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文剛
一
單復 (一名單復亨),字陽元,剡原(今浙江嵊縣)人。明洪武四年舉懷才抱德科,為漢陽湖泊官,為漢陽縣令。
單復研究經典,有詩歌創作。對杜詩的研究非常用力,作《杜詩愚得》十八卷。殆成稿于洪武壬戊,謀刻印未果,后由江陰朱氏 (善繼、善慶)兄弟刊印行世。
二
《讀杜愚得》是明初杜詩研究的非常重要的成果。
首先,對杜甫的生平進行了詳細的研究,頗有發明創造。
單復在宋人編杜甫年譜的基礎上,重新編定杜甫年譜。他編杜甫年譜的指導思想是,“以次序其詩,且以見游歷用舍之實,考究地理時事,以著其當時所聞所見之實及用事之妙。”(《讀杜愚得·凡例》)也就是說,他編杜甫年譜,完全是為了知人論事,更好地閱讀和理解杜詩。從這樣的目的出發,他在體例上進行了大膽的創新,增添一些前人沒有的年譜義項,成為一部體例非常完備的年譜。其主要體例為:一、對杜甫生平及年譜的體例進行簡要說明。二、附杜甫世系。從杜甫遠祖杜預開始,重點列出從杜審言 (杜甫祖父)到杜甫后代的世系。三、錄杜甫生平的重要材料。先列《新唐書·杜審言傳》再列元稹《唐杜工部墓志銘》《新唐書·杜甫傳〈文藝傳〉》。四、時代與社會背景。主要列政治、軍事大事,重要人物的活動、社會大事、重要親友的大事。五、對杜甫重要的生平事跡系年。六、對杜甫的詩進行系年。這樣的體例,不僅比宋人年譜的體例大大豐富了,而且與我們現在體例最完備的年譜也大致差不多。這著實令人驚奇。
從總體看,《讀杜愚得》的《重定杜子年譜》非常詳盡,材料豐富,而表達又相當簡潔。(天寶)二年癸未:春正月,安祿山入朝 [上寵甚厚 (小字注)]。三載甲申正月,改年為載。始祀九宮神。李白入長安。夏五月,公之祖母盧氏卒。公并在東都。(詩系年:)《龍門》《過宋員外之問舊莊》《臨邑舍弟書至苦雨黃河泛濫因寄詩》《假山植茲竹》《李監宅二首》《覆舟二首》。” “(天寶)十四載乙未:春二月,安祿山請以蕃將代漢將,從之。哥舒翰入朝得疾,遂留京師。冬十月,帝如華清官。十一月,安祿山反。十二月,封常清與賊戰,敗績,遂陷京師。以哥舒翰為副元帥,軍于潼關。翰病不能治事。公在奉先。” “(大歷)五年庚戌:夏四月,湖南兵馬使藏玠殺其團練使崔瓘,澧州刺史揚子琳、道州刺史裴虬、衡州刺史陽濟討平之。公年五十九,春在潭州,率舟居。夏,避藏玠亂入衡州,欲往彬州依舅氏,因至耒陽。聞賊平,回潭州,欲歸襄陽,道卒,殯于岳陽。”讀這樣的年譜,對杜甫的生平,所生活的時代和環境都有清楚的了解。
在具體系年上,《重定杜子年譜》也有很多不同于一般系年的地方。如李白被賜金還山,單復系于天寶六年,而現在學術界一般認為是在天寶三年。杜甫《戲為六絕句》單復編在天寶九年,而現在學術界一般認為作于入蜀之后,難以確切系年。但是,不管單復的系年正確與否,他都是一位勇于探索的學者。不過,單復將杜甫所有詩進行系年,并將所有的詩的目錄納入《重定杜子年譜》中,則顯然是不恰當的,因為杜甫 很多詩確實難以確切系年。然而《四庫全書總目》謂“是編冠以‘新定年譜’,未免附會。”則未免把它的缺點看得太重。事實上,《重定杜子年譜》是有創新的扎實的年譜,是明代杜甫年譜中的佼佼者。
