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伸 毋燕
一個幾乎可稱絕妙的現象是,從地理上來看,陜西分為三大塊。由北向南依次為陜北、關中、陜南。而新時期的陜西作家在這三大塊具有鮮明地域特征和文化習俗背景中,又涌現出了三位最具代表性的作家。這就是陜北的路遙,關中的陳忠實,陜南的賈平凹。
陜北地形破碎、溝壑縱橫,氣候干旱少雨,農耕條件差。遷徙流動的牧業、半農半牧的生活方式,使這里自古以來便民風渾樸,民性勁悍。久而久之,自然界這種嚴峻、崇高和闊大的美感類型便逐漸累積和演進為一種文化層面的審美感受,進而影響著文學藝術的風格和品味。當我們把陜北這片廣袤遼闊的高原與高亢激越的信天游,與粗獷剛毅的陜北人,與路遙作品中屢屢出現的雄渾悲壯和慷慨激昂的美學感受,以及堅韌的生命感、深遠的苦難感、傳統的道德感和淳樸的詩意感聯系起來,我們會發現,這一切襯補得多么默契,又搭配得多么天然!
而關中物華天寶,平坦遼闊,精耕細作農業是其最重要的土地利用方式,由傳統農作方式以及衍生的傳統價值觀念——穩定持重的心理趨向、重實際而黜玄想的理性態度,用一種無聲而久遠的浸潤影響著關中人。作為首善之區,儒家文化的曠久熏陶,禮度的嚴格制約,使關中文化勢必形成一種端莊雅正的美學追求——當我們品讀陳忠實的作品時,時時能夠感覺到字里行間所透出的中正平和的氣度、以及骨子里深厚的人文道德。我們不能不說,作家所描述的生活,所表達的感情,甚至所貫穿的思維,與關中這片土地千百年來所托載起來的生活習俗和文化背景是一脈相承的。
陜南山水兼容南北,文化習俗不僅坐擁秦巴,而且融匯荊楚。正是這種人文基礎的雜駁和多元,導致了陜南文學曠達張肆又清麗飄逸的特色。由于秦巴大山的阻隔,陜南自古遠離政治中心,受傳統文化影響較少,民風不受約束,反映在文學上,思維便無羈,手法更自由,這也恰恰是賈平凹在文學創作中顯露出來的突出優勢。
我們甚至可以將這三大地理板塊中生長起來的陜西作家們開出名單——
以路遙為代表的陜北作家群中,有高建群、劉成章、曹谷溪、史小溪等。
以陳忠實為代表的關中作家群中,有趙熙、鄒志安、李鳳杰、楊爭光、吳克敬、馮積岐、李康美、王寶成、王觀勝、程海、文蘭、李春光等。
以賈平凹為代表的陜南作家群中,有京夫、刁永泉、蔣金彥、孫見喜、方英文等。
當我們回過頭來整體端詳這些從不同地域文化背景中成長起來的作家們的文學作品、并細細品嚼其內在蘊涵時,我們驚奇地發現:盡管這些作家們各有各的特點,但集結于板塊的總體趨向卻幾乎驚人地一致。作為各自地域內的作家,他們的風格和品質早在動筆之前就已經被注定——三大板塊作家們的文風竟以地域為界,被劃分得如此清晰而整齊,以致我們不能不贊嘆造物主的神奇!
在此之前,人們常常談論文學的局限,一些人并常常將文學作品中所出現的思想、藝術以及表現手法的局限與作家們生存的地域聯系起來。而恰恰陜西這三位代表性作家,是從他們各自熟悉的地域出發,又是通過撰寫他們所熟悉的地域生活走進了全國著名作家的行列,這至少說明了一點,地域根本不能成為文學出現好作品和大作品的障礙。恰恰相反,它常常為作家們走向成功進行著有效的奠基。
什么是文學上的地域特色呢?
所謂的地域特色,是某一地區獨特的生活環境、風土人情、文化心理等在文學作品中的綜合表現,并由此影響到作家形成各自獨特的語言和文學風格。無論路遙、陳忠實還是賈平凹,他們的創作都和他們所處的獨特的自然地理環境以及長期積淀下來的心理模式和行為規范息息相關。對他們而言,自小生存和生活的地域已經不僅僅是一種物理意義上的存在,而且是一種文化精神上的依托,是他們世界觀、方法論以及審美理想形成的產床。
應當怎樣看待這樣一種依托?
魯斯·本尼迪克特在其代表作《文化模式》中講到風俗在個人文化過程中的決定作用時說:“個體生活歷史首先是適應由他的社區代代相傳下來的生活模式和標準。從他出生之同起,他生于其中的風俗就在塑造著他的經驗和行為。到他能說話時,他就成了自己文化的小小的創造物,而當他長大成人并能參與這種文化的活動時,其文化的習慣就是他的習慣,其文化的信仰就是他的信仰,其文化的不可能性亦就是他的不可能性。”
應當說,魯斯·本尼迪克特非常精彩地表達出了自己的觀點:地域文化是不可回避,甚至不可抵抗的。它與生俱來地伴隨著一個人成長。
對許許多多的作家們來說,他們常常向往的一個字眼是突破,并且他們都能夠十分清醒和正確地認識到:突破必須有基礎,基礎越廣闊越堅實,跨越和騰飛的步伐就越大。
這個基礎是什么?
