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 凝
一
節日的上午,在這個旅游小鎮的橋頭,一位戴著圓片花鏡,坐在竹椅上的老者為過路的游客制作著剪紙肖像。正面的,側面的,或者全家福,還有夫妻和情侶。他把握著漆黑的老式貼鋼王麻子剪刀,一雙深褐色的青筋暴露的粗手看上去笨拙,但操縱起鋒利的剪子和柔軟的紅紙卻十分靈巧、嫻熟,外加一點表演色彩——眾目睽睽之下手藝人的共性吧。有圍觀者,才能調動起藝人的技藝興奮。一對青年男女并排坐在老者對面等待他剪出雙人合“影”,他只抬眼對他們稍作掃視,手下轉瞬之間就出現了兩人的半身像,外加幼蛇般扭結在一起的四字草書“百年好合”。老者將刀法簡潔、粗獷的成品交給顧客說,一張頭像一塊錢,雙人的兩塊。旁邊那四個字是白搭的,屬于節日贈送。
正要離開小鎮的艾理受了橋頭這種民間手藝的吸引,停住腳,也打算帶走一幀剪紙。她坐下來,老者問她是正面還是側面。她猶豫了一下說是個男人,噢,是我先生。老者說你帶他照片了嗎?艾理說沒帶。老者提醒道,手機里也沒存著?艾理搖搖頭。老者說,那你講講他的長相兒,我照你說的剪一個試試。艾理開始描述:長方臉,兩條眉毛挨得比較近。算是大眼睛吧,下巴很結實,總是刮得很干凈,泛著青色。頭發有點自來卷兒,可他每回都理得挺短,所以也看不太出來。大嘴,對了他的鼻子……艾理的描述帶著不易覺察的熱望,還有一點原本用不著的瑣碎——一張剪紙能剪出青色的下巴嗎?仿佛她面對的不是一個橋頭藝人,而是一則將要張貼的尋人啟事。她剛形容出鼻子,老者已經把一張中年男人的正面頭像剪好,用一張雪白的A4打印紙襯著,遞給艾理。
艾理接過剪紙成品,竟不由得笑了笑。因為這肖像雖然沒剪出鼻子,寥寥幾剪,卻還真有幾分與她的丈夫郭硯相像——正所謂神似。她堅持付給老者兩塊錢,收起剪紙,搭上了返城的大巴。借著剛才的興致,上車前她又買了一只當地特產“石鍋燒雞”,打算晚上和郭硯一起吃。
艾理昨天乘旅游專線大巴來到這鎮上,曬著暮春舒適的太陽,隨大流一般地跟著游客們參觀了這里的一些石頭房子——小鎮就因這些上百年的石頭房子而聞名。她竭力想表現出一點旅游者應有的好奇心,但腳步很機械,目光也茫然。她對眼前掠過的一切并不感興趣,只是以此來打發這段難挨的時光,并且不斷翻看著手機短信。她希望能看到一條丈夫郭硯發來的,問一聲她獨自在外邊玩得如何。也的確有郭硯的問候短信,可在她看來又太像例行公事。后來她接到兒子的一個電話,說和幾個同學到了廬山的美廬。兒子正讀大一。
最近半年,當艾理發現郭硯和馬端端來往過于密切之后,便經常一個人出門幾天,再百無聊賴地回家。她想以離家的方式引起郭硯的注意,或者以離開郭硯的方式丈量自己對他的感情。她在三日游或者五日游的旅途中,有時會夸張地、怨婦似的覺得自己同時被兩個男人拋棄了:丈夫和兒子。有時她又竭力推開“怨婦”這個形容,她走到哪里不是都能接到郭硯的電話么。
郭硯有一個規模不大的家裝設計公司,一次,他跟她說一個別墅項目催得緊,要加個班,晚上就在公司睡了。艾理的直覺指引著她,在那個晚上不假思索地打車趕到馬端端家的小區——她早就弄清了這個地址。女人不論聰慧或拙笨,一旦發覺自己在情感上受傷,她們的靈敏度幾乎同等,行動起來也所向披靡。結果就像通俗小說描繪的那樣,郭硯的車在晚上八點進了馬端端的小區大門,清晨六點才開出來。