第二,《讀杜愚得》的注采用集注的方法。單復生長明初,對于宋人的注廣泛搜輯,包括詩話和筆記,間用明人的材料。如王洙、王得臣、王深父、趙彥材、黃希、黃鶴、薛蒼舒、薛夢符、魯訔、蔡夢弼、鮑彪,其余如黃庭堅、蘇軾、沈括、蔡絛、修可、蔡寬夫、唐庚、王十朋、楊萬里、劉辰翁、天覺、定功、默翁、鄭、田、鄒等 (有些標姓者,具體名字不詳)。而所用的注釋主要為王洙、趙彥材、黃希、黃鶴、蔡夢弼幾家。應該說,這幾家基本上代表了宋代注杜的水平,而利用其他注家的注釋和詩話筆記,又廣泛吸收了前人的杜詩研究成果。在集注時,注意甄別,盡量采輯正確的注釋。同時注意文字的簡明,盡量不繁瑣重復引證材料。其指導思想是: “集諸家注釋,或著其用事之出處,或指其立言之來自,或說其作詩之旨意,凡此皆取之。若其穿鑿附會及重復冗長者,皆刪之。”(《讀杜愚得·凡例》)
單復的注釋也有自己的發明,主要是關于杜甫詩中一些重要人物的生平。《八哀詩》(卷一二)在哀嚴武的詩下注:“嚴武,華州華陰人,挺之之子,幼豪爽,讀書不甚究其義。初離陰補,其后自致身。累遷殿中侍御史。從玄宗入蜀,至德初赴肅宗行在,房琯薦為給事中,收長安,拜京兆少尹。坐琯事貶巴州刺史。久之,遷東川節度使。上皇合劍南為一道,擢武成都尹,劍南節度使。還,拜京兆尹,為二圣山林橋道使,封鄭國公。遷黃門侍郎,復節度劍南。破吐蕃于當狗城,遂收鹽川。加檢校吏部尚書。永泰元年薨。”顯出人物注釋的功力。
單復的集注也有很多因誤輯而沿襲錯誤的地方。《戲作俳諧體遣悶二首》:“[沈存中曰]烏鬼:鸕鶿也。”實際上烏鬼是一種飼養的類似烏鴉的黑色水鳥,即魚鷹,俗稱魚老鴉。《巳上人茅齋》 (卷一):“[歐陽公曰]僧齊己也,善吟詩,知名于唐。”齊己為晚唐人,與杜甫時代相隔很遠,其說甚誤。
第三,對杜詩的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的特色進行解說,也有一些創造。
對杜詩的解說,宋儒已做了很多工作。單復的創造性在于:對杜詩的思想內容進行全面而詳細地解說,同時對杜詩的藝術特色也進行認真地解說。
《杜詩愚得》的解說也帶有集注性質。其解說如已有好的前人的評論,則用前人的評論。具體說來,所輯主要是默翁和劉辰翁的評論。不過總體說來,輯評較少,更多的是單復自己對杜詩的評論。
單復對待前輩學者的態度很端正。對于前人的好成果,充分肯定,加以吸收。對于自己認為不對的,敢于發表不同意見。對默翁的評論多有輯入,多是贊同。有時輯入后也發表不同意見。“[默翁曰]前四句臥病不得出游,而又多風雨也。況味亦無聊矣。后四句羨花柳禽鳥之得時適性,而吾乃臥病。賦而興也。”單復評云:“詩言臥病峽中,且值風雨擁塞,欲之荊岳,不可得,故曰‘瀟湘洞庭虛映空’。至于暮春柳暗蓮紅之時,見鴛鷺之立洲渚,且挾 (蛺)子翻飛還依一叢,殆嘆己不若彼,得以遂其生耳。