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新珍
《所以》:“革命城市”的世俗敘事
張新珍
以《煩惱人生》、《太陽出世》等作品蜚聲文壇的新寫實小說家池莉歷時三年,三易其稿,于2007年隆重推出長篇力作《所以》。這部小說延續了她擅長的愛情婚姻題材,講述了一個現代都市知識女性的三段情感糾葛。小說推出后,有評論家訝然地質疑池莉創作能力的蛻變。但是當我們以藝術創新的眼光仔細打量時,不難發現作家出于強烈的文體意識,在小說中大膽冒險地進行著藝術探索之旅,試圖超越自我凝固的僵硬模式。
五十年代出生的池莉,將主人公葉紫的成長敘事時間起點設置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文化大革命”期間。在近四十年的社會時代風雨變遷中,第一人稱敘述者葉紫不斷尋求著對當代城市生活以及女性生存困境的理解和挖掘。小說一開頭,作家并沒有按照時間脈絡交代一座城市的“革命傳奇”背景。辛亥革命作為中國現代化進程的動力源和加速器,成就了武漢“革命歷史”重鎮的威名。在作家筆下,轟轟烈烈的辛亥革命過程變形為幼年葉紫們熱衷的兒童游戲。兒童游戲營造出來繁雜喧囂的圖景,凸顯出歷史事件的重大價值和理性因素當下存在的荒謬感。兒童們不能完全理解歷史的本真含義,他們通過語言建立起同歷史文化體系的聯系。敘述者還特別提到游戲中有的孩子喊出“打鬼子!除漢奸!”、“蔣匪幫不投降,就叫他滅亡!”等時空錯位的口號,折射出當時主流話語對民間日常生活的強力撞擊。兒童們一方面在角色扮演游戲中初始體驗到語言暴力所帶來的宣泄快感,另一方面對兒童來說,游戲的語言、儀式、情節,具有某種懵懂無知的神圣性。這一開篇,將以往單質的武漢“世俗敘事”糅合起厚重的革命和歷史傳統,充分表明池莉努力在根源性上完成對武漢這座城市文學敘事的探索與實踐。
第一人稱敘述者葉紫在游戲中完成了女身的“易性想象”。在游戲的角色分配及扮演過程里,葉紫潛意識中受男權文化的支配,強烈地拒絕認同女性自我身份,不由自主地認同于男性的高貴和男性的社會性優勢。這也表明,當女性想躋身社會歷史主流階層時,必須以放逐自身性別特質為代價。但是女性面對自我性別意識時總是充滿了矛盾,無論葉紫怎樣“易性”,她始終擺脫不掉先天的女性特質。在表演性的歷史大情境里,葉紫仍然本能地關注女性個人情感空間。蛇山追逐“湖廣總督瑞瀓的家眷”時,她捕捉到“一群嬌滴滴的女孩子,一邊逃命,一邊回頭討饒”的鏡頭,這個寓意深長的畫面,預示著無論是在歷史大主題的公共領域還是在日常生活的私人空間里,女性的命運和遭際殊途同歸:男權控制的社會秩序中,擺在女人面前的出路只有屈服與逃離。敘述者有機地將重大歷史情境敘述與女性個人主體性的身份敘事相碰撞、融合,在宏大的歷史情懷敘述中夾雜感傷、瑣碎的女性細膩感情。這種異質性的畫面和聲音,反而形成強烈的沖擊力。其意義不光是從女性的目光來注視、演繹出的歷史本相,同時也為女性意識爭取了與主流意識對話的權利。
想象和書寫一座城市,需要完成空間的建構。除了對葉紫有著“雙重家園”意義的彭劉楊路外,敘述者葉紫主要在情感行進中完成對武漢的城市空間構形。東湖、珞珈山是葉紫最初的“浪漫之地”,在那里她抗拒著“愛情”帶來的幻覺和眩暈感;解放公園先后見證了葉紫的兩段情感糾葛,及至后來商業大潮席卷下解放公園又成為葉祖輝、王漢仙們鍛煉、跳舞的集散地。這些積淀著革命歷史光輝榮耀的地名,承載著現實生活內容在文本中構建著武漢的地理空間。跟華林結婚后,葉紫熱衷于到武漢商場門口、漢正街里淘便宜貨,生活重心從浪漫的山光水色輾轉至小商品堆積地。作為傳統文化詩意象征的黃鶴樓,并沒有在小說中作為空間地標式建筑加以展現,它只是主人公葉紫在背誦傳統文化文本唐詩時得以重建。日常生活的細微末節消解著傳統文化的價值,使其淪為商業社會的消費品。
敘述者葉紫還細膩入微地道出了中國人面對城市化進程時錯綜復雜的心態。在現代文學里,城市素來是作家批判的對象,一直作為與農村樸素生活相反的道德敘述層面來展現。可是女性作家不同,女人天生是城市文明的尤物。雖然葉紫當初以大義凜然的姿態無奈離開武漢奔向孝感,可是敘述者眼里的鄉村卻沒有呈現出理想化、詩化的田園旖旎風光,相反物質文化生活的貧窮愚昧一覽無余。葉紫的城市生活經驗所帶來的優越感不時作祟,促使她迫切地想離開孝感。可吊詭的是,這段不算長的鄉村生活經歷,卻使葉紫罹患上了都市懷鄉病。再次返回武漢這個大都市后,她一面力求在經濟生活層面與城市節奏趨同,一面帶著農耕文明色彩的道德模式對武漢人做道義上的批判:“只有鄉下老人(我們孝感鄉下那種沒有文化的、淳樸老實的、純粹為子女而活著的老人),才是世界上最可貴的人!”