艾理直挺挺地在小區門外守候了一夜,她用了“直挺挺”這個詞形容自己,緣于她的心在那一夜比身體更加直挺挺,木化石一般,缺少溫度,血脈不通。可她沒有上前攔住丈夫,選擇了及時避開。她甚至從來沒有對他提過這件事,一想到要當面揭穿他的謊話,她就心悸發抖,手腳冰涼。從小她就是個嘴笨的孩子,雖然一度還很喜歡演話劇。事實證明她是個不稱職的演員,她笑場。初中時她參演過班上一個關于地下黨懲治叛徒的小話劇,她飾演劇中女特工。小話劇結尾時,女特工終于抓住叛徒,掏出槍來對著他的腦門說了一句鏗鏘有力的臺詞:“我代表黨和人民槍斃了你!”排練時每次說到這句話艾理都忍不住突然發笑,手中那支涂了黑油漆的木頭手槍也會隨著她的笑聲抖個不停。一個極為嚴肅、緊張的時刻,被艾理同學失控的笑聲弄得場面尷尬。艾理終因在這句臺詞上無法過關,被另一個同學換下。后來她聽輔導他們排練的話劇團演員說,她當時的表現應該是笑場。這是一個專有名詞,指演員在演出中脫離劇情、人物而失笑。
艾理的話劇夢由此告終,成年后她在音像書店當出納,和郭硯結婚生了孩子后就做了全職太太。有時候她會想起少年時代的笑場,她想那是她太過緊張了吧?在那句臺詞之前是掏槍的動作,每次她都特別害怕把槍掉在地上。人在過于緊張的時刻是不是也有可能把憤怒變成笑呢?她慶幸自己沒有去當演員,但這并不妨礙她挺看重同大明星的一張合影。她的母校出過一位當今著名的女影星,那年母校校慶,女影星也參加了。艾理和一大群同學在校園里近距離目睹了明星風采。有人拍了許多照片。在一張校領導和女影星握手的照片里,在女影星波浪般長發的邊緣處,顯現出艾理的半張小臉。若用滿月比喻女孩子的臉,艾理在那張照片上呈現的臉只能算是一彎月牙兒。不細看,連郭硯都沒有認出那半個小臉就是艾理。那時他們還沒有結婚,艾理給他看照片,讓他找出照片上那一群人中的自己,帶著一點小得意。后來郭硯告訴她,他就是在她指出照片上那半張小臉時真正愛上了她。那月牙兒一般藏在女影星秀發旁邊的小臉,也是艾理和名人唯一一次近距離的接觸。郭硯將照片放大掛在家里,有客人來他就讓人家猜艾理在照片上的位置。艾理閃在郭硯身后嬌嗔又知足地笑著,如老話說的,知足者常樂。
現在,郭硯和馬端端共同帶給了艾理持續的不快、焦慮,以及凄厲的疼痛感。可她從來沒有和他吵過,在他眼里,她是個知情達理的女人。她幾乎是獨自把兒子帶大,月子里都堅持沒請保姆。兒子斷奶之前夜里經常啼哭不止,為了讓郭硯睡好,她抱著兒子整夜在房間里散步。如今她仍然愿意保持這種形象:知情達理,從不添亂。有段時間她還希望郭硯“亂”過一陣就會平靜如初。人心是叵測的,誰能保證自己的心終身不亂?她見過他的煩亂:坐在家里罵一陣哪位討厭的客戶,過后給人家打電話,還得賠上一副對方看不見的笑臉。他對她講起過為一個別墅做設計時,那家年輕而跋扈的女主人是如何動不動就打斷他的話叫他“閉嘴”。那一聲聲粗魯的“閉嘴”尖銳地刺傷著他的自尊,使艾理再次想到,所謂不添亂也包括著別在這種時候去煩擾他。可是,那鋪張在心底的厚重的陰霾實在難以驅散。而且,近幾個月來,她越是顯出知情達理,他就越是一意孤行,仿佛以此來嘲弄她那貌似的知情達理,或者是心虛而又固執地利用著她的知情達理。
