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 鴉
這個男人在半夜里打電話給我。“你是陳醫生嗎?”他問我。我說是,我是心理醫生。“我知道,”他說,“我叫常平。”他自我介紹,接著又問我愿不愿意上門會診。我說當然愿意,上門會診是行醫者的職責所在。
他很高興,說這年頭像我這樣有良心的醫生已經不多了,至少他本人是頭一回碰到。現在的醫生都黑透心了,有醫術沒醫德。有些外科醫生,動個手術,若不給紅包,殺豬般閉著眼睛就是一刀,好的壞的都給你割下來。他有個朋友得了闌尾炎,動手術時沒給紅包,結果闌尾沒割掉,割下來一截盲腸。“太可怕了,”他說,“不知要干出多少草菅人命的事。”他讓我馬上過去給他看病。
我爬起來,看了看表,凌晨兩點多。窗外已沒多少燈火,只有少數路燈還在稀稀散散亮著。馬路上偶爾飄過夜行車的馬達聲。從我的窗口,可以眺望到紅荔路的一小段。這條在白天里車流如潮異常繁忙的馬路,到了晚上卻像鄉村公路一樣幽靜。馬路也會睡覺。路邊有個男人,把車子停在輔道中央,扶著一根路燈柱子正在彎腰嘔吐,他是個酒鬼。這座城市已經睡著了,所有事物都呈癱瘓狀態。但我還是決定出門。我的出發點很簡單,從商業角度看,常平是買家,我是賣家,僅此而已。我并不像他所說,是位有良心的醫生。幾年前我被一家醫院開除,失業之后,我對我老婆說,我之所以失業,是因為醫術不精。她對此深信不疑。我沒完全騙她。醫術不精,這的確是造成我失業的主要原因之一,但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個雖然次要卻不能忽略的原因——我把一位女病人騙到了床上。這件事情我沒敢告訴老婆。
失業之后,我老婆出錢,讓我開了家私人診所,指望我事業有成。可我的狀況還是沒能好轉,診所的生意,一年比一年慘淡,到了現在,已經只能勉強維持開支。我的事業面臨著前所未有的考驗。我之所以愿意上門,是因為,每一個像常平這樣的病人,我都視為可以使我擺脫困境的籌碼,與良心無關。我認為良心是個很虛無的名詞。作為心理醫生,我曾經分析過,我從事的這個行業,之所以生意不好,與病人的心態有關。絕大多數的心理疾病,其引發因素,往往來自于情感。這樣的患者,比普通病人更加諱疾忌醫,他們不肯將隱私明示于人,為了保守秘密,或者是維持家庭關系,寧可在精神困擾中崩潰,也不愿意求助心理醫生。即使是鼓足勇氣來到了診所里的病人,也根本就不相信我這個心理醫生。他們認為心理治療是件很虛幻的事。他們來我這里的目的,只不過是想開點安眠藥一類的鎮定藥回去,吃下去睡個好覺。但這個叫常平男人不太一樣,在電話里,他對自己的病因直言不諱,他告訴我,他老婆出軌了,他想殺人。“就這么簡單。”然后他提到了最近的天氣,說氣溫就像一個不斷跳動著的皮球,突升突降。“糟透了,”他說,“這狗娘養的天氣,真賤。”他說這是環境污染造成的結果,碳排放越來越嚴重,遲早有一天,空氣中只有二氧化碳而沒有氧氣,那時我們就會窒息而死。他擔心整個世界會崩潰,自己也會崩潰。我認為這家伙有點杞人憂天。他亂七八糟地說了一大通與病情毫無瓜葛的話,最后才重新回到主題。“她是個賤女人,跟天氣一樣下賤。”他對他的老婆作了評價。
