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 龍
鴻雁雖去 其聲猶在
——讀王淵先生的最后一封信
□浮 龍
二○○七年春節期間,曾擔任敦煌市委主要領導的楊利民書記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敦煌市。闊別已久,故地重游,感慨萬千。行走在大街上,徜徉于小村口,看著笑逐顏開的父老鄉親,呼吸著清新的空氣,他百感交集。曾幾何時,為解決農村用水問題,他與他的同事們冒雨登上海拔三千多米的阿爾金山勘察野馬河;曾幾何時,為發展敦煌的旅游業,他與他的同事們徹夜不眠,描繪敦煌的藍圖美景;曾幾何時,為了解基層群眾的困難和要求,他在農民家的土炕上與村支書促膝長談。離開敦煌十幾年,他一直牽掛著這片他曾為之灑過汗水的熱土,而生活在這片熱土上的人們也從未忘記這位造福一方的老書記。楊書記調離敦煌后,先后擔任中共甘肅省委、內蒙古自治區委常委、組織部長,中共中央候補委員、內蒙古自治區黨委副書記,中央紀委委員、交通運輸部紀檢組組長等職。盡管身處他鄉,但出于對故土的眷戀和對同事、老友的牽掛,他與他們之間的書信往來一直沒有間斷。在電子信息時代,散發墨香、彰顯個性、富于傳統文化蘊意的書信,則更多的是寄托一種思念、一種心境、一種情感。“見字如面”,展開書信,故友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
說起書信,筆者真的有一番感慨與懷戀。我是六十年代初生人,在成長的七八十年代也沒有什么手機、電子郵箱之類,那時最快捷的溝通方式當數電話、電報。但沒有火燒眉毛的急事是不會輕易打電話、發電報的,更多、更為普遍的是寫信。寫信也不容易,因為郵票八分錢一張呢。剛上大學時,遠離家鄉,置身于陌生的環境中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惆悵。可剛入學沒幾天便接到了高中班主任老師的信親切無比。老師在信中給予了很多鼓勵,我至今難忘。這是我入學后收到的第一封信,因此一直珍藏到現在。上大學的幾年和參加工作后到九十年代中期,我與老家親人、老同學、外地朋友的聯系方式仍然是寫信。后來,我把過去所有的信分為“家信”、“同學信”等幾類按時間排列整理裝訂起來,以便于保存。偶或拿出來翻看一遍,心境便立馬回到了從前。
當年與楊書記一起工作,時任敦煌市副市長的王淵先生是這些年來與楊書記書信往來最多的一位。先生年長楊書記十幾歲,是土生土長的敦煌人,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畢業于蘭州大學生物系,當過生產隊長、農業技術員,做過鄉長、縣政協副主席、分管農村工作的敦煌市副市長。通過這些年的接觸,他給我留下了深刻而美好的印象,令我敬仰。先生有一顆質樸的心、有一腔愛民的情。由于長期在基層工作,他與基層干部群眾建立了深厚的感情,春耕的種子化肥、秋收的晾曬運儲,這些他早就替農民兄弟想好了。在轉渠口鄉工作時,為了移民搬遷,他傾注了大量心血。飲水思源,跪乳反哺,搬遷后過上富裕日子的老百姓沒有忘記已調走了的老領導,他們敲鑼打鼓給王淵送去一塊刻著“清正廉潔”的匾。可以想象,此情此景是何等的感人!先生善于鉆研和積累,才思敏捷,通今博古,文采飛揚。所著《啊,敦煌》一書既是一部好的文學作品,又堪稱一部關于敦煌、關于西部的歷史教材。書中展現了兩千多年來那片土地上曾有的戰馬嘶鳴、駝鈴悠婉、大漠孤煙、絲路花雨等一幅幅壯美的畫卷,仿佛把人們帶入時空隧道,去品嘗敦煌這樽陳年佳釀。先生為人忠厚,性格剛直,敢作敢為。當年他在敦煌任政協副主席、副市長時,為了工作上的一些問題經常向時任市委書記的楊利民同志提建議、意見,寫“備忘錄”,甚至有時“拍案而起”、“拂袖而去”,也正因如此,楊書記對他更加敬重,成了肝膽相照的諍友。
先生的每次來信楊書記都拿給我看。先生的信,讓楊書記了解到了敦煌這些年來的發展變化,了解到老同事、老朋友們的冷暖悲歡,款款真情,躍然紙上。而此次敦煌之行,又為他增添了許多美好的記憶。返京后,正月十一,又收到老友王淵那充滿真情實感、文采飛揚的信。可萬萬沒想到,王淵老先生于“五一”前溘然逝去,這封信竟成為他的最后一封信。信是用方格稿紙寫的,每格一字,雋秀工整,語言質樸,足見先生的嚴謹與凝重。這封信我讀了好幾遍,不知是對漸失的書信文化的一種懷戀還是出于對先生的仰慕?抑或是受信中的那種情結的感染?讀罷信,竟淚已過腮。現把先生的信奉與讀者共饗,也當作是對逝者寄托的一份情思。
尊敬的利民同志:
你好!