在這個五月的節日里,當艾理坐在小鎮橋頭向陌生的剪紙藝人描述丈夫的五官時,仿佛是老派的剪刀和奪目的紅紙破開了她心中的頑結,長久以來的恍惚和怨忿頃刻退去,一股巨大的柔情突然隨著她的描述奔涌而出,她清楚地意識到這不能是別的,這仍然是愛。坐在回城的大巴上,她決定晚上和郭硯見面時就把要說的都說出來。
二
他們面對面坐在尚顯空蕩的廚房里吃雞,艾理從鎮上帶回來的那只石鍋燒雞。
這是遠郊一個尚未完全竣工的溫泉新區,郭硯在這里按揭了一套兩居室的小公寓,并精心做了裝修——他本來就是家裝設計師。熱衷于料理家庭的艾理當初對這房子滿懷熱情,最近幾個月她賭氣似的冷落了它。她遲遲不買家具,只在廚房擺了一張餐桌和兩把木椅。今晚她提議和郭硯來這兒,是執意要喚起一種氣氛,一種他們共同創造生活的氣氛。但是這次郭硯并不情愿。從城里到這兒,開車用了近一個小時,路上他不斷接著電話,都是客戶打來的。一個人說德國鋁包木窗戶造價太高,要改成國產斷橋鋁合金的。又一個人說他不喜歡郭硯給他設計的彩色噴涂客廳吊頂,像個教堂。
他用電壺燒水,泡了兩杯綠茶,坐下,呼出一口長氣。他說有什么話在家也可以說。
她說這是過節呢。況且這兒也是家。
他說過節你自己不也出去了一天么。
她說因為你說過節時你的業務更多。
他說不是“我說”,事實如此。很多家庭都是趁著節日假期忙裝修。剛才的電話你也都聽見了。
她心想也對,就讓他嘗燒雞,還給他展開那張剪紙。她想,人一吃點東西,心情就會好些,比如她自己。
他看了一眼剪紙,推到桌邊說,你總是喜歡在這種事上耽誤時間。
她手里捏著一枚雞翅尖,咽了口唾沫,有些吃力地說,也許你說得對。可是你不覺得你……在有些事上也耽誤了很多時間么。
他說你是一個不虛心的人。他感到話題正向某個方向引。
她說我愿意就事論事。說完幾口把雞翅吞掉,仿佛這個動作是下一句話的重要引言。
他說比如……
她說比如你們在好幾個月里用那么長時間通電話。
他立刻有點煩躁地把身子向后仰去,兩條距離相近的眉毛擰得連在了一起。然后他說,誰們?
她雙手扶住桌沿借以穩定身體,終于靦腆而艱難地把馬端端的名字吐了出來。
他說你知道我們是中學同學。她離婚了一個人從國外回來你不是也挺同情嗎?
她說一個離婚的女人長時間找一個已婚男人傾訴苦悶就不再叫人同情,而且也不能說是正常。
他低頭盯住自己的指甲說我沒覺得有什么不正常。
她發出一個短促的“唔”聲,像被噎著似的。
他聽見了她的聲音,他說你別這么脆弱。你知道我的好多高端客戶都是她給介紹的。咱們需要更多的客戶,這套按揭的公寓……你以為我愿意伺候他們?那些不是喜歡大理石就是喜歡羅馬柱的暴發戶們!
她聽出了他真實的煩亂,或許她真的不該再去添亂,可是馬端端這三個字就如同刺進了她的骨頭一般令她不悅。這位郭硯中學時的同學每次來訪總是化濃妝粘假睫毛,衣著充滿戲劇化,好像艾理的家是電視臺的一個演播間。是的,馬端端出國前在電視臺工作過,現在的確有時候會被拉去充當某一檔午夜之后家庭心理咨詢節目的嘉賓。懂得知情達理的正應該是馬端端啊。想到這些,艾理不得不朝著更具體的方向發問,她指出,近來他們每天至少三次以上通話,甚至馬端端出國一周都不能耽誤兩人每晚的定時熱線。她說是不是客戶們都要定時定點在晚上被她介紹給你呢。
她的話讓他聽出少有的刻薄,他說你在查我的電話。我們應該相互信任。為什么我從來不看你的電話,為什么我能對你無限信任?