原來是這樣,我松了口氣,他找對人了。這樣的事情我也經歷過。我與老婆原本感情很好,夫妻恩愛,性生活每周兩次,很和諧。結婚七年,我們沒吵過架。可是到第八年,情況發生了變化。有一天晚上,我老婆在做夢的時候,嘴巴里突然叫出了一個人的名字——羅強或者何強。當時我沒太聽清楚,她叫得比較含糊。但有一點我可以確定,在她夢囈里出現的一定是個男人。對我來說,這可不是件好事。醒來后,我老婆臉色酡紅,就像喝醉了酒,亢奮之情顯而易見。我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尋思著,她是不是已經跟那個男人搞上了?十有八九,我想,即使沒搞上,也已經精神出軌。按理來說,一個躺在丈夫身邊的女人,是不可能去做春夢的。我當即勃然大怒,把被子和她一起踹到床下。我質問她,是不是在外面有了別的男人?他叫羅強還是何強?她一口否定。然后她哭了起來,顯得很委屈。我只好終止盤問。結婚以后,每次發生爭吵,我老婆最為行之有效的方式,就是哭。只要她一哭,不管道理站在哪方,我都會覺得犯下錯誤的那個人是我自己。
就這樣,我失去了對這件事情追根究底的欲望。況且我也沒有任何證據,我不可能進入她的夢里,去把那個男人從她夢中抓出來,僅憑一聲夢話,就推斷她是否出軌,這的確太武斷了,甚至有些荒唐。然而不管怎么樣,這個叫何強,或者是叫羅強的男人成了我的心病。我揣摩著,這件事情萬一被我調查清楚了,我會不會把她殺掉?我想不會,不管怎么樣她都是我老婆。但會不會去干掉那個男人,我就沒法肯定了。我想,即使我不干掉他,至少也會讓他變成殘廢。反正當時我是這么想的,我的心中的怒火一點也不比常平少。好在我并沒有去著手調查這件事情。我是個心理醫生,我當然明白,生理和心理上的疾病,雖然發病機制不一樣,但病理相通。我選擇的是一種以毒攻毒的方式——當一個女人讓我的感情天平失去平衡之后,我可以從另一個女人身上找回這種平衡。不久之后,我跟我診所里的一位助理醫生勾搭上了。她絕對是個美女,天使臉孔魔鬼身材。有這樣的女人呆在我身邊,能讓我多活幾年,因為她長得漂亮,即使診所里生意不好,我也一直沒有解雇她。從她進診所的那天起,我就相信,遲早有一天,她會成為我的情人。我老婆精神出軌之后,我的愿望實現了。從此以后,我這位漂亮助理的工作中又多了一些內容——白天給病人治病,晚上則躺在床上給我療傷。診所里生意慘淡,這種狀況,雖然使我在經濟上陷入窘迫,卻給我的偷情提供了充足的時間和空間。白天我也可以關起門來,昏天暗地跟我的助理做愛。她叫床的聲音很別致,咿咿呀呀的,讓我聯想到秦腔和昆曲。如此一來,很快我就把那個叫羅強或者何強的男人忘記了。盡管我老婆在睡夢中依然會說夢話,甚至依然會叫著別人的名字,但我已經不會去想,那個人到底是羅強還是何強。因為我不再介意有無哪個男人在我老婆夢里停留。只不過是個夢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呢?況且,那個夢已成了一個被我牢牢捏在手里的把柄,有了這個把柄,我老婆就不好意思再去干涉我的私生活。