單純從空間上構形一座城市,無法使讀者整體感知到城市的風貌。城市是人的聚居地,人特有的行為方式、生活態度和價值取向,組成了城市居民的生存狀態。作家往往通過人物的思想觀念、語言行為、情緒態度、理想信仰去表達城市的整體文化品格。乍看上去,池莉選擇老套的戀愛婚姻來構塑“世俗”武漢的情感模式。實際上,葉紫的愛情故事被作家有策略地壓縮、延遲、變異之后傳輸出來,隱藏在文本深處暗流涌動的線索仍然是母女之間纏繞了幾十年的復雜的愛恨情緒,富有中國傳統色彩的家族血緣敘事實質上占據著小說的主導。在小說里,葉紫這對母女經歷了“渴望分離——決裂——聚合”三個階段,完成了葉紫的成長敘事。
敘述者葉紫花了不少篇幅追溯自我成長的艱難歷程。童年的葉紫從未出生起就注定了不受歡迎的命運,尚在媽媽的子宮里就險被母體分離出去,以“非人類動物”的異類形象首次亮相人世受到冷落,這種由父母造就的“疏離感”,折射出現代都市人普遍感受到的個體的孤獨。然而不可否認的是被踐踏者、被輕視者往往具有堅韌的生命力,葉紫“自己長大了”。而這樣的成長環境,注定了她長期處于被溫暖幸福疏遠、驅逐的威脅之中,嚴重缺乏安全感。
葉紫一改傳統女性長期處于“被看”、“被賞識”的命運,對他人、世界施以主動“凝視”的方式。如在母權專制的家庭,發現失語的父親的場景:“意外地看了看父親,清晰地看見了他的臉。這是父親給我的第一深刻印象,此前我叫他爸爸,……”從“爸爸”到“父親”這一語言的親屬稱謂系統內部看似微小的變化,代表著葉紫從心底對父親身份真正的確認。“爸爸”一詞據《唐書》記載:“德宗以懷光外孫燕八八為后八八。蓋語稱老成者曰八八或巴巴。今回回教以老成者呼八八。”①明朝的《正字通·父部》更明確指稱“爸爸”一詞是對老者的尊稱。隨著時間的推移,“爸爸”被約定俗成地用于“口語”對“父親”的稱呼,但書面上更喜用“父親”一詞表達父親在培養兒女成長中的特殊力量。這種“父女”的血緣性關系的一旦確認,綿延深遠,以致葉紫此后常常會發出類似“到底是我的父親!”的感嘆。
葉紫不光窺視父母,暗地里也不停地窺探著兄長葉祖輝的成長和變化。葉祖輝刻在梧桐樹上、女廁所里的名字、符號或圖案,隱晦地道出有關“暴力”、“性”等的青春期多重焦慮癥。葉紫無法直接獲知哥哥的成長奧秘,她借助于“直視”梧桐樹,發現、保守著哥哥成長的秘密,也從梧桐鮮活的生命力中獲得父親般的力量支持:“這種一定,極大地安撫了一個小女孩的恓惶,就像我清晰看見父親面容那樣,……”。
兄長葉祖輝在葉紫的成長過程中行使著“代父”的職責。當葉紫為家庭出身問題惶悸時,葉祖輝仿效主流意識形態的話語的勸導,使葉紫重振對自家政治身份的信心。有意味的是,當政治身份無虞后,父親試圖接管教育葉紫生存法則的任務。但由于長期浸染在國家歷史政治的宏大敘述話語里,他報告似的長篇大論,顯示出他早已喪失了世俗性的多元化表達能力。哥哥和父親對葉紫的言語教導雖有所不同,但無論他們的觀點是否有價值,男性作為革命歷史的代言人,維護社會、政治、文化等秩序時的強硬姿態還是給葉紫留下了深刻印象。一如拉康所說的那樣,葉紫對“代父”和父親身份的確認,表明自我主體完成社會化的確認。作為“代父”的兄長葉祖輝在葉紫遇到人生“瓶頸”的關鍵時刻,如返漢、與禹宏寬決裂、與華林發生齷齪等,都給予葉紫莫大的支持和鼓舞。
跟母親決裂后,青春期的葉紫開始了實現自我的重構和定位的歷程。一開頭,葉紫追求的不是帶有西方文明色彩的“浪漫愛情”,她的愛情理想,不是來自于先天對神圣情感的渴求,而是由底層生活經驗造就的:對不安全世界中一處溫暖安全的避難所的尋求。這種對房間的向往有著濃厚的傳統中國鄉村封閉式的經驗。葉紫賦予了彭劉楊路居民尤其是民警小何夫妻城市文化中的重情尚義、熱心快腸的秉性,而將感情糾葛里的三個男人描述成代表著武漢城市文化積弊的三種世俗人生形態走向。關淳跟他的家庭一樣,徒有光鮮令人艷羨的外表,但實里卻是市儈主義的:自私精明,有著功利性婚姻的目標。禹宏寬帶有一絲農民式的狡黠,以傳統的道德準作為愛情認知的基礎,追求滿足個人幸福,向往相對穩定的傳統自然經濟狀態的家庭模式。而華林帶有典型的“碼頭文化”的痞子習氣,缺乏羞恥與歉疚之心。葉紫的婚戀,充分表明“婚姻卻是女人的一種社會遭遇,一條狹隘的命運小路。”②
