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曉云
論方方小說《白霧》中的反諷藝術
唐曉云
“反諷”是西方文論里最古老的概念之一。1502年,反諷(irony)在英語中出現,到18世紀初廣泛使用。18世紀末、19世紀初,德國浪漫主義者把反諷概念發展成為一種文學創作原則。文論家克林斯·布魯克斯認為反諷是由于“語詞受到語境的壓力造成意義扭轉而形成的所言與所指之間的對立的語言現象”,“反諷是語境對于一個陳述語的明顯歪曲”。①在文學上,“反諷”已發展為一個極具魅力的文學術語,批評家對反諷的解釋的共同之處是:反諷就是假相和真實之間、表面意義和深層真意之間的不一致,即言在此而意在彼。拿米克的話來說,反諷的要素就是“事實與表象的對照”。②
方方是80一90年代活躍于文壇的著名小說家,受到眾多讀者與評論家的關注。方方善于描寫底層人物的生存景狀,刻畫卑瑣丑陋的病態人生,語氣中常透露著一種冷嘲和尖刻,在簡潔明快、舒暢淋漓的敘述中蘊含著敏銳的洞察力和深邃的人生思考。藝術上多采用象征、隱喻、夸張、變形和荒誕、反諷等現代主義的表現方法和技巧。《白霧》是方方“三白”(《白夢》、《白霧》、《白駒》)系列之一,作品描寫的是都市青年的灰色人生,揭示了在改革大潮沖擊下傳統文化觀念受到的現代沖擊及物質追求對人自尊的侵蝕與顛覆。小說中的人物盡情地追求吃喝玩樂、享受人生,既相互游離,又相互糾纏,在迷茫中感受著生活的無奈與庸常。
在《白霧》中,方方成功地運用人物、言語和情境等反諷手段,通過小說文本的具體呈現,讓讀者進行審美、情感、倫理等多維度閱讀,并逐步與作者達到默契,共同領會反諷的意味。
方方在《白霧》中勾勒了一幅幅形形色色人物的日常生活圖景。報社記者豆兒,出租司機田平,還有由展覽館講解員搖身一變為電視臺導演的李亞。他們共同的特點是:玩世不恭,卻在關系的網絡中如魚得水。由他們各自的生活又帶出了形形色色的人和事。
方方將作品中眾多人物置于正反、上下、尊卑、好壞、強弱等多方面的兩極任意顛倒或倒置中,使其在游戲的狀態下通過對比的媒介而成為喜劇人物。③在鮮明的對照中,顯出強烈的反諷效果。
李亞在《白霧》中是一個被肆意嘲笑的丑角型人物。她以未婚妻的身份在貝貝的葬禮上哭得“鼻青臉腫”,貌似悲傷,實則是為了拿到貝貝的存款;存款一到手便和別人打情罵俏,同時請客喝酒為貝貝餞行。李亞懷著不可告人的目的打算削發為尼或綰發為道,“她自信象她這樣的年輕姑娘一旦出家便定能出名。比方給哪家刊物寫一封痛苦的信……然后刊物登出許多善良之人給她寫信其中不乏名流雅士;然后擇中一名流或一雅士回信此后便書信頻頻;然后找個合適的時候還俗且定要再給刊物寫一封信且必言在刊物或名流的溫暖下重返生活之路的心情;然后試看能否與名流或雅士結為秦晉之好。倘如此,生命之情節就可謂五音繁會、色彩繽紛了。”出家為尼通常是看破紅塵、萬念俱灰之為,李亞卻希望藉此取得名利雙收的效果,其人性中的丑陋由此可見一斑。
李亞的愛情充滿了諷刺意味。“李亞說她與亦光的相識是她生命的轉折點。為此李亞愛亦光愛得熱火朝天氣勢磅礴,大有愛不成勿寧死之架勢。”而實際上醉心于女性間接性權力實現的李亞只不過把愛情作為達到目的的手段。李亞愛亦光是愛這個男人能夠帶給她的身份。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李亞的丈夫亦光。患有腦膜炎后遺癥的亦光近記憶力一塌糊涂而遠記憶力則超出常人,于是他對眼前的人和事總是遺忘,每一個記憶的喚起都往往要等到第二年。也就是說,在時間上。他是和常人錯位的,他的現實感永遠以常人的過去為坐標。就是這樣一位公子以他的家庭地位作交換條件,使李亞“愛得熱火朝天氣勢磅礴”。盡管每一次李亞見到亦光的第一句話都得說:我是李亞,我是你的未婚妻。反正情感是看不見、摸不著的。而誰誰誰的兒媳婦卻是一塊扛起來可走遍全省的金字招牌。李亞牽頭建立電視攝制組、拉贊助、請導演,直至電視劇的播出,無不一路暢通。亦光答非所問恰好把整個舞臺讓給了李亞。她終于正式調到電視臺當了導演,如愿以償。李亞自信地對亦光說:“世界正是為我這樣的人準備的。”儼然一位當代英雄的模樣。
