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洪丘
文學工作者進行文學創作的意圖雖然多種多樣,但是就其共同的目標而言,不外乎都是要創造文學形象,實現自己的審美追求。小說作為文學體裁中最熱門的種類之一,自然表現得格外突出。在中國現當代文學鄉土小說領域,如果以創造美的形象、表現“美的極致”、實現審美追求的成效來評判,其中成就最高的當屬沈從文和孫犁兩位。
兩位作家都以自己獨特的藝術風格,創造出了受人贊譽的獨特的藝術世界。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孫犁筆下的白洋淀,都享譽文壇,得到人們的推崇、學習,因而也形成過相應的藝術流派。但是,兩位作家及其影響下形成的小說流派,卻在創造美的形象和審美追求上,表現出的觀念和主張卻有著驚人的差異。30年代沈從文及其以他為代表的京派小說“有意識地讓文學與政治保持一定距離,而對人生有一種執著的追求。他們把人生理想寓于自然美、人性美之中,來與現實丑相對抗。”①而孫犁和以他為代表的荷花淀派小說則“一直是把政治與現實生活視為一體的,政治與文藝本不是對立面,藝術家只能如實地反映二者的自然關系,人為地強調任何一方都會將創作引向歧路:或者讓藝術成為形式技巧的空殼,或者滑向公式化、概念化和虛偽矯情。”他們對待文學創作與政治之間的關系的認識,是這樣的截然不同。但是,這并沒有影響他們各自的文學創作,他們同樣創作出了青史留名的美的文學形象,表現出“美的極致”,影響深遠。
一
沈從文被譽為“自然與生命的歌者”——“在沈從文的湘西理想中,‘自然’與‘生命’構成其精神家園的兩個核心概念。‘生命’是與人的現實存在相對立的神圣存在,如沈從文所說:‘對于一切自然景物,到我單獨默會它們本身的存在和宇宙的微妙關系時,也無一不感覺到生命的莊嚴’。同時,‘自然’成為沈從文美學之最高境界。他所醉心的人性與生命形式,就是這種充滿原始生氣、自由自在的自然形態,它是迥然不同于文明理性的生命狀態,也是重振一個‘老態龍鐘頹廢腐敗的中華民族’的一劑良方。”②
人作為宇宙中的生物,自從有生命以來,繁衍承續了不知多少代。作為自然形態的生命,人類有其生存的基本模式,人類也有其本能的自然屬性。人的自然屬性是與生俱來的,是沒有理性而不可抑制的。在生存過程中,人的自然屬性、人的生存環境與生存條件都會對人類產生一定的影響(或促進、或抑制、或推動、或阻礙)。因此,人的生存過程、人的自然屬性,就成為人類活動不可或缺的部分;表現并反映人的生存過程、表現并反映人的自然屬性,就成為文學創作中不可或缺的重要內容。沈從文在創作中歌唱的“自然”與“生命”,也正是在于此。它們的存在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沈從文小說創作的主旋律之一便是人性的探索。原始淳樸的人的自然本性的探索與贊美,是沈從文小說創作的突出特點。他一貫聲稱自己是“對政治無信仰對生命極關心的鄉下人”,并說:“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我主意不在領導讀者去桃源旅行,卻想借重桃源上行七百里路酉水流域一個小城小市中幾個愚夫俗子,被一件人事牽連在一處時,各人應有的一份哀樂,為人類‘愛’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③因此,他的作品都與人的自然屬性密切相關,尤其是原始淳樸的“優美、健康、自然”的人性美。
他的代表作中篇小說《邊城》,從內容上看是一個委婉纏綿的愛情悲劇故事,但圍繞著這個悲劇故事,他是在展示人性美——茶峒這個原始古樸的邊城中的“男女之愛、祖孫之親、父子之情、兄弟之誼、鄰里之睦”等美好的世態人情。在這個邊城里,無論貧富軍民、地位高低,人們的心靈都非常美——質樸、健康、美好。作品的主人公翠翠。無疑是人性美的化身。她天真純潔、乖巧善良、聰明美麗,是一個完完全全的“自然之女”,她沒有受到絲毫的世俗污染。在她身上表現出山城人民對生活的誠摯、對愛情的忠貞,體現了自然樸素的人性美。而儺送兄弟則是心靈美的呈現。他們出身富家,卻不為金錢所惑,不以地位財勢選擇配偶,表現了對世俗的挑戰,體現了美好的情操。他們在愛情上還寧愿成人之美,表現了難能可貴的純潔無私的心靈。在這個用人性編織起來的古樸邊地里,即便是悲劇,也往往都有美好的出發點,或者是因為誤會造成:翠翠母親的殉情——生不能相伴、死也要相隨;老船夫為翠翠提親受到刺激而逝,則是因為船總順順由于兒子出事(天保翻船、儺送離家尋找)而無心談親事、無意中冷落了老船夫。
