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顏歌

□夢亦非

1

我燉冬瓜排骨，加了棗子

你喜歡那脆碧的春水嗎

紅綠之間，廚房里春暖花開

以前我在流水下清洗生菜

那需要小心、專注

猶如愛護一份情感

——它們那么容易就被弄碎

而此刻你不在我身邊

一個隱身人躲在紅棗之甜

你還未從冬天里醒過來呢

“為了得到一只小加菲貓

我去吃KFC……”

許多年過去了，我已經習慣

一個人窗下的晚餐

但你不能喝到我的湯

而我的貓，它也不叫加菲

2

我已經放下……

像收起青色的舊毛衣

遙遙地，春天亮起來

我將學會一個人散步

暮色降下來

肩頭觸到它的重量

但枝葉中的燈盞減輕了壓力

我將學會隨意地行走

去桃花已遠的人生

或者一陣吹過就不回來的風里

“我放棄欲望中的火光

放棄特洛伊和木馬”

而我將愛上那些普通的好天氣

云在青天，水在瓶呵

我其實在你剎那的永恒里

像一枝花在雨后，驀然開放……

3

多年后我將想起小蘇村

它就坐在迷離中

菠蘿地都枯了，它還坐著

而大海正倒扣過來……

危險碰痛了我的左邊

在波塞冬與上帝的角力間

沒有你，只有用舊的村莊

那年我們開著白色的福特車

穿過半個大陸和桉樹林

在旅途中爭吵，來到干燥的村莊

“蘇三離了洪洞縣

將身來到大街前……”

這個上午在亞洲大陸最南端

我曾經想起你，然后離開

——那些人走后再也沒有回來過

只剩下隱隱的，青山一脈……

4

我走在新河埔，你未睡醒

也不見云低

天空正暗藍著傾斜而去

——暮晚就像你蓋著的舊絲絨

有點粗糙，被散學的孩子們弄亂

你在模糊中動一下

又動了一下，我聽見蟲鳴聲

孩子們越來越遠

消失在中年之后

蟲聲卻一路清晰過來……

“她想喝水，天就會下雨

她想用雨水來洗草綠的外衣”

現在我耐心地坐在東山口

等你醒來，等你再次愛上我

在濕潤中我摸到你的唇

還摸到你微涼的乳名，它叫驚蟄

5

巷口之外，生活毀敗了多少人

他們酗酒、自閉或守舊

墮入陰暗卻無力自拔

這午后的舊巷

小天使，春日陽光

正緩緩照徹我內心的陰影

一身淡淡明凈，猶如清風

我終于學會隱身時

不再空虛

學會選擇行走的角度

“世界存在的方式，或許

取決于你觀察的視角”

于是在玫瑰街角，小天使

在我轉身的剎那

你正騎著單車輕盈而來

——但你不曾覺察到我的存在

6

你見過我老去

像綿延雨后的春分

花意融融，好天氣

活在這淡薄的人世間

多情、享受春天

為看一枝桃花的綻放

坐在階前，我等待了整個上午

小天使，你就是桃花

是我路過的陌生女孩

美酒、我愛過的每一寸山河

“但你不懂得我的抑郁

我突然間承受的絕望……”

小天使，我就這樣在放浪中老去

并將不會在意你

當我看盡繁花時轉身笑起

正花枝春滿，正天心月圓

7

但丁穿過中年的森林

他遇見維吉爾

和月光的貝亞特麗采

但我卻是一個人行走

在西南盛大的春天

油菜花從街道盡頭燃到山頂

好時光卻從暮色的灰燼中低下去

我經過睡在繁花間的古鎮

我經過樹林投下的昏暗

我經過寂寞，它有長長的影子

“既然獨自穿越了艱難冬日

就不要害怕獨對燦爛的春天”

是的，眺望見故鄉的傍晚

我正從桃花的山崗上走過

似乎有細雨落在身后，小天使

我知道我的青春已經結束

8

三月早晨我離開廣州

（黑色行旅箱空空蕩蕩）

小教堂外，紅色木棉繼續墜落

在潮州我也曾看見它們

（花朵之間又有什么分別呢）

落在半山、祠堂，和瓦檐上

黃昏的江流從林梢外消逝……

當我回來，四月中午

（拖著牛皮行旅箱）

街道拐角已不見木棉的紅碩

“要經過多少世事，才可以

平靜，接受巨大的幸福”

南方的木棉樹都綠了嗎

身后的小教堂卻沒有變化

小天使，我的幸福已經從容

像靜默的教堂照應著木棉樹

9

那年春天一直下雨

下著下著……你又長高

比桃花還高出第一天

用高出的那一天來做生日

然后，我們沿著早晨與河堤奔跑

用小棒子敲擊水面

大霧卻從背后悄悄升起……

奔跑中河堤突然中止

你在驚訝間長大

而我，嗅到青草折斷的氣息

“每一個人的出生，都是

一次下落不明的開始……”

但我們應該學會忍耐，小天使

雨季的漫長終將過去

河堤會送你回淺綠的童年

而我仍然站在門口，安靜地愛你

10

那些水繼續從四月向農歷流去

淌過環形花徑、亂石塊

潰散成滿地的小銀針……

但卻被歸納于須根，吸收

陷入更傷感的暗黑

經過泛黃的大內檔案

低聲的交易，和旋轉走廊

再往上流入纖維管仕途

緊貼著木質內心

也許會在王朝分枝處改變流向

“但花蕊仍在更高處

風中搖搖欲墜，如釵鈿”

就這樣從四月流向五月呵，流水

從大地越過樹梢與酒色生涯

當崩潰的眼淚驀然，從高處墜下

小天使，你已在樹下慢慢低垂……

11

我從西南群峰間下來，那年四月

野薔薇點燃火車小站

綠色火車卻像春天的尾音

我記得也曾向你說起

天亮時，火車停止顛簸

大海已鋪開咸濕氣息

但我看不見天邊泡沫，它的翻卷

有如路基旁，那抽象的白花

它們香氣猛烈

從速度中一再閃逝……

“如今我年華漸去，你也遲暮

在往事中對這午后山河”

是的，我反復說起那白色香氣

（它們越來越近于虛無）

不是懷念海岸線上的春天

而是年輕時，那幽微的慰籍

12

你走后的第三天，雞蛋花就開了

——春天已經結束

你還在去雪山的路上……

去年落下來的雪在哪里

去年開過的花

還在青苔的院墻后

——我又嗅到了清香寂寞

路過這雨后的山河大街

小天使，我記得你花枝招展

花朵記得去年的時節，立夏了

“我已經學會一個人散步

天黑前回到自己的內心”

有時我也想想群山的陰影

第三天，它們正在消失

我知道你會回來，我知道

歲月如水，流水洗凈我們的憂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