我想,同是男人,對于情感,我和常平身上一定存在著很多共性。這種自我療傷的方式,在我身上管用,那么用在常平身上,效果一定也不會差到哪里去。當然,常平的情況比我要嚴重。得知老婆出軌之后,他的第一個想法,就是要把老婆干掉。但他知道,自己不能這么去做。他有個兒子,如果殺了那個女人,自己就得償命。這樣的話,他的兒子將同時失去雙親。他不想讓兒子成為孤兒,所以,這半年來,他把自己關在一間黑屋子里,從不出門。他心里很清楚,只要一出門,他就沒有把握控制自己。
“我都快瘋掉了。”他說。這就是他的病,而我的任務是通過心理治療,讓他走出那間屋子,既重見天日,又不至于殺人。他說只要能治好他的病,費用方面不是問題。他說了個誘人的數字,我怦然心動。然后他告訴了我他的聯系方式,還有地址,在龍華,一個叫優品建筑的小區里。他問我找不找得到路,找不到路的話可以打車過去。
“當然找得到了,”我說。那地方我再熟悉不過,我老婆就在他們小區旁邊開養生館,主要搞瘦身和美體這兩個項目,生意紅火得不得了,與我診所里的慘淡形成鮮明對比。如今這個時代,經濟條件稍微好點的女人,個個都是胖子,這些胖女人揣著大把的錢,造就了我老婆的女強人形象。有時我想,我們在事業的上落差,也許就是讓那個叫羅強或者何強的男人進駐到她夢里的主要原因。當然,我輸給她的不是能力,而是行業差別。心理治療和養生,一種是專門針對個人隱私,另一種則是讓人去找回并展示美好的一面,這就決定了,這兩種行業,其顧客源在數量上會存在巨大的差異。這兩個行業,說白了都是吭蒙拐騙,靠嘴巴吃飯。我們這行不比普通醫生,普通治療有固定的方法和程序,一番望聞問切之后,病灶和病因就很明顯地擺在那里了,只要對癥下藥,就可以充分展示出一位醫生的醫術和能力。心理疾病看不見摸不著,況且,一個人的心理活動瞬息萬變,很難確切地去捉摸。所謂的治療,其實就是勸慰和開導,說得再直接一點,就是欺騙,誰口才好,誰的醫術就高明,好在治不好也不會弄出人命,我才可以一直合法地行騙下去。我老婆比我騙得更加離譜,她經營的主打產品是一款瘦身膏,像牙膏一樣大小的一支,售價居然標到四千八百八十八。這產品的廣告語中寫著:只要擦上那種藥膏,在跑步機上跑兩個小時,一段時間下來,相撲運動員也能變成趙飛燕。有點夸張了。但藥膏配上跑步機,效果肯定是有的,否則我老婆也不會有這么好的生意。肥減下來之后,那些女人理所當然地會把效果完全歸功于這種神奇的藥膏。可是在我看來,其實不擦藥膏,效果也一定非常明顯,任何一個人只要每天在跑步機上折騰兩個小時,想不瘦下來都很難。當然,很少有人愿意去做這種驗證,有錢的人往往都有這樣的心理——用金錢衡量出來的才是真相。
我掛了電話,穿上衣服,打算去見那個叫常平的病人。我老婆正在睡覺,我打電話的時候她翻過幾次身,但沒說話,我想她一定沒有睡熟。我告訴她,我得出去一趟,有個病人在家里等我。