李亞的感覺是那樣真實地發自內心,因為她的社會地位以及由此而來的一切的獲得都是基于她的鉆營,她成功了。然而,李亞追求的受注目和寵愛也是被男人寵愛,她的自我實現無疑是甘為第二性的人生實現,從女性主義的立場看,這其實是一種反女性的人生態度。正是女性隱含作者對這種反女性意識的否定,才使得本文帶有強烈的諷刺意味。可見方方對一種顯然為她所不屑的女性人生態度的故意模擬。④
亦光當然用不著這樣煞費苦心,因而也無所謂有這樣的感覺。哪怕他永遠生活在過去,他也不會缺少任何現實的東西,甚至“有權利享受一個好女人的溫情”。
換一個角度說,作者將最具有當下、此時意義的愛情附著在一個生活在過去時的人身上,而這“愛情”卻成為一個最富有現實感的女人攫取一切現實利益的根基。這是一個諷刺,但這個諷刺的寓意卻有著無法回避的現實依據。⑤
豆兒代表了既投身社會濁流又對這股濁流保持清醒認識的一類人,他一方面對蘇小滬的不合時宜不屑一顧,另一方面又大肆嘲笑李亞的不擇手段。更有意思的是,他絲毫也不肯定自己所處的狀態。“有人愛聞屁,你就得為他放”的思想生動地體現出他對環境的順從,以及對這種順從的自我解嘲態度。⑥豆兒與蘇小滬,兩種人格,兩種人生,他們之間也形成了鮮明的對照,個中況味值得反復咀嚼。偉大與渺小,真誠與虛偽,簡單與復雜,無不包含在這些頗具反諷性的形象之中。
《白霧》中這些反諷性的形象,包含著對于社會的嘲諷。以李亞、豆兒為代表的人物,毫不懷疑自己權利的真實性,沒有任何道德的負擔,不再崇尚任何理想,他們赤裸裸地表達自己的欲望和對切身利益的切實攫取徹底否定了由物質生活達到精神釋放的嚴肅性。
言語反諷是立足于語言修辭技巧的反諷類型。通過夸大敘述、正話反說、悖論或者其他的修辭格在字面上形成與敘述者的敘述錯位的效果。是言在此而意在彼,顯意與隱意的不一致,即言與意的故意悖反。出現于《白霧》中的言語反諷主要有以下兩種形式:
語境誤置指有意將在某些特定場合才用的話語挪移、誤置于另一顯然不相符的語境中,譬如,在嬉笑玩鬧的場合運用正式莊嚴的詞語,在嚴肅莊重的場合用難登大雅之堂的艷詞俗語插科打諢。這種客串詞義、張冠李戴式的錯位安置,往往能營造出一種特殊的氛圍,并獲得意想不到的反諷效果。
出租車司機田平被女人當了墊腳石,在拜訪已經升為局辦公室主任且搬了三室一廳的女人時,“說通過她的啟發最近已提高了覺悟不光按里程標準收費且能主動下車為乘客開門拿行李以及解決一切困難。”“按里程標準收費”且“下車為乘客開門拿行李”乃是出租車司機的分內之事,田平為了巴結女人,將之說得冠冕堂皇,而女人則說:“這樣就好。能挽救一個人對我來說真是莫大的幸福。希望你能夠更好地學習馬列主義,堅持四項基本原則,反對資產階級自由化,為革命掌握好方向盤。”在私人聊天的場合,女人滿口教條。作者用語錄式的語言對女人恬不知恥的形象極盡諷刺挖苦,同時也將時下一些干部滿口空話、滿心齷齪的樣子表現得淋漓盡致。
田平等人的打著后進變先進的演講旗號實則公款旅游的所謂“演講報告團”出發前,很多重要人物去車站歡送,“那些張殷切的面容和語重心長的祝愿弄得田平覺得自己仿佛要去搶占婁山關攻打臘子口以及血戰臺兒莊似的。而且大有不成功則成仁之悲壯感。”
豆兒去機床廠采訪關于工人宿舍區無人打掃衛生的事,“廠區居民見豆兒如楊各莊的鄉親見了八路,倒不盡的苦水訴不完的冤。”
李亞想到凌云寺出家,因長得太艷且無介紹信被拒之門外。豆兒詢問,主持“說我們寺廟目前相當于正處級單位,不是什么人都能隨便收的。”說話時進來一個穿黑布衣的男人。問清眼前即主持后便點頭哈腰,掏出一張紙遞上,豆兒探頭看那紙上內容,見是一張介紹信。上寫有“茲介紹張大茍同志一人系中共黨員(曾任大隊黨支部書記)前來你寺出家請接洽并予以協助為盼此致敬禮。河南×縣×公社×鄉×村。”主持的答復是:“我們研究后還得報上級審批。”
《白霧》中還出現了D·C·米克在《論反諷》中提到的直接矛盾式反諷,即把兩種互相矛盾、或互不相容的現象、意象不加評論地緊貼著并置起來的反諷技巧,其中就包括新批評所說的悖論語言式反諷。悖論語言以矛盾語言的陳列、并置說明矛盾體的真理性,不消解矛盾,從而指向哲理的深度,揭示世界本身就是一個悖論性存在。《白霧》中極有創造性的悖論語句是:“報告團計劃先去南方比如深圳珠海一帶,到那邊接受一些最新信息,西麗湖海上世界深圳灣大酒店游樂場的過山車畢竟大家都沒見過。然后沿京廣線北上,途中的大城市比方長沙武漢鄭州石家莊之類都打算下一下。那些地方都有出租車,這場演講必定能起到一石激起千層浪的效果。加上橘子洲頭黃鶴樓及稍稍彎一點路即能去的少林龍門石窟都能激起愛國之情和陶冶性格。北京是重點。”