突破當然依托于諸多的條件。比如更加扎實的藝術功底,更加廣闊的藝術視野,更加深邃的人文思想,所有這一切都為作家的成長奠定著不可或缺毫無疑問,陜西三位代表性作家所取得的巨大文學成就與他們在地域文化上的秉承與堅守是分不開的,這吸引著無數年輕一代陜西作家們對他們進行著一種下意識般的學習和秉承,但是任何事物都有兩面性,正是這種虔誠的學習和秉承,引發出我們的擔心。
今天我們所處的時代,是科技迅猛發展并引發人類巨大創造能力的時代。如果說從前人們高喊“一天等于二十年”是在不正常的政治高壓下不得不為之的浮夸,那么科學技術發展到今天,它所帶來的創造能力和生產能力,已經完完全全地實現了前人們所無法想象的奇跡。當這樣一種匪夷所思的創造能力降臨在我們頭頂時,一方面帶來了空前的社會進步,另一方面也帶來了空前的思想困惑。僅以農村為例,那些不久前還只能固守在自己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中國農民,已經越來越多地離開了土地,并日益加入到城市的行列中。即使那些沒有離開土地的農民,也隨著迅猛的城鎮化進程,搖身變成了城市人或者準城市人。可以說,改革開放以來科學技術所引發的經濟革命和意識變化,使得我們原本的生活領域和生活內容得到幾何倍數般的改變和擴展。這種改變和擴展是過去幾百年甚至上千年都難以實現的。令人遺憾的是,在新的生活面前,當代城市文明進程中所體現出來的一切——不僅是成功、進步的,卓越和活躍的現象,甚至人們議論不休的時代煩惱、時代困惑和時代問題統統無法進入新一代陜西作家的創作視野。
從本質上來說,每一代作家都有每一代作家的創造,也都有每一代作家的局限——如果我們不切實際地要求曹雪芹緊跟時代,甚至超越時代,去寫今天的科技革命和信息社會,即使他嘔心瀝血地“披閱三十載”,也絕對不可能實現。也正因此,那些要求作家從思想到藝術、從表現內容到語言方式都緊密地與時代同步,否則便認為落伍的做法,是絕對不可取的。事實上,阻礙陜西文學在新形勢下大步發展并引起我們擔心的,并非那些代表性作家、或者那些已經成熟了的作家們對各自“地域”的頑強堅守,而在于他們身后那些年輕的、尚未在文學道路上充分體嘗到艱辛和勞頓的年輕一代,正在亦步亦趨地對他們的輝煌成就進行持續的秉承和緊跟,進而完全忽略了他們原本安身立腳的“地域”。他們沒有意識到,描寫和表現當代的全新生活,不僅是他們所具有的獨特優勢,而且應當是他們的天然承擔——他們對前輩作家恭敬而虔誠,這本是一件好事,但當他們不僅在創作手法上,甚至在創作領域的拓展甚至創作素材的搜集上,都只進行繼承和沿襲,而不進行開掘和發現時,我們不能不對此擔心。
歷史上看,陜西文學始終偏重于農村題材。截止目前,陜西文學整體上仍然偏重于農村題材,這并不是壞事,也是由許多基本條件形成的,但同時,今天這個時代已經遠遠不是農耕時代,這就同時說明了陜西文學的某種缺失。之所以如此,或許與新一代作家們自身修養不足,以致缺少新時代的思想認同和文學領悟有關;或許與他們本身還缺乏現代工業社會生活以及都市文明的深徹體驗有關。再或許,今天這個世界是個科技進步日新月異,信息爆炸思想泛濫的時代,在這樣一個時代,任何人都需要知識的積累和思想的沉淀。但無論如何,陜西如此龐大的一個新生作家群,他們創作的關注點的基礎。但它同時也在為所有人的成長——無論他是藝術家還是思想家,無論他從事著復雜勞動還是簡單勞動——奠定著基礎。因此,這是一句放之四海而皆準的真理。
但是真理一旦無限寬泛,就會失去它的實際意義。
文學藝術創作這項勞動對作家有一個特殊的限定,這就是它更需要具象和局部。無論多么宏大的思想也無論多么有意義的主題,都必須有機地融解在具象和局部中。作家是文學創作的操刀者,他必須從最具體的細節開始行動。而每一刀的切入是否合適,除過經驗之外,往往取決于他對這些具體細節的了解和熟悉程度。正是從這個意義上,理論家們正確地總結出:作家要成功,必須從寫他熟悉的生活入手。