她含含糊糊嗯了一聲,算是回應。不知道她高興還是不高興,反正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她的臉埋在一只柔軟的枕頭里,背對著我,籠罩在睡衣之下的那個軀體很模糊,看不到輪廓。我記得年輕時她身材很好,即使是穿上厚厚的羽絨服,給男人造成的視覺沖擊也依然不減。可是到了三十歲以后,她身上的曲線就被年齡逐漸擦去了。這些年她賺了不少錢,也很會花錢,但物質上的充裕無法阻止一個女人的衰老,這個在年輕時期貌美如花的女人,如今已經變成了半老徐娘。這的確是件很殘酷的事。與年齡和衰老一起增長的,還有她的寬容,也可以說是麻木。對我的私生活,她已經很少過問,或者說不屑過問。以前她是個很粘乎的女人,像塊甜蜜的牛皮糖,恨不得時刻把我粘在她的褲腰帶上。我在晚上外出時,她尾巴一樣吊在我身后,如影隨行,讓我完全沒有私人空間。仔細想想,夫妻之間過日子,這樣的生活其實也沒什么不好。可是有一次,我在QQ上認識了一個女孩,我們聊了半個月的天,很有感覺,決定約會,然而當我趕到約會地點的時候,發現等著我的居然是我老婆。這時我才明白,我的那個網戀情人根本就不存在,我只是掉進了一個由我老婆精心編制而成的陷阱。那以后沒多久,她的夢話里就出現了那個叫羅強或者是何強的男人。而我也獲得了自由。她不再跟我外出,也不再涉足我的私人空間。當然,這并不代表我們的感情完全破裂。我們都在努力改變自己,試圖讓家庭氣氛變得和諧,可一切都是徒勞,我們的關系一直融洽不起來,甚至越來越僵硬。感情上的事,就像一種不可逆的化學反應,一旦發生變化就難以逆轉。我可以借助老婆之外的女人,去淡化她那個夢中男人在我心中留下的陰影,但是要我完全忘記這件事,那也不太可能。而我老婆顯然也發現了,我身上存在著越來越多的問題。比如說,我經常晚歸,甚至徹夜不歸,還有,我的信息和電話明顯增多,而且出自同一個電話號碼。以一個女人所具有的敏感,她沒有理由不往我的情感方面去作猜測。只是她忍住沒說,只要我還在孜孜不倦地在她面前復述她的夢話,她就沒有底氣來詰問我是否出軌。
“我得出去一趟。”我對著她的背影又說了一句。這次她動了,她轉過臉,眼睛睜開一下,又閉上,還是無所謂地嗯了一聲,語氣不咸不淡,又把臉轉過去,埋進枕頭里,依然讓后背對著我。這個姿勢讓我很不舒服。我記得以前的時候,她睡覺時,總喜歡把頭埋放在我的胸膛,一副小鳥依人的樣子。她說這世上沒有什么地方比我的胸膛更讓她覺得安全。可是,自從那個神秘的男人從她夢話里跳出來后,我的胸膛就被這個枕頭取代了,我在她生活中成了一團空氣。我拿上車鑰匙,出了門。
見到常平之前,我先見到一個嚴密的鐵鎖陣。他的房子已經有兩道門,兩把鎖,為了安全起見,他在外面又加上了第三把鎖——門面和門框上各焊了一個鐵環,一根鐵鏈從兩個鐵環中間穿過,用一把大鎖鎖死。在我看來,這有點畫蛇添足。如果真想跑出去殺人,再多的鎖,也鎖不住一個被憤怒激瘋了的男人。他想殺人,但沒有殺人。我由此判定,他并不是那種輕易就會失去理智的男人。對自己的情緒,他知道該怎么去控制。當他在情緒上已經不能控制自己時,他會選擇一種有效的方式,來阻止自己極有可能發生的犯罪行為。我站在外面,按響門鈴。
“是陳醫生嗎?”他問我,屋子里傳來一陣拖鞋走動的聲音。我說是。我猜想這時他一定站到了門后,眼睛貼住貓眼,冰冷的目光朝門外張望。即使是隔著厚厚的鐵門,我也明顯能感覺到那種嚴格的審視意味。
“沒想到你真的來了,還這么快。”他的語氣很興奮,他說他沒看錯,我是個好醫生。他讓我先等著,他去拿鑰匙。我站在門口,聽到拖鞋的聲音踢踢嗒嗒地從門口離開,走到屋子的另一邊停下來。然后是抽屜打開和被翻動的聲音。他在找鑰匙。這可以證明,這些鑰匙沒有放在隨手可取的地方,他已經很少使用,或者根本就不曾使用。
