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 楠
眾所周知,戲曲是中華民族藝術大觀園中的瑰寶,也是中華優秀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千百年來傳唱至今,深受廣大老百姓的喜愛。民俗是一種來自于人民,傳承于人民,規范人民,又深藏在人民中的行為、語言和心理中的基本力量,與老百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戲曲學和民俗學,作為兩門獨立的學科,不僅在學術上保持各自的研究領域和研究方向,也在某種程度上有著相通相關之處。戲曲學是將戲曲藝術作為一種文化現象來進行研究的學科,屬于對戲曲藝術的宏觀分析,自然離不開民俗學的研究方法和基本知識。而民俗學是通過傳承和對比民俗資料,研究整個民間生活和文化的學科,與發生在我們周圍的各種生活現象息息相關,也自然牽涉到戲曲學的研究范疇和背景知識。
“世界上任何一種戲劇形態都不如中國傳統戲曲與民間風俗關系密切。中國戲曲是在民間藝術的土壤里生根發芽的,又是伴隨著民間風俗成熟和發展的。民間風俗為戲曲藝術的孕育和成長提供了肥沃的土壤,同時戲曲藝術又為民間風俗增添了絢麗的色彩。”[1](P240)學習研究戲劇戲曲學的人,必須要掌握一定程度的民俗學知識,否則面對戲劇戲曲學中大量的民俗學背景知識就會茫然,不知所措。同樣,學習研究民俗學的人,也不可能一點都不了解戲劇戲曲學,否則我國人民如此喜聞樂見的藝術形式就無法深入研究下去。
本文僅從戲曲學中的一個小小的側面來探討戲曲與民俗的深厚關系,亦即戲曲演出與節日時令的關系。“中國的節日時令與戲曲也有著密切的聯系。古人非常重視節日,一是因為節日與原始宗教信仰有著密切關系,如二月二龍抬頭、寒食節、七夕節、中元鬼節等都與原始信仰有關;二是因為古時節日與農事相互關聯,農時對社會經濟,甚至社會的安定都有重大關系。”[2](P36)這里主要談談戲曲傳統劇目中,牽涉到“三月三”的一些經典老戲。“三月三”是漢族及很多少數民族的傳統節日,日期在農歷的三月初三,也稱作“上巳節”。相傳,這一天是黃帝的誕辰之日,所以,中國自古就有“二月二,龍抬頭;三月三,生軒轅”的說法。魏晉以后,“上巳節”改稱為“三月三”,后代沿襲,遂成漢族水邊飲宴、郊外游春的節日。
昆曲的《桃花扇》既是戲曲舞臺上的經典作品,也是明清傳奇文學中的名著。在這樣一部家喻戶曉的力作中,主人公有一句唱詞“三月三劉浪到了”。本身“三月三”就是春暖花開的大好時候,也是人們心花怒放的季節。這就注定了這個時令與愛情密不可分,因此很多戲曲題材抓住這一時令,挖掘出了很多民間故事。
京劇中所展現的“三月三”的愛情故事,與其他劇種大相徑庭。在京劇中,有兩出非常著名的武戲,分別是《蜈蚣嶺》和《艷陽樓》,久演不衰。這兩出戲里,都有一句相同的唱詞,叫做“三月三日正清明”。《蜈蚣嶺》說的是好漢武松在三月三日這一天,行至蜈蚣嶺時看見一位老漢啼哭,并上前問起情由,得知老漢的女兒在上墳時被惡人搶掠而去,勒逼成親。于是武松拔刀相助,救出民女脫險。《艷陽樓》說的是高俅太尉之子高登在三月三日這一天,帶領著教師爺和家丁們逛廟會,遇見民女貌美,于是強行強奪,并且將其囚禁于艷陽樓。這位民女的兄長見妹妹被搶,一直奮力追趕高登一伙,恰遇梁山后嗣幾人,如花榮之子花逢春、呼延灼之子呼延豹、秦明之子秦仁等,于是大家同心協力,救出民女,打死高登,火燒高登的府門,為民除害。這兩出戲,既有很多相同之處,也有一些不同之處。相同之處在于,這兩出戲都取材于《水滸傳》,故事情節也大同小異,都是伸張正義的故事。不同之處在于,《蜈蚣嶺》是一出短打武生戲,主要塑造的是武松這個正面人物形象,突出了武松的俠肝義膽和武藝高強。《艷陽樓》是一出勾臉大武生戲,并且武花臉和武生都可以同唱這出戲,主要塑造的是高登這個反面人物形象,突出了高登的蠻橫無理和飛揚跋扈。其實,京劇的傳統劇目中,無論是以正面人物為一號人物,還是以反面人物為一號人物,最終都是宣揚正義的,表達了好人有好報,惡人有惡報的思想。這是因為,“產生于封建社會的大量劇目還是以忠孝節義為題旨的道德戲曲。忠、孝、節、義從思想范疇講,全面地反映了中國社會的封建道德體系,具有多層次的結構。換句話說,即當時屬于統治階級范疇的帝王將相,權豪勢要以及依附他們的流氓、地痞、惡棍、無賴和屬于勞動人民范疇的農民、工匠、商販、讀書人等廣大百姓,雖然同受忠孝節義道德觀的支配,卻因其所持之愛憎態度,是非觀念各異,而呈現出不同的道德風貌。”[3](P22)