她一陣心酸,覺得十年前、二十年前她都信他這話,但是今天,與其說這叫信任,不如說他沒有興趣。還有什么比丈夫對你沒有興趣更加無趣的事呢。她的手開始不明顯地發抖,她拿起盤子里的一塊雞肉低頭啃幾口,突然抬起頭笑了。她嚼著雞肉,笑著,指著郭硯說,我并不愿意看你的電話,可你,你配得上我不去看嗎!我一直、一直、一直在體會著遷就著合理著你的感受你們的感受,請問你體會過我的感受嗎你愿意體會一下嗎你愿不愿意?她繼續笑,一邊想起了初中時那尷尬至極的笑場。她知道她要出丑了她已經在出丑,可她欲罷不能。她笑著,頭朝著椅子背后仰去,就像要把嘴里的笑聲送上天際。接著她唔哩唔噥地說出一個詞。他沒能聽清那個詞,她的笑聲掩蓋了那個詞。她說我都不好意思說這個詞了我們還需要這個詞嗎……我們。她淤積已久的憤怒就要爆發了因為她笑了——笑場。
他開始意識到事情的嚴峻,他終于看見了從前只聽她說起過的少年時的那種笑場。這時她那笑聲卻戛然而止,她的雙手猛地緊貼在喉嚨上擺成一個V字,身體的某個部位發出一陣沉悶而痛苦的“嘔嘔”聲。
是雞塊卡住了她的氣管,她的臉扭曲著,哀傷地盯著他。
他嚇壞了,抱住她要幫她,給她捶背,為她揉胸口,并試圖灌她喝水。可他沒有經驗,像多數人一樣,覺得意外總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他的忙亂是無效的忙亂,她只被折騰得更加痛苦難耐。當她掙扎著從包里掏出手機示意他撥打急救電話時,他才奪過電話,瘋了似的撥打了“120”。
這個新區附近沒有醫院,救護車遲遲不到。他想求助鄰居,但這里尚無人家入住。他不能再等,抱起她開車進城。一切都太晚了,艾理因呼吸通道阻塞,在去往醫院的路上窒息死亡。
三
七月的一個晚上,郭硯約馬端端在那套溫泉小公寓見面。這是艾理出事后他們第一次見面。他們對坐在更顯空蕩的廚房里,陌生,無話。郭硯坐在自己的位置,他把馬端端讓到那天艾理吃雞的位置,然后從電腦包里拿出一張報紙在桌上鋪開。
他不加人稱地說你知道海姆立克急救法么?
她搖搖頭。
他顯然惱火她的搖頭,又竭力壓抑著惱火,但口吻還是有些氣急敗壞。他說你當然不知道,我這就告訴你。海姆立克是個美國人,胸外科醫生,他發明了一種異物卡住氣管后的腹部沖擊急救法,被稱為海姆立克急救法。從上世紀七十年代到今天,美國已經用這種辦法成功搶救了近兩萬人。你知道嗎,報紙上有詳細介紹,這種急救法操作起來并不困難。可是我,為什么今天才看見這張報紙為什么今天才看見!
他氣急敗壞地說完上述話,才抬眼朝馬端端望去,像望著一條在魚缸里休息的大魚,銀龍什么的。
她試探地伸手想拿過報紙,他沒有給她。
他把報紙掖到身后,開始背誦海姆立克急救法的原理,在短短的幾個小時里他已經將這一整版報紙倒背如流。原理如下:在人的兩肺下端殘留著一部分氣體。如果沖擊腹部,可以使殘留氣體形成一股強烈氣流,這股氣流長驅直入氣管,就能將卡在氣管或咽喉部的異物沖出。
他背誦著急救法原理,遙望著對面的女人,有點要拒絕相信他們真的親近過、熱絡過。即使她的滄桑與時尚、通達與不羈真的吸引過他,那吸引也只是次要的、多余的吸引。那熱絡也只是次要的、多余的熱絡。婚姻之外的業余快樂吧?這個時代好像并不特別譴責似這類的“業余快樂”。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為此拋棄自己的家庭,不是么。艾理那天晚上唔哩唔噥說出的那個詞到底是什么呢?