我靠到墻上抽煙。樓梯間很幽暗,樓道燈是聲控的,亮幾十秒突然就會熄滅,我必須不時去跺上兩腳,讓樓道燈重新亮起來。住在常平對門的,應該是對新婚夫婦,防盜門的兩邊貼著婚聯,門上的那個大紅喜字,顏色還很新鮮。緊靠著門的旁邊,有一袋垃圾靠墻擺在那里,散發出腐朽的氣味。這就是生活,我和老婆,也是從這樣的生活場面中走過來的。至今猶應回味。那些充滿人間煙火的日子,就像一顆顆珍珠,串起來就是我們婚姻生活中的幸福。可惜的是,這種幸福很快就沒有了。經濟條件稍好一點后,我們請了保姆,自己不再染指任何家務。原本以為這樣能節省出時間,讓生活中多些樂趣,沒想到這樣一來,生活的樂趣反而被縮減了。以往的時候,每做出一道好菜,或者是一次家具的重新擺設,甚至是一次徹底的家庭清潔活動,都會讓我們體會到收獲和樂趣;而現在,那些生活的基本要素被剔除之后,我們的日子已經像一根甘蔗那樣,被咀嚼成渣,沒有什么值得回味的地方了。婚姻是把雙刃劍,控制得好的時候,的確可以給人帶來幸福,但如果失去控制,就會給人帶來煩惱,它會讓正常的人變得不正常,比如說我,比如說常平。
常平穿著拖鞋返回來了,在里面叫我,“陳醫生。”我應了一聲,他說鑰匙拿來了。我把沒抽完的半截香煙丟在地上,煙頭碰地后反彈起來,跳到那袋垃圾上面,我盯著那個暗紅的火點在塑料袋上很快擴張成一個黑色的小孔。“鑰匙在哪?”我問他,我說我沒看到。他讓我蹲下來,看看門下面。我依他所言,蹲下來看,門與地面之間的縫隙里,果然擠出來一串鑰匙。我拿起來,搖一下,這些鑰匙相互交擊,我手里響起一串叮叮咚咚的聲音。我站起身,依次把門打開。
進了屋,眼前一片黑暗。常平采取的安全措施,不僅僅是鎖。除了兩道門被層層鎖死,別的地方也加了很多道防線,所有的窗戶,都用厚實的木板釘上。屋子里只要是可以通往外面的地方,全堵死了,連只蚊子都飛不進來,也透不進光。我成了個瞎子,摸摸索索地向前挪動,黑暗中踢到一只空酒瓶子,咕隆隆滾出去,碰在一件堅硬的物體上停下來。“能不能把燈打開?”我問他,我告訴他說我在黑暗中方位感很差,怕摔跤。
他說當然可以。“不開燈你看不見嗎?”他問我。我點點頭。當然看不見了,我又不是貓頭鷹。他說他什么都能看見,一個人只要在黑暗中呆久了,就會像貓頭鷹那樣具有夜間視物的能力。他說世上并沒有完全黑暗的地方,比如說這間屋子,屋子里的涂料,燈管,以及家具,總會含有些微量的螢光物質,在一個視覺敏感的人眼里,最微小的光,也能照亮一個世界。“你相信嗎?”他問我。我將信將疑。“你穿的是件白色T恤,是吧,蘋果牌的,胸前還有唇印。”他說。這下我完全相信了。這T恤是我那位助理醫生送給我的,今天早上,她拿來這件衣服讓我穿上,說是送給我的禮物。我穿上這件衣服之后,她把自己也當成禮物送到了我床上。常平說的完全正確,連她早上在我衣服上留下的唇印,他都看得出來,這也太神奇了。我聽著他的拖鞋在黑暗中從容地走動,然后是開關按下去的聲音。燈亮了。我眼前跳出一張臉,年齡跟我相仿,三十來歲的樣子,沒有我想象中的焦慮和憔悴,只是有些蒼白,他很久沒見陽光了。他臉上的表情也很溫和,看不到暴戾之氣。這哪里像一個懷有殺人想法的男人?
