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河水暖茵夢湖

南蔻

導語：斯洛文尼亞最高峰三頭山和由三頭山頂部的冰雪融水形成的布萊德湖，宛如綠草茵茵的夢境一般。

從奧地利的格拉茨到斯洛文尼亞首都盧布爾雅那的火車，要走三個半小時。到了邊境的萊布尼茨，景色就真的不同了，既不是東奧的匈牙利草原的平緩，又不是西奧的雪山和冷山林，而是大片的油菜花田，還有怪模怪樣的丘陵和非常有斯拉夫味的民居。

歐洲小江南

黃燦燦油菜花？綠茸茸的山？這不是在說江南么？想到這里，我的眼前不禁出現了這樣的畫面。那是梅雨季節，灰灰的云，灰灰的雨，綠油油的山，青瓦白墻的小村落，就靜靜地蟄伏在山腳下。一條蜿蜒的小路，是小村通向外界的唯一方式。就在這條蜿蜒的小路上，一個女子，穿著青布衣，打著油紙傘，優雅地走著。她是要到那邊，約會她的情人，還是僅僅是回娘家看一眼自己年邁的母親？

中國的江南，魚米之鄉。蘇州的織錦，徽州的商人，浙江的漁業——這里是中國最富有的地方之一。而且底蘊深厚，從吳越爭霸到明朝建立，還有東晉和南宋的偏安一方，多少次都是圍繞著這富庶的魚米之鄉。

斯洛文尼亞也是南斯拉夫幫里面最有錢的，雖然我到現在還不清楚她的錢究竟是從哪來的——因為沒聽說人家旅游業有多么厲害，也沒聽說金融怎么呼風喚雨，也沒見過人家能拿得出手的建筑來。

就此打住，我是不可能從油菜花聯想到中國偉大的統一，之后嘆息南斯拉夫就這么吹了。我也不會就此苦苦念著我的故鄉，因為我的故鄉沒有油菜花，有的只是沙塵暴；我也不會覺得我與斯洛的關系就此親密了起來，因為這里仍然是斯拉夫人的地盤。而且眼前的景象，很快把我對于江南的幻想擊成了碎片。檢票員姐姐來了，長得地道的南斯拉夫臉，大眼睛，鵝蛋臉，下巴有點寬，金色的頭發。我把票遞給了她，她看了一眼就還給了我，說：“Hwala（謝謝）。”我這才意識到，我還在萬里之外的歐洲，一個叫做斯洛文尼亞的地方。

有夢想的湖

威尼斯風格的海濱古城皮蘭、號稱歐洲第二大溶洞的波斯多伊娜溶洞、斯洛文尼亞最高峰三頭山、由三頭山頂部積雪的融水形成的布萊德湖，是斯洛文尼亞最有名的景點。我趁著假期游玩的，正是那一山一湖。有趣得很，火車從三頭上的北麓翻過來后，外面的氣氛立刻清凈了很多。山北其實也有一個湖，叫沃特湖，是藍色的，明晃晃地反射著陽光，而山南的布萊德湖是綠色的，平靜的，窩在山的陰影里。

看到布萊德湖的時候，我想起了一個名字：茵夢湖。

《茵夢湖》這個故事講的，是一個男孩暗戀一個女孩，后來他出去念書了，回來的時候，女孩嫁給了別人，所以他又離開了。不知是解脫還是哀傷。文筆非常的日耳曼化，就是那種“大塊頭，小細膩”的感覺，沒有拉丁人那樣的驚天動地，而是帶點委屈，又有點壓抑。其實故事與布萊德湖本身倒是沒有什么關系，我只是覺得這個名字好聽，因為湖邊除了山頂和房屋，其他的地方，都是綠色的，深深淺淺的綠色，毛茸茸的綠色。

說到毛茸茸的綠色，就要扯得更遠了。地中海北岸有一條寬闊的石灰巖地貌帶，從西班牙和法國的邊界一直延伸到克羅地亞，所以造就了意大利堿性非常大的自來水，以及克羅地亞海岸一片光禿禿的慘白的礁石和山。這些石灰被雨水沖刷下來之后，便匯聚在了亞得里亞海最北邊的低洼處，變成了斯洛文尼亞著名的喀斯特地區——還附帶了部分的意大利。所以連帶這邊的山，積雪的，不積雪的，都長得怪里怪氣的，不尖，山頂都是圓滾滾的，或者波浪形的，與阿爾卑斯山區其他地方的山都不一樣。按我的形容，就是“鬼畫符”。如果是普通的尖尖的山峰和峽谷，披上一層綠色之后，除了顯得柔和一些以外，倒也沒有什么，而這邊的山，披上了一層綠色，反而顯出了每棵樹都有那么點球形的樹冠，居然還有點粗顆粒的感覺，于是“毛茸茸”三個字，就顯得更加詭異了。