還有一出京劇叫做《打侄上墳》,也是久演不衰的應節戲,每逢清明時節總有上演。這出戲本是全部《狀元譜》中的兩個折子,即《打侄》和《上墳》,說的是陳伯愚的侄子陳大官的故事。他是個不學無術、游手好閑的少年,借著叔父陳伯愚開倉放糧之際來領取救濟,反被叔父教訓一頓,責備他不求上進、自甘墮落。但是陳大官也有一點良心,還去親生父母的墳前祭奠,于是重念父母的遺愿,痛改前非,立志發奮用功,求取功名。由于全部《狀元譜》中最精彩的看點都集中在這兩個折子里,所以后世一般只演出這兩個折子。戲中,陳伯愚也有一句唱詞是:“三月三日正清明”。可見,京劇的應節戲大多在戲詞兒中就開門見山地唱出來,給觀眾以提示。
不僅是作為國粹藝術的京劇有一些“三月三”的戲,很多地方戲更是屢見不鮮。例如:漢劇《斷橋》中有詞“三月三游西湖春暖如火”、滬劇《顧鼎臣》中有詞“三月三,正清明”、滬劇《霧中人》中有詞“那一節始于三月三”、淮劇《劉二姐趕會》中有詞“三月三天氣暖洋洋”、評劇《無雙傳》中有詞“七月七盼到了三月三”、越調《李天保娶親》中有詞“正月好推到三月三”、越劇《血手印》中有詞“三月三半夜三更起盜心黃金搶”,等等。
其中,黃梅戲作為一個在地方戲中影響較大的劇種,有很多描寫“三月三”的劇目。例如:《花田錯》中,有一句“大不該三月三讓你出漏口”;《藍橋會》中有一句“年年踏青三月三”;《送香茶》中有一句“三月三去采桑母女們兩個”。這些劇目都是故事情節簡單,充滿生活情趣的小戲,也恰好符合黃梅戲的“三小”特征,即以“小生、小旦、小丑”為主的戲。其實,這個“小”,還可以理解成題材上的小,也就是劇情并不牽涉“大”的題目,并不涉及政治、經濟、社會等等大的范疇,而是老百姓生活中的家長里短的小事兒。在這些戲中,小生、小旦、小丑都是年輕可愛的人,男性中既有風流儒雅的書生,也有滑稽可笑的小販;女性中既有美貌如花的少女,也有年輕守寡的婦女。他們借著“三月三”這個日子出外郊游,遇見異性,就一見傾心,私定終身。從藝術形式上說,類似黃梅戲的這種地方戲,旋律清新明快,朗朗上口,唱詞也通俗易懂,并且句數很多,非常適合表達這類情感。如果換到了京劇,就顯然格格不入。因為京劇的獨特的唱腔結構不適合冗長的唱詞,更不適合用復雜的程式化表演去展示男歡女愛。
以上談論的都是戲曲中的傳統戲,那么在戲曲的現代戲題材中,有無“三月三”的戲呢?有,但是不多見,因此顯得格外難得。有一出創作于上個世紀五、六十年代的評劇叫作《紅色聯絡站》,這出戲根據歌劇《三月三》改編而成,描寫的是在第二次國內革命戰爭時期,地下黨同志配合紅軍在白匪統治區建立紅色聯絡站,進行反“圍剿”活動的故事。劇中,主人公一出場,就唱“三月里來三月三”,而故事的情節和唱詞的內容都與傳統戲中的“三月三”毫無關系,完全是革命題材的紅色經典作品。社會發展到了今天,用今天的眼光來看,這出紅色劇目具有很深的時代烙印,屬于那個眾所周知的年代的藝術產品,但是也有其一定的藝術價值,畢竟為戲曲現代戲的創作做了探索。這就是戲曲事業中反復提倡的“舊瓶裝新酒”、“移步不換形”。
總之,通過對“三月三”系列戲曲劇目的分析,我們不難發現,戲曲與民俗有著相輔相成的關系。我們也有理由相信,隨著戲曲學和民俗學這兩門學科的不斷發展,它們之間的滲透會越來越深、越來越多。
[1]王安葵,劉禎.東方戲劇論文集[G].成都:巴蜀出版社,1999.
[2]朱文相.中國戲曲學概論[M].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4.
[3]何麗.縱談傳統戲[M].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9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