你新春初二故地重游,敦煌的老百姓都想見到你。從你進敦煌賓館時,圍在路上的人群的眼神中,從你走在敦煌的街頭,人們見到你的欣喜中,你一定感覺到了敦煌人對你懷著一種什么樣的感情。這,我認為不僅是對你,而且是他們把你看成是黨的干部的表率。他們認為,所有的黨的干部都應該像你一樣。
這次你故地重游,你可能想見的人很多,你甚至想去每個農戶的家里看看,看看老百姓的日子,問問老百姓的冷暖。萬家憂樂不肯釋懷,百姓溫飽總掛心頭的感情總時時在折磨著你。此刻,“諸事不能盡如人意,但求無愧我心”這句話應該對你、我都有啟發。
初三,你去看望于村長。你一定注意到了從公路到老于家的那七八十米土路灑了水。十幾位白發蒼蒼的你在敦煌工作時七里鎮各村的老書記、老村長都在老于家等你。老于此刻眼里、嘴角上都掛滿了喜悅。老于全家和鄰居從早晨起來就給你包餃子。這才是真正的情義無價。在于村長家,你寵辱皆忘,把酒感慨,與那些農民兄弟共話當年,無拘無束,開懷暢飲。我想,此時此刻,你與老百姓的感情已達到了春風化雨、水乳交融的最高境界。離開于村長家時,你提議與那些老支書、老主任及于村長全家合影之舉使我感動。這,就是你。說到老于,我就想到了你在敦煌時,你是如何對待五圣宮三隊隊長高登禹及千方百計設法為他們隊打人畜飲水井的事。現你 “居廟堂之高”,幾十年如一日,仍憂其民,這才是大慈大悲,這才是真情。老于這個人,你常掛在心上。我每次見到你,你總要問他的情況。要我說,老于這個人值得你、我尊敬。“大包干”初,他承包南臺村磚窯,把自己應得的四五十萬元利潤給村上的農民交了土地承包“三提五統”費用,發了村干部、教師工資,交了打井費用。到頭來,自己卻落了個一無所有。后來,他又以七十歲之軀,上北山開礦挖金子。挖幾年金子,欠下國家銀行四五十萬元貸款。此時,他一不忍心給后人弄下麻搭,二不忍心讓國家銀行的幾十萬元貸款在自己手里瞎掉,成了呆賬,他挖金不止。好在蒼天有眼,經過幾年苦熬,終于還清了銀行貸款。這時的老于已是八十高齡的人了。你在他最困難的時候拉了他一把。這一點,老于每見到我都說個沒完,說讓我帶上他去內蒙看你。就老于心不黑、感恩、知恩圖報這一點,值得你、我尊敬,你、我應該在他面前傾倒。
你這次故地重游,早就想著要見到于村長、溫村長、張仲、祁銘等老人,并給他們帶了禮物,這都使我感動。于村長、張仲先生都是八十老人了,風燭殘年。他們每見到我總要說起你,思念之情,溢于言表。如果這次你來敦煌他們沒能見到,我想他們定會很難過的。祁銘同志去年患病,身體狀況遠不如昨年,這次能見到你,他欣慰之至。李文強這次能見到你是他沒想到的。李文強老師是通渭人,在敦煌中學任教多年,才華橫溢,桃李芬芳,是一個誠直的人,是一個可以交往的人。我每讀登載在《敦煌報》李老師寫的那些思想深沉、文筆清新、風格迥異的清純小文,就不禁想起上世紀三十年代在浙江臺州白馬湖中學教書時寫的《背影》,使白馬湖中學一夜成名。我想,將有那么一天,李文強老師的散文集也會使敦煌中學一夜成名。
紀永元近年事業有成。但他始終沒忘記你對他事業的支持、鞭策、厚愛。這次你來敦煌,他盼望你到陽關博物館看看的心情切切,你定能理解“。不以富貴易其道,不以隱約易其心。”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心是相通的。
“怎么能夠想象草原沒有遼闊的空間!怎么能夠想象黃河、長江沒有流水!”這是我在你與老同事、老朋友吃飯時說的幾句話。事后,有人說那幾句話過了。我即說那是我想說的話。
年前,小茍(茍小衛,是楊書記在敦煌任職時的身邊工作人員)從北京回敦煌,受你囑托,拿著煙酒來看我。當時,我對他說,楊書記離開敦煌十多年來,我已年逾古稀,說不定哪天就了了。你年輕,以后的日子還長,要保持與楊書記的聯系,經常給他說說敦煌的情況,否則他是會難受的。
此次你回敦煌,有那么多的書記、市長、部局領導及其他干部都想在你面前敞開心扉說上幾句話。多年以來,你并沒有試圖改變別人,但是你卻以你的人格影響著他們。你以你的信仰、你對黨的忠誠、對人民的忠誠深深地影響著他們。你的出現、你的存在,可能對他們是一次靈魂的凈化。大家為同志,視你為朋友。同師為朋,同志為友,我們是真正的朋友。所以,我們無論是在天涯或者是在海角,一想到我們是同志,我們是朋友,就會感到溫暖、感到有力量,就會感到欣慰,感到人們之間沒有距離。
你看,因你回了一次敦煌就引起了老王說這么多話。但骨鯁在喉,不吐不快。最后,就用祁校長贈你的那八個字結束吧,即“云海氣度,松柏精神”。
敬頌大安!
王淵
二○○七年正月十一日
〔責任編輯 阿 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