布萊德湖很小，只比西湖大一圈，所以怎么轉都不累。每天早晨起來，吃飯，外出，回來吃午飯，轉湖，回來吃晚飯，轉湖，生活這樣簡單而不無聊。湖上經常會有人玩劃艇，而且令我驚奇的是，他們就在這樣一個小小的，距離海非常遠的冰川湖里訓練，居然還在雅典奧運會上練出了一塊金牌！

好吧，我承認我無意之中選了一個好名字，這湖里果真是有夢想的。

冰河水暖

圍繞著湖一圈的，不光是圓滾滾的山，還有一塊非常大的懸崖，有的時候讓我幾乎想到了希特勒的“鷹巢”，也是建在這樣的懸崖上的。布萊德湖邊的懸崖上，同樣有座城堡，不過，當然，是匈牙利風格的，每座塔都胖墩墩一如糧倉，都帶著橘紅色的尖頂，很可愛的感覺。

上城堡的路不算艱難，上去了，便感到一片開闊。遠遠的，能看見鬼畫符般的雪山，曲里拐彎的，或者是“溜肩膀”的。天空中有不算薄的積云從山頂或者山腰飄過，在山上留下了一塊塊藍藍的陰影。太陽暴曬，所以那些陰影，居然讓人有了點“觸目驚心”的感覺，因為質感太好，完美的白色，完美的綠色，完美的藍色，完美的云的體積感，還有完美的陰影，反而顯得有些不真實。

城堡的院子里種著長著七片小葉的櫟樹。這種樹在歐洲非常常見，是我喜歡的，不過在國內，似乎只有七葉樹才會長成這個樣子。記得原來做景觀設計，我都會栽上幾棵七葉樹，因為人總是需要補充一些新鮮的血液，或者有些新的想法，種樹這件事，其實影射的是我在大學時總想著有機會去歐洲。不過現在，是現實了。——對了，斯洛文尼亞是第一個申根了的南斯拉夫國家。

扯遠了。城堡的平臺上有茶座，可以坐在那里喝咖啡。居高臨下，就可以看到湖的全貌了。在七葉的櫟樹發亮的葉子下面，湖水和后面的山變成了藍色。湖的中央有個小島，上面是教堂。現在的教堂建于15世紀，傳說原先有更老的，但是毀掉了。教堂的入口面向西邊，那里有99級臺階。結婚的時候，男孩要把女孩抱上去，所以喜歡胖妹的男孩都比較可憐。嗯，可憐的還有斯洛文尼亞，全國就這么一個島，海里沒島……

湖中間的小教堂坐船進去要12歐，湖里還不讓游泳（要不我就游過去），斯洛辦事太精明，反而讓人覺得可厭。湖里有天鵝，也非常兇。我老老實實地照相，就有天鵝過來呱呱叫著攆我。山腳下有個村子，我就住在村子靠湖的那一邊。村里有個小佛龕，背后畫的線描《逃往埃及》很爛，開始時我還以為是“騎著毛驢回娘家”，可見我評價得不夸張。

城堡背后曲里拐彎的山峰就是三頭山第二副峰，徒步進山是游客熱衷的項目。一路上只見大塊的雪白的石灰巖，還有雪白的冰河水——因為河床是白的。一腳踩下去，咦，怎么不是那么拔涼拔涼的呀？！我還以為冰山上的融雪，一定要寒冷刺骨呢，或許因為時值初夏，融水居然一路流暖了。

獨立乎？融合乎？

傍晚出去遛彎時，偶然還能看到房東GG在玩輪滑。房東長得介于巴拉克和羅密?施奈德之間，誰讓斯洛文尼亞跟著奧地利混500年的。

還有一次，我跟房東打聽個地名，后面帶著?P兩個字的縮寫。房東說，就是火車站啊，?elezni?ka Postaja，于是我差點背過氣去。獨立了還要改成自己的語言，還改不徹底，看看盧布爾雅那的汽車，牌子上寫著Kolovdor，我當時還想，喲，跟克羅地亞語一樣，一跟司機說Kolovdor，司機笑著說，哦，Postaja，于是我就瘋了。所以我曾經跟房東總結，我在斯洛文尼亞生活部分能夠自理，但是我不知道什么時候能自理，什么時候不能自理……

晚上的布萊德湖非常的安靜。黑暗，且安靜，明亮的只有路燈和月亮。在這樣的安靜中，除了發呆，其他的幾乎都可以算是破壞氣氛。于是我坐在湖邊的凳子上，看月亮。黑色天空中月亮的背面居然有深藍色的暗淡的反光，這是我第一次看到。

抱著一袋薯片啃，一邊抬頭看星星，直到等到了天蝎座出現在頭頂。那天下午買薯片，里面附贈球星卡。我拆開包的時候，突然眼前一陣刺眼的黃色。于是我尖叫，薯片掉在了地上。超市里的人全看著我。丟死人了。

那是達里奧?西米奇，克羅地亞隊曾經的隊長，晃到我的是他金黃色的頭發。他那年也來了，就在山的另外一邊。

喂，斯洛，獨立了，歐元了，申根了，真的就解脫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