如果繼續沿著這三位作家的創作走向探究,我們會發現,從八十年代文學熱潮興起至今,有多少次令人眩目的潮頭一次又一次地涌來,這些潮頭固然沖刷著舊有的秩序和規則,卻也同樣沖刷著每一位作家賴以立腳的根基。在這樣一種情況下,眼花繚亂甚至是不可避免的。這些眼花繚亂即使在我們所尊敬的這三位作家身上也仍然會得到某些顯現。但是可貴在于,他們始終清醒地意識到自己能夠做到什么,應當怎樣去做,從而堅定地植根在自己最熟悉的土壤上不懈開墾,并最終耕耘出一次比一次更輝煌的碩果——對這三位作家來說,地域不僅是他們熟悉的生活領域,而且是他們創作素材的來源;不僅給他們以創作的自信,而且給他們以創作的靈感。
文學是一種高貴的精神勞動,這種勞動生產出來的產品區別于工業產品最顯著的特點,就是它具有不可復制的獨特性。古今中外任何一部成功的文學作品,都一定為讀者打開著一扇全新而獨特的生活窗口。正是通過閱讀《紅樓夢》,我們知道了幾百年前的封建時代曾經有那樣一群人,過著那樣一種生活,有著那樣一種判斷是非的標準,執行著那樣一種做人做事的規則。而一部《水滸傳》,卻又將我們帶進了和《紅樓夢》完全兩樣的生活領域和道德評判。如果說由于作者出色的藝術功底使描寫的人物和事件鮮活靈動和可觸可感,那么獨特的地域特色不僅烘托了人物的鮮活,并且使人物從語言到行為都給我們帶來一種全新的藝術審美體驗。假設《人生》中沒有了從語言行為,到思維方式和環境特點的一切黃土味兒,巧珍這個人物就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豐富和豐滿,《人生》這部小說也就絕不可能帶給我們那樣充滿質感的心靈震撼。
方言是地域文化的重要載體,也是地域文化整體的一部分。幾乎每—位作家,在創作中往往是下意識地站在某種地域文化的立場上書寫與言說的。應當看到,地域特色是一項涵蓋極廣的內容。它不僅是地理位置,自然環境,風土人物,而且是由此形成的一系列生活習俗、文化積淀和環境特色。正是這些幾乎看不見摸不著的大環境大背景,成為一部作品須臾不可離開的、最扎實也最鮮活的形成基礎,成為文學藝術形象立根站腳最堅固也最可靠的承載。
更多地是師承而不是發現,這卻是值得我們深思的。盡管具體到每一位作家,從生活行為上從來都接受并歡迎著新時代的所有——至少是物質上的一切,但思想觀念上對現代工業社會生活的冷落,對科技進步的麻木、對現代都市文明的誤解和隔膜,乃是陜西文學中至今普遍存在的一種文化傾向。
不容回避的是,與上一代作家自小便浸染在生活中,因而具有豐富的生活資源不同,陜西年輕一代作家似乎至今仍然處于一種窘困的狀態:他們恰逢社會文化轉型,卻既無民族悲劇生活的深刻體驗,又缺少京滬及沿海青年與社會同步成長所促生的自由個性與前沿風習。換句話說,他們既缺少傳統生活的體驗及記憶,又缺乏現代生活和價值理念的體驗和洗禮。或許,這也是造成他們對當代生活——無論是農村生活還是城市生活——產生著隔膜的重要原因。
值得一說的是,陜西作家是一個龐大的群體,并且絕不僅限于陜北、關中和陜南三大地域。比如以葉廣芩和王蓬為代表的,包括了冷夢、張虹、景斌等同代作家,以及紅柯、李春平、王曉云、徐伊麗等更年輕的作家群體,他們不僅在文學創作上做出了巨大貢獻,并且有一種越來越具鋒芒的感覺。就純粹的籍貫而言,王蓬、張虹、李春平、王曉云等都屬于陜南,但他們文學作品中所表現出來的內容和氣度,卻相當程度地脫離了原本的籍貫地域,這使得他們的創作無論題材上、內容上、手法上都顯得豐富而活躍,進而對讀者群實現了更大范圍的涵蓋。究其原因,是因為這些作家真正浸染于中的生活,其實是脫離了單純意義上的地域籍貫的,這使得托舉他們的“基礎”更加廣闊,也使得他們表現出來的生活更加豐富。盡管由于身處陜西而未能盡情地彰顯陜西地域特色,使得他們在整體的成就上容易被理論工作者們疏忽,但公平地細數他們的成就,一定會發現他們思想觀念上與時代同步的先進性,同時感受到他們藝術創作上日趨明顯的杰出點。或許,這恰恰是今天陜西許多年輕一代作家在師承和沿襲中不知不覺的流失。我們衷心希望那些原本就置身于當代“前沿”生活中的陜西年輕作家們,能夠從陜西經典性作家身上汲取最有益也最本質的經驗,牢牢地扎根于獨屬于自己的“地域”和“領域”,進而實現對當代生活由量到質的一次大步伐的文學跨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