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軍
對中國當代文學來講,漠視政治,疏遠政治,起先是一種時髦,后來則成了一種習慣。這種“政治冷淡癥”造成的直接后果,便是文學敘事的瑣碎和浮薄。
蘭摧玉折,事出有因。在很長的時間里,當代文學被動地依附于政治,被迫按照流行的政治觀念,按照公式化的創作方法,圖解和宣傳當下的政策。這種消極的關系模式,是造成文學上“去政治化”的根本原因。
一種極端往往導致另一種極端。隨著政治對文學的極端功利主義的奴役的終結,極端唯美主義又以“撥亂反正”的名義,將政治與文學對立起來。在純文學論者看來,沒有什么比政治離文學更遠的了。他們傾向于把文學理解為一種純粹個人的事情,或者,理解為純粹的技巧和唯美的形式。就這樣,文學為自己設計了安逸的生存策略,也為自己選擇了一條沒有前途的道路。
與此同時,外國的唯美主義文學觀,也給無根的當代文學,提供了價值觀上的支持。哈羅德·布魯姆的“分離主義”文學觀,就得到了某些中國支持者的共鳴和回應。一些中國學者如獲至寶地把布魯姆的“憎恨學派”當做批判的利器,毫不客氣地用它來命名那些敢于坦率地懷疑和否定的批評家。殊不知,在《西方正典》一書中,布魯姆不僅將包括馬克思主義和女權主義在內的許多介入性的批評學派命名為“憎恨學派”,而且還將托爾斯泰當做這個學派的“尚未認可的先輩之一”。
布魯姆的從文本到文本的文學觀,完全排斥包括“政治”在內的關聯性因素。他說,“我認為審美只是個人的而非社會的關切”;又說:“相信文學批評會成為民主教育或社會進步的基礎,這種看法是不對的。”他宣稱自己寫《西方正典》的部分目的,“就是要挑戰左的和右的文化政治學,因為他們正在摧毀批評,也許隨之還在摧毀文學本身。”
事實上,正像政治是人類生活的具有核心意義的內容一樣,政治也是文學價值構成中甚為重要的部分。一個優秀的作家,往往首先是一個關注政治的人,甚至干脆就是一個富有洞察力的政治家。在阿蘭·布魯姆看來,莎士比亞就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如果沒有這一點,莎士比亞就不可能寫出那些偉大的戲劇。一個作家如果忽略政治,就無法全面而準確敘述人們的生活,也無法深刻地揭示生活的真相和奧秘。“任何生活方式的改變都以政治的變革為先決條件,它們的實現也要依靠政治力量。正是在共同生活中,人們發揮自身的潛能;正是政權決定了共有的生活方式和生活目標。”阿蘭·布魯姆在《莎士比亞的政治》中如是說。
鮑西婭允許夏洛克從巴薩尼奧身上割下一磅肉,但警告他不得帶出一滴血。于是,夏洛克只得放棄了自己的復仇計劃。政治就是文學的肉中之血。我們不可能割下一磅不帶政治之血的文學之肉,除非你割的是脫離了生命之軀的冰冷的凍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