賦而比也。須溪謂此等詩可以不作,此評毋乃大(太)率乎?”單復的闡釋更清晰,更符合杜詩的原意。同時對劉辰翁的批點提出了批評,是有發明的。單復對前輩學者的態度往往一分為二,批評其錯誤,肯定其成績。這在對待劉辰翁的態度上表現得最為明顯。單復對劉辰翁批點杜詩有的批評很嚴厲,但有時也很肯定,并輯錄其批點。單復云:“且近世咸重須溪劉氏批點杜詩。家傳而人誦,亟取讀之。其開卷第二首《贈李白》詩曰:‘野人對羶腥,蔬食常不飽。豈無青精飯,使我顏色好。’劉評云:野人所喜者蔬食,第對羶腥,故思青精飯耳。余疑未解。又《望岳》詩曰: ‘蕩胸生層云。’評曰:登高意豁,自見其趣。余益疑矣。及觀評《上韋左相》‘八荒開壽域,一氣轉洪鈞’云:頌相業多矣,未有如此軒豁快意者。余乃知須溪所評,大抵只據一時己見而言,亦未明作者立言之旨意,然頌相業語實誤后學。”(《讀杜愚得自序》)批評是尖銳的。但在《讀杜愚得》中多次輯 (或引)劉辰翁批點。如《新婚別》:“[須溪]謂‘曲折詳至,縷縷幾數轉,微顯圣達’者是矣。”
單復本人的評論占所作的解的大半。其主要內容為三方面:一、論杜詩的思想內容。二、論杜詩的藝術。三、標賦比興體。長詩分段進行解說。標賦比興體和長詩分段是受朱熹《說詩騷》體例的影響。實際上單復解的體例乃是直接受默翁的影響。從單復《讀杜愚得》所輯的默翁的評語的體例正與我們前面所引的單復評論的體例完全相同,就是最好的說明。
《讀杜愚得》在內容解說方面盡量按杜詩文字本身的含義來解釋杜詩,不深求,少附會。解釋中力求突出杜甫的忠君仁愛的思想,突出杜詩的社會意義。在藝術解說方面,主要解說篇章結構、藝術手法、語言藝術和基本風格。對內容與藝術的解說,往往融為一體。《早發射洪縣南途中作》(卷八)云:“此詩公自嘆衰老,一破愁顏,又難屢得,是以有阮藉楊朱之哭泣也。是詩寫征途早發及跋涉苦樂之事,委曲詳盡,讀者詳之。賦也。”《日暮》 (卷八)云:“此詩主意在首一句,其下三句應風起,后四句應日落,言日落風起而烏尾訛,云未動而水揚波。當是時,羌婦哭,胡兒歌,則將軍擁彫戈別,上馬而夜出焉。賦也。”對短篇的分析,很多都簡潔明白。《洗兵馬》云:“此詩厭亂思治,欲天洗兵而作也。首一節喜皇威之清歌岱,而言捷報已收山東。唯鄴城未下,不日可得,以及獨任郭相并宴勞回紇之事。‘已喜皇威’言肅宗今收山東,以成中興之業。‘常思仙仗’言明皇歲幸驪山,以致蒙塵之禍。是故,三年士卒暴露悲笛里,關山月,萬國生民涂炭,傷兵前草木之風。第二節紀車駕還京,而言成王、郭相、光弼、思禮二三豪俊能濟時,而蒼生已寧,紫極已正。第三節,喜中興之業已成,而言‘攀龍附鳳’之從,當知蒙帝力以致為侯王,莫夸身強而妄想,戒之之詞也。且關中留蕭相,幕下用張子房,以致亂臣賊子之滅跡,而中興之業喜其已成。諭之之詞也。末一節結上三節而言,遠人貢琛,諸山呈瑞,‘隱士休歌紫芝曲’而遁世,‘詞人解撰河清頌’以紀瑞,奈何布谷催春而田家惜雨。今雖鄴城未下,不日可克。茍克之,則琪上健兒當急歸以慰城南之思婦可也,不宜久勞于外,故曰‘安得壯士挽天河,凈洗甲兵長不用’,厭亂思治之詞也。”