“在黑暗中摸慣了,見到燈光不適應。”他說,燈亮起后,他慌慌張張地用手去遮擋眼睛,就仿佛一只從洞穴里爬出來的剛度過冬眠期的動物。他怕光。
“在這里呆多久了?”我問他。
“兩個多月吧。”他說。我吸了一口涼氣。簡直難以置信,一個人在這樣的環境里呆上兩個多月,不病也病了。他怎么生活?我滿腹疑慮。他告訴我,這很簡單,深圳的快餐業這么發達,可以打電話叫外賣,二十四小時,隨時打隨時送。他走到一扇被木板釘死的窗前,一拉,木板上出現了一個方形的小口,這就是他從外界獲取物質的唯一通道,就像古代天牢鐵門上的開口,僅夠那些生活必須品通過,不能給人希望,只會讓人更加渴望自由。我環顧這間屋子,怎么看怎么像個墓穴,我感覺自己瞬間就成了具死尸。接下來我開始實施我的治療計劃。
“我老婆也出過軌。”我對他說,為了使他產生同病相憐的感覺,我將自己和他擺到了同一位置上,我想這樣一定能起到更好的說服效果,即使起不到說服的效果,至少也可以減輕他心中的傷痛。一個內心充滿悲哀的男人,有另外一個同樣悲哀的男人作為參照時,心里總會好受一點。
“真的?”他問我。看得出來,他對這個話題產生了興趣。他把手伸過來。“有煙嗎?”
我點點頭,把煙拿出來,遞給他一支,自己也彈出一支叼在嘴里,點上火,猛地吸了一口,再緩緩吐出來,接著說:“有一天她在夢里叫出了那個男人的名字,羅強,也許是叫何強,我沒聽清楚。”
“這么說,你沒見過那男人?”他有點掃興,猛地吸了口煙,很貪婪,他吸煙的樣子讓我聯想到一頭饑餓的野狼。
“沒見過。”我說。我告訴他,見沒見過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了她心里有了這么個人,既使是他們之間沒有發生任何事情,她在精神上也已經出軌了。“一個女人在精神上出軌,比肉體出軌更加可怕。”我說。這的確是我對背叛這兩個字的理解。
“眼不見為凈,你比我好多了,我不但知道那個人的名字,還認識那個人,化成灰我也認識。一想到這對狗男女在床上吭吭唧唧的丑陋樣子,我他媽就想殺人。難道你不想殺人?”提到殺人,他就像換了個人似的,眼睛里突然冒出兇光。他望向我的時候,我感覺他目光里仿佛有很多把凌厲的刀子向我飛來。
“不想,”我說,“我從沒想過要殺人。”我打了個寒顫。我告訴他,解決問題的方法有很多種,殺人無疑是最為愚蠢的一種。
他堅決不認同我的說法。他說我之所以不想殺人,并非是我認為殺人不是解決問題的方法,只是我無法確定我老婆是否真的出軌。“設想一下,一個男人,如果看到自己的老婆和別的男人躺在床上,心里還產生不了殺人的念頭,那只能證明這個男人不愛他老婆。你敢肯定你愛你老婆嗎?”他問我。
這個問題我一時難以回答,如果換成以前,我會毫不猶豫地告訴他,我愛我老婆。可是自從她在夢中叫出那個男人的名字之后,還愛不愛她,我已經沒有多少把握了。我想起前段時間,我們玩過一個有關愛情測試的游戲,叫模擬死亡。跟蹦極差不多,身上綁根繩子,從很高的跳下去。區別在于,蹦極是自己往下跳,有心理準備,而這個游戲是不給你任何心理準備,一個人從后面突襲你,猝不及防一腳把你踢下去,讓你找到一種死亡的恐懼。在你感覺死亡來臨時的那一刻,心里想到的那個人,一定是自己一生最愛的人。我告訴他,這個游戲我一共做了三次。做完后我告訴我老婆結果:第一次,我想到的是我母親,第二次,想到的是我父親,第三次,我想到的是她。我老婆對我的回答不太滿意,她認為我第一次就應該想到她。
“這證明你還是愛你老婆的。”他說。我告訴他,其實我說了謊,第三次我想到的那個人很模糊,我無法確定她到底是我老婆,還是我的初戀女友。“這是心理測試的一種,很準確。”我說。
“還有這樣的游戲?”他說。“這太有意思了。”對這種心理測試他表現出強烈的興趣,他建議我陪他也玩玩。我問他,怎么個玩法?沒有裝備,也沒有懸崖。他說很簡單,不就是模擬死亡嗎?不一定非得跳崖,只要想辦法制造出一種死亡的恐慌就可以了。他說死亡的方式有很多種,比如說可以上吊,還可以砍頭。他覺得砍頭比上吊要痛快,所以他很快就準備好了道具——一根繩子,一塊破抹布,一把三尺長的砍刀。“一人一次,”他說,“你先來還是我先來?”