他起身走到馬端端背后,要她站起來。他的嘴對著她雪白的后脖梗說,我們應該演示一下腹部沖擊急救法中的站位法。你被異物卡住了,我是救你的人。
他的嘴吹出的氣息又濕又冷,使她的脖子如同淌上一絲冬日里冰涼的清鼻涕。她感到他不是和她商量,而是對她下令。他的胸膛貼住她的后背,他用雙手圍住她的腰。以往他們纏綿時他也會這樣,但是現在他對她腰部的環繞不具備性感,只有些許的……科學感。像醫生為病人做檢查,或者裁縫給顧客量尺寸。他在她腦后說,方法是這樣的:我一手握拳,拇指的一側抵住你的上腹部,劍突下,也就是肚臍稍上的部位。然后我的另一只手壓住握拳的手,往你的腹部做快速向內上方的擠壓。現在我要做了你準備好!
他的拳頭向她柔軟的上腹部搗去,她被搗得打了個嗝兒,身體歪向一邊。他將她扶正,站到她對面問她是不是有效。
她大口咽著唾沫,不想說無效,因為那本身就是對他的傷害,她越來越感覺到他體內有一股破壞性的激情。她也不能說有效,因為她的氣管里沒有異物。
他接著對她說,現在你來。
她并不是特別想來,但這時如果她不響應,仿佛已經背負了一個致命的道德缺陷。她站到他的背后,雙手環住他的腰。她沒有嗅到人體的氣息,突然覺得自己像是一個為塑膠男模換衣服的時裝店的女店員。她的臉蹭著他的后背,如同蹭著一件模特身上正要扒下的衣裳。他扭過頭重復一遍剛才的動作要領,她照著做了,把拳頭搗向他的上腹部。她的拳頭太無力,角度尚欠準確。他的身體紋絲不動。
他伸出雙手把她環在他腰上的兩條胳膊拿掉,就像松開一條皮帶。他轉過身,嘲弄地看著她說,你這樣根本不行。根本救不了命的!
她反駁說,那你呢!
他低吼道,我知道我那樣也不行。所以我們要認真!你知道嗎要認真!
她重復著他的話說是的,要認真。
她第一次見識了他的認真和急赤白臉的投入,也終于正視了自己和他之間的確是并不認真的,他們之間有過愉悅,一種相互不擔責任的愉悅。他不是她的婚姻目標,她的目標遠比他要壯大。但她害怕孤單,他填補了她這個階段的害怕。直到艾理出事之前,他和她還沒有打算點破彼此,或者他們一直默契地逃避著這種點破。就在剛才,她有點驚懼地發現,從人格層面審視,他們對這“默契”的馬虎拖延,比他們之間生出真愛更加糟糕。
他們再次開始海姆立克腹部沖擊急救的站位法練習,輪流充當著救人者和被救的人。他們互相在對方的腹部上方劍突之下搗著拳頭,假如有人站在窗外向這燈火通明的廚房望去,會以為這里正有一場家庭惡戰。
她已經有點支撐不住了,他卻愈戰愈酣。好像只要這么不停止地演練下去那逝去的就能夠復活,那流失的就能夠追回。他的動作卻越來越變形,有一次他竟把拳頭打在了她的鎖骨上。她就昂然地迎著那變形的拳頭,一副死也無憾的架式。
這時他停了下來,他大汗淋漓喘著粗氣說我們要來真的。
她借機倒在椅子上緩沖一下情緒,如同溺水者終于上岸。只見他從冰箱里拿出一只裹在保鮮紙里的燒雞。
他把雞直接攤開在桌面上,惡狠狠地拽下一條雞腿。
她這才反應過來,撲上去搶過他手中的雞腿,連同桌上的燒雞一塊兒向窗外扔去。她說你不能真吃!她的眼神也告訴他:因為,我不能保證用那些動作真能救你。
他大喊著說本來一切不是這樣的,本來一切可以不是這樣的!
