝術作品的。丹托所講的藝術是不斷地朝向藝術的自我認識的目標發展的,正如同黑格爾所謂的理念的自身演繹的歷程,藝術發展的目標是藝術認識到自身是藝術界的產物,是一種理論解釋的結果,一旦藝術認識到自身的本性,藝術也就走到了盡頭,因為作為藝術界理論解釋的藝術實質上是哲學,藝術最終在哲學中終結了自己的演繹。由此說我們今天所講的藝術僅僅是一種對藝術歷史進行重復和延續的慣性而已。
丹托的藝術終結換句話說即是大寫的藝術是終結了,而小寫的藝術必將繼續。譬如他說:“普通的布里洛牌包裝箱與沃霍爾所畫箱子的不同之處,并不能解釋藝術與現實的不同,那么問題究竟何在呢?”那種作為形而上學的探求的藝術伴隨著對哲學進行形而上學的探討的終結而終結。如同上個世紀的西方哲學的轉向一樣,如同分析的、心理學的、人本主義的、實用的、語言的轉向和介入一樣,藝術的地位正如同哲學企圖作為科學的努力崩潰一樣,作為大寫的藝術的努力亦將隨之顛覆。
但是,我們所看到的是,對藝術的追問并沒有終結,藝術的形式更加多樣,藝術的范圍和彈性比以往藝術史上的任何藝術形式更廣。藝術能否窮盡其極限呢?首要的問題正是藝術有沒有開端,如果有開端,結果在哪里?我們所能看到的僅僅是藝術作品和藝術家,而賦予作者與作品以藝術名義的藝術的存在并不是以物的方式存在,如同丹托所言的藝術界,是一種理論的存在,這種理論必將使其自身的演繹最終歸之于哲學,因為這是一個概念的命題所構成的真知識。
那么在藝術的領域里,浪漫主義是相對于古典主義的存在,印象派是相對于現實主義的存在,野獸派是相對于印象派的存在,立體主義是相對于塞尚立體的存在,后現代主義是相對于現代主義的存在,我們所看到的行為藝術、觀念藝術,更是一種多元素的形式、延展性的存在。但是在這種變遷里面,隱含著一個對藝術的追問,我們從尊重眼睛到服從感覺,從感性到理性;我們對藝術的概念又由感性的情愫到抽象的概念:概念的世界是命題的單位,由命題構成判斷,由判斷構成確定的知識,這種知識只能屬于哲學的范圍。藝術向哲學的演變是一種必然,這是一種黑格爾所謂的理念的自身演繹,我們對藝術的認知一旦達到了藝術的本性,藝術必然會向解釋靠攏,藝術也不會再僅僅是感性的存在,而相反是一種概念的存在。哲學能否終結?形而上學夾雜著實用的因素在上個世紀發生了分道而行的轉變,那么,藝術的前途會是怎樣呢?丹托所謂的“藝術的終結”的問題最終落到這樣一種情形,他說:“我那時正站在一次惠特尼雙年展的展館內,注視著某些色彩斑駁的新畫作,它們巨大而夸張,幼稚而怪異,空洞而輕率。我想這不是人們設想的此后事物發展的道路,由此我覺得藝術畢竟該有個有序的歷史,一條事物發展不得不踏上的唯一道路。藝術史,必定有種內在的結構,乃至有某種必然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