緊扣詩的語言文字與內容解說,又用分段的形式,解說正確,清楚細致,非常有利于讀者了解杜詩的本意。有些詩也注意挖掘杜詩的憂國憂民的思想,但仍然不脫離詩文字表達的內容。《將適吳楚留別章使君留后兼幕府諸公得柳字韻》云:“此詩公自言留蜀之久,今將之吳楚,留別章梓州及幕府諸公,既自道其所以,又憂中原盜賊之多、乘輿播遷及別后寄書相憶之事。賦也。首言入蜀之久,常恐有酒失而辭酒徒,今將適吳楚,吾知免夫。次自言今昔之不同,而行止復何有耶。今將適吳楚,且相逢有新故,相知有淺深。是以取別隨薄厚焉。其曰‘不意青草湖,扁舟落吾手’,言之吳楚也。交言章梓州餞別而賓客留歡之厚。次言此行三峽波濤之險,未足為畏,而盜賊之多,衣冠之走中原,君王之安否,消息未聞,為可憂耳。末言拜東皇,上南斗,以適荊蠻。有使即將寄書,否則,唯長憶不忘而已。吾于是詩見公之自道其真,憂國尤至,章彝諸公聞此亦有感焉者與。”解說雖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但仍然是從杜詩本身的內容出發,故不使人覺得牽強附會。
古人解說杜詩,總難免有偏離杜詩本意的地方,單復也是如此。究其原因,古人評詩,喜歡以意逆志,解詩時難免求比興,求譏刺,求褒貶。單復解詩有時也用這樣的方法,自然也容易違背杜詩原有旨意。《奉寄高常侍》云:“此公殆譏高之無功而朝除,且傷己之遲暮而留滯,故作是歌歟。言我與高相交于汶上,年已久矣,而其飛騰為尤甚,蓋以其為節度也。為節度則其總戎,楚蜀應未全全乎,言其出師之無功也。為文章則方駕曹劉,不啻過之,言其文辭之藻麗也。今日須汲黯之在朝,中原憶廉頗之為將,言其朝除而別思良將也。今我在蜀,惟春色催其衰老耳,故別淚如水之東注也。”題曰“奉寄”,本是尊敬之辭,而詩稱其為汲黯,廉頗,言其方駕曹劉,皆是贊美恭賀之辭,而解為“譏”,真謬以千里。殆受黃鶴譏刺說之影響,加以發揮,更覺荒謬。單復對杜詩藝術的解說,不少也嫌過于簡略,過于淺俚。
總之,單復是明代一位重要的杜甫研究學者,《讀杜愚得》是一部重要的杜甫研究著作。它在著述的體例方面有所開拓,在杜甫的生平研究和詩的注釋研究方面,也有自己的貢獻。楊士奇云:“考事究旨,必歸于當。其疑不可通者闕之。”“簡直明白,要其得杜之心為多。”(《讀杜愚得序》)評價是公允的。
單復的研究著作出版于明代前期,無論是他的學術思想,研究方法和著作體例,對明代的杜甫研究都產生很大影響,對后世也產生很大影響。他是明代杜甫學開風氣的重要人物。他的《杜詩愚得》為明代學者所重視。陳明更輯五言律成《杜律單注》行世。其《重定杜子年譜》更成為學者的重要參考,張綖《杜詩通》、周甸《杜釋會通》、邵傅《杜律集解》都用過。其解用類似古文翻譯白話的方式解說杜詩,可以說在杜詩學研究上開一種風氣,也可以說開創一種解說杜詩的流派。后來明代學者邵寶、張綖、謝杰等均走的這條杜甫學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