還沒等我回答,他已經把我捆上了。我讓他輕點。“輕點就不好玩了,”他說。“你跟我老婆在床上搞的時候,怎么就不知道輕點?”他的臉突然變得猙獰起來,目光里交雜著憤怒,絕望,仇恨。他已經不再是那個彬彬有禮地叫我陳醫生的男人。
“你老婆是誰?”我有點莫名其妙。他沒回答我,只是把我捆得更緊了,我能感覺到繩索陷入皮肉的力度。“你想干什么?”我突然緊張起來,想叫,叫不出聲,那塊抹布已經到了我的嘴里。
“我不想干什么,”他說,“我只想帶你看樣東西。”他在我背后使勁一推,我趄趄趔趔地跌進了他的房間。
房間里有一張床,床上有被子,被子下面有兩團東西突起來,好像是睡了人。他走到床前,猛地把被子揭開。“你仔細看看。”他說。我嚇了一跳,渾身的汗毛立馬就豎起來了。被子下面躺著一男一女,不是人,是兩具高度仿真的蠟像,跟真人一樣,全身上下都被砍爛了,密密麻麻全是刀痕。男的缺了個頭,看不到長什么模樣,身材跟我差不多。那女的我一眼就認出來了。太逼真了,跟活的一樣,破爛不堪的臉上堆滿了笑容。我想起早上她送T恤給我的時候,也是這種笑容。這時我才清醒地意識到,我們之間進行的不再是游戲,在仇恨的支配下,這個男人已經將游戲演變成一場真正的屠殺。
“這人你認識嗎?”他問我,指著那具男蠟像。我搖搖頭,說不出話,兩條腿像被寒風吹著一般顫個不止。他走過來,把我嘴里的抹布取掉。“再仔細看看,認不認識?”
“有點像我。”我說。
“什么叫有點像你?這就是你,他媽的一條公狗!”他揮起一刀,像劈柴那樣,將蠟像砍成兩截,撿起來丟到床下,又指著那具女的。“這個你一定也認識。”
“不認識。”我搖搖頭,說從沒見過她。這樣的謊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我轉身就跑,沒跑掉。他的腿很及時地從后面伸過來,勾住我的腳踝將我絆了個跟頭,我的嘴重重地啃在地板上面,爬起來的時候,門牙和血一起掉了出來。他把我拎起來,扔到床上。這樣一來,我取代了那個無頭蠟像的位置,跟我助理醫生的蠟像并排躺在了一起。
他手里拎著砍刀,一步步向我走來。我想叫,他沒讓我叫出聲。那塊抹布就像變戲法一般,又從他手中填到了我嘴里。我說不出話,額頭上的汗珠大顆大顆往下掉。“玩完了。”我這么想,我已在劫難逃。
常平這種制造死亡恐慌的方式,效果很明顯。這一刻,在我心里滿滿當當充塞著的,全是對死亡的強烈恐懼。可是,當他舉刀向我砍來時,我內心反倒平靜下來。我閉上眼睛,想象著我的頭顱離開脖子時的情景——熱血飛濺而出,頭顱皮球一樣滾向地面。這時我腦海中突然閃出來一張臉,這次我分辨得很真切,我可以確定,臨死之前,出現在我腦海里的這個人是我老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