生活呈現螺旋式上升的往復循環,母親最終又回到了葉紫的生活里。母親和女兒的身份卻發生了“置換”,母親成為需要照顧保護的對象。象征著母女間的較量與碰撞的景德鎮瓷器,被母親暫時擱置起來。在小說的末尾,葉紫通過鏡子將自我人生的過去與現在同時并構,完成了對自我的審視和衡量,也陷入了更遠的迷思。鏡里是年少美貌的青春時期,鏡外是衰老煩躁的中年葉紫,葉紫越是想用自我的眼光去完成對自我、對世界的認知,越是清晰地認識到女性自我受制于男權社會的評判標準、價值尺度,女性往往只有陶醉于想象和幻覺之中,才能得到自欺欺人的幸福。
正如《文子·自然》所言:“天下有始主莫知其理,唯圣人能知所以。”通過葉紫的情感敘事,池莉揭示出含蘊復雜的表達:“所以是一種結果,也是一種態度,也是一種立場,也是一種無奈”③。
在這部“革命城市”的世俗故事里,池莉把小說語言當作復寫當代武漢現實生活的實驗場。新寫實小說家一出道就摒棄了傳統知識分子的英雄立場和精英情懷,《所以》更是刻意保持著對詩學品性和宏大敘事的疏離。池莉努力將小說從詩性、散文化語言中剝離出來,背離了傳統作品中優雅的修辭、富有韻律和節奏感的語言,用一種非詩性的語言破壞著五四以來形成的規范性的句法。她較少使用表達繁瑣的長句。長句往往帶有過多的限定語或者修飾語,詞語之間的糾纏不休使人迷惑,詞語自身所彌散的魔力也會產生夸張和欺騙的效用,反而遮蔽了生活的真相。而“短句的閱讀更有彈性,更加機警,內涵更加個人,也更加遼闊”④,池莉在《所以》里盡量減少定語、狀語等對句子的填充,采用短句直接表現庸常的世俗生活,甚至短到詞語的排列。如:“樹影。草叢。刺溜躥過小路的黃鼠狼。機警的貓。偶然遇到的同學。斷斷續續的語言。突兀。簡短,無聊,出口而隨風而逝,淡而無味。”名詞化或者形容詞的排列,產生蒙太奇的效果剪輯出葉紫初戀生活的茫然與無趣。
“舊歷的年底畢竟還是最像年底。”小說在最后部分不露聲色地引用了魯迅《祝福》中富有啟蒙色彩的話語,一下子就將小說的觸角從現實層面延伸到了五四新文化傳統,潛伏于武漢日常語言下的正統性文化語言不經意地浮出水面。同時也傳遞出植根于普通百姓日常生活的社會民俗大傳統具有強大韌性:“節日習俗所帶給人們的情感的、倫理的、審美的乃至信仰的價值都是無可估量的”⑤這種無意識的引用,意在說明我們付出人生或者社會不安定的代價追求新價值、新事物,然而民間社會有著自身的內在秩序,它會帶著巨大的慣性維持其系統的穩定性。
池莉對于小說藝術理解顯然帶有自己生命體驗的理解,她講述的“武漢故事”里充滿了對女性生命的反思和認知,她在小說語言上的創新實驗縱然存在著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但仍不失為一種開拓性的嘗試。
張新珍 華中科技大學中文系
注釋:
①方以智:方以智全書·通雅·卷十九[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8:660頁。
②③④鄭媛、池莉:太多因為于是《所以》。半月選讀[J]。2007年第6期:48頁、48頁、49頁。
⑤王桂妹:啟蒙之劍與習俗之餅,文藝爭鳴[J],2010年第9期:63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