她從他的話里聽出了巨大的悲傷和無助,并伴有一種方向不明的譴責。
在一陣死一樣的沉默之后,她彎腰撿起那張滑到地上的報紙。她看到在海姆立克急救法的這一版上,除了站位法,還有自救法,兩種方法都配有簡明的圖示。引起她注意的是,圖示所畫的被異物卡住氣管的均是女性,而施救者都是男人。
她把自救法的說明念給他聽:根據現場情況,你可以利用椅子靠背、桌子一角等作為支撐物,彎腰把自己的上腹部頂在椅背或桌角,快速、猛烈地按壓,壓后隨即放松,如此反復。必要時也可以將自己的一只手攥成拳頭,另一只手握住攥拳的手,快速而猛烈地按壓上腹部。
她念完報紙直視著他的眼睛,聲音嘶啞地說,也許你和我需要再來做一做這個腹部沖擊的自救練習,我們都需要自救!
他說我們還沒有學會救人呢——剛才的站位法!
她說你不覺得我們其實連自救都還不會嗎!
她站起來走到椅子后邊,彎腰將上腹抵住椅背使身體和椅背形成直角,然后開始猛烈地擠壓自己,就像在迫使自己嘔吐,就像要傾倒出五腑六臟中全部的汁液。
他效法她的樣子占據了另一只椅子,更深地彎腰將上腹頂住椅背,更猛烈地擠壓自己,就像在迫使自己嘔吐,就像要傾倒出五腑六臟中全部的汁液。他又以拳頭擊打劍突處,出手很重,真正是在捶胸頓足。他頭顱下垂,眼睛血紅,太陽穴的青筋嘣嘣跳著,他感到一股又一股凄苦而悲涼的氣浪踉蹌著從體內沖出,伴隨著無望的只有他自己聽得見的哀號。他從來也沒有像此刻這樣揪心地渴望艾理,卡住她氣管的真是雞骨么,還是他再也沒有機會聽清的那個詞?他不敢回想她那雞骨在喉的驚懼而歪扭的臉,眼前只有那張時光久遠的放大照片上,女影星旁邊她那隱在暗處的月牙兒般的面孔,一個較真兒的、讓人心碎的面孔。他于是更深地意識到,他在箭一般的歲月里不斷迷失著救人的本能,他在很多年里也已不再有自救的準備。
一個星期后他賣掉了公寓。
四
馬端端坐在小鎮的橋頭,她找到了橋上那個剪紙老藝人。是秋天的一個隆重節日,因為假期更長,游客就更多。
老者問她剪正面還是側面,她掏出一張剪紙遞過去,是艾理為郭硯口述的那幀肖像。郭硯約她演習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晚上,她在廚房的餐桌下發現了它,一張被忽略的、落滿灰塵的剪紙。
老者認出這件作品,得意于自己的廣告意識:他不忘在每張剪紙背面都簽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這不是么,回頭客就來了。
他說你是想照原樣再剪一張?
她說是剪雙人的,這張上面還缺位女士。
他說你的意思是你們夫妻合影?
她說不是“我們”,是“他們”。
他富有經驗地說噢,問她是否帶著照片。
她說沒有。
他提醒說手機里也沒存著?
她肯定地搖搖頭。
他請她口述女方的樣子,他好試著剪一個。
她開始描述,描述得很細致,像急著刊登尋人啟事,又覺得是在頂替郭硯呼叫艾理。溫泉公寓的那個晚上,他們沒能證明他們對海姆立克急救法的演練是成功的。她只在那個時刻見證了郭硯的最重要的感情,她推斷就連他自己也未必分辨得清。她不知那是源于他的脆弱還是自大,正好比她也并不明了自己那“壯大”的婚姻目標到底是什么。
老者剪好合影請馬端端過目。她捧著刀法簡潔、粗獷的作品觀看,剪紙上是一對沒有鼻子的男女,單純,美艷,明凈。
當她付過錢起身下橋時,看見一個曾經熟悉的男人正倚橋而立,彎著腰將上腹部死死抵住青石橋欄。他長時間地把頭探向橋下平緩的水流,就好像水面上正發生著什么惹人注目的事情。受了他那姿勢的吸引,已經有過路游客停住腳和他一同朝橋下張望。
她不準備打擾那個男人,只在心里猜測著,那些圍在他身邊同時向橋下張望的人,還有誰知道他那種姿勢叫做海姆立克腹部沖擊自救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