“接受最新信息”與“西麗湖海上世界深圳灣大酒店游樂場的過山車”并無什么邏輯關系。“有出租車”與“演講的效果”之間也無必然聯系。從地理位置來看,“橘子洲頭黃鶴樓”與“少林龍門石窟”并非“稍稍彎一點路即能去的”。最后的“北京是重點”也顯得突兀,又一次造成語言邏輯關系上的悖反和思維判斷上的混亂。方方在這里突破、超越語言的規范,通過不合邏輯語義的鏈接,使句子之間互相干擾、沖突,從而在酣暢淋漓的語言快感中擴大了語言的張力,取得了絕妙的反諷效果。這是一個“浪子回頭”演講報告團,九人中只有三人是上臺演講的。雖然冠以“接受一些最新信息”、“激起愛國之情和陶冶性格”一些冠冕堂皇的字樣,但在這幌子下人們不難發現這一群欺世盜名、假公濟私者的鄙俗內心。悖論語言的運用,使得小說的氛圍不可避免地陷入荒誕感中。讀者也在語鏈的斷層中讀出了作者所要表現的真諦,獲取字面之外的更為深刻的含義。
言語反諷顯示了方方微觀上對反諷這一語言修辭技巧的有效運用,小說以極少的語言、極隱曲的方式,表達出極繁豐的言外之意。應該說,文學語言“言內意外”的暗示性和啟發性在這里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情境反諷源于古希臘悲劇,在18世紀得名,在反諷概念的發展中起了重要的作用。一般來說,情境反諷存在于各種對立之中,如情節發展與小說中人物或讀者的預想背道而馳;小說的氛圍營造與人物的內心流露形成反差;小說人物或敘述者的思想、言行與普遍被認可的社會觀念或行為準則格格不入,如此等等。⑦
《白霧》的情境反諷貫穿全文。小說一開始就寫道:豆兒常說貝貝這個人聰明得往你跟前一站你就覺得人類若少了他簡直進入不了高級動物這一檔次。就是這么聰明的航校教官貝貝在給學員上課,鄭重警告“飛機上紅的都不要亂動”的同時,自己“竟情不自禁地按了一下”,其結果是“被彈了出去,在空中掙扎了一下然后直落機場”,帶給人們的是游戲在生與死間的性命玩笑,聰明的貝貝絕不會想到正是自己的所謂“聰明”誤了卿卿性命;出租汽車司機田平從被別有用心的人揭發而成為新聞媒體的反面教員,到別有用心地“痛改前非”而一躍成為到處去宣講模范事跡的先進青年,帶給人們的是一場不折不扣的社會玩笑或游戲;妙齡女郎李亞想出家為尼大撈一把的“雞蛋夢”,帶給人們的是在“并非看破紅塵而消極人生”的出世和“對人生絕對持進取態度”的入世間的現代人生游戲……這些游戲,無一不是間接或直接地指向對社會種種假丑惡現象的嘲諷與批判。情境反諷的恰當運用,反映了方方對于現實的荒謬性的深刻認識。
至此,方方筆下的反諷已從語言修辭的范圍,擴展到人物設置、情境布局等宏觀層次。
方方以獨特的行文方式來構建自己的文學世界,或者是幽默的語言,或者是游戲的話語,或者是嚴肅和玩笑,愛情和政治等等充滿悖論狀態的生存命題,讀者總能讀出一種揮之不去的昆德拉式的反諷意味和反諷精神,體會到作者對生存之謎及人的悖論處境的關注。
唐曉云 中國地質大學外國語學院
注釋:
①布魯克斯:反諷——一種結構原則[A]。趙毅衡編選。“新批評”文集[C],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
②D·C·米克:論反諷[M]。周發祥譯,北京:昆侖出版社,1992。
③④王緋、華威、方方。超越與品位——重讀方方兼談超性別意識和女性隱含作者[J],當代作家評論,1996(5):62-72。
⑤萌萌:論《白霧》的隱喻意義[J],人民文學,1998(11):101-107。
⑥胡松華:論方方小說中的反諷意象[J],湖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0(3):20-22。
⑦楊鈞:試論小說中反諷的四種類型[J],學術交流,1994(6):64-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