他的短篇小說《月下小景》《蕭蕭》《丈夫》等,也都始終落點于人性的描述。這里所表現的人性,是人的自然本性——性愛。古語說,食色,性也。佛洛依德的精神分析說更是把性視為人性的根本。人生過程中凡飲食男女都無法回避性愛與婚姻,都會受到性的自然本性的約束。《月下小景》寫了一對苗族青年男女的戀愛,面對“女人只能同第一個男人相戀,而同第二個男人結婚”的野蠻習俗,為捍衛自己性愛的純潔與堅貞,雙雙口服毒藥而亡的故事。《蕭蕭》則寫了“小丈夫大媳婦”的童養媳舊俗對人性的扼殺,而蕭蕭以人的性愛的自然本能,越過了舊習俗對人的生命和性愛的限制、壓抑。作品表現的是人性的自然流露。《丈夫》寫的是人性的扭曲和舊習俗對婦女的人性、人格的摧殘。在人格尊嚴受到殘酷的打擊后的丈夫的覺醒,揭示的是人性的回歸。
可見,沈從文的作品都圍繞著人性的主題。在原始淳樸的人的自然本性的探索與贊美之外,也有對非人性的事物的揭露與評判。只是他沒有從社會角政治的角度去深入展開,而是著眼于人性的發展歷史過程中的丑惡——原始野蠻習俗的揭發、貶斥。這也是對人性的表現,只不過是人性的丑陋的另一面。
為了使自己的人性的探索(尤其是人性美的贊美)呈現更美的形象,表現出一種美的極致,沈從文采用了人性主題和自然景物的合一的寫法。他將對人性的極致的贊美,融化在優美的自然景物描寫、人物的人性人格追求,以及帶有神秘色彩的神話故事傳說之中。如《月下小景》的月下景物的美麗神秘氛圍、具有哲理性的奇特傳說與苗族青年男女對理想愛情境界的追求融為一體;《蕭蕭》的開曠自然的山野與蕭蕭本能的性愛意識的萌發相得益彰。這也就導致了沈從文獨特創作風格的形成:注重意境的“純化”,把自然景物、社會生活場景的描繪,盡量融入人們簡樸的生活情致之中,達到人與自然的合一,即:原始清新感、神秘感的民間風情。在這里,單純、樸素的自然環境成了人性的外化。也即是人們所說的,沈從文作品表現了原始、古樸的人性美;悠遠、恬靜的自然美;這二者相加,造就了一種獨特的牧歌情調的藝術美。人們把沈從文的小說作品稱為“抒情詩體小說”。其人物是詩化的(人性美的化身)、景物是詩化的,是現實與夢幻的水乳交融。其自然、人性之美,溶注著作家的情感、體驗、回憶、想象,體現著作家的美學追求,也是作家人生體驗的投射。
可以說,沈從文的創作為后世的文學提供了一份成功而有益的范式與經驗。特別是當人們經歷過一段段社會政治歷史階段,對社會政治的影響產生一定的厭倦之后,人們往往走向疏離社會政治而選擇人性的回歸。人性被認為是永恒的主題。而抒情詩體的模式則更加容易為浮躁、空虛的人們所接受。這時,沈從文式的創作便得到更多的人們的肯定,沈從文被推崇到極致就是非常自然的了。
二
孫犁被譽為“兒女情懷與時代風云”——“一方面繼承了中國古典小說(尤其是筆記小說)的傳統,并賦予其革命的色彩;一方面又在關于革命的敘事中,突出了鄉村日常生活的清新與陰柔意味,從而在實際上展示了一個為人低調、襟懷淡泊、情感陰柔的作家在革命時代對于人生的某些獨到發現”④。與沈從文相比,孫犁則完全是另外的一種風格和模式。
同為鄉土小說大家,孫犁的小說“著重于挖掘農民的靈魂美和人情美,藝術上追求詩的抒情性和風俗化的描寫,帶有浪漫主義的藝術氣質。”⑤孫犁筆下的荷花淀(實際上是冀中平原一帶),與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一樣,自然、美麗,但孫犁則更多地著眼于時代,著眼于社會政治,著眼于革命,表現社會的人——靈魂與人情。
人生活在社會現實之中,因而除了自然屬性之外,還有更加突出的社會屬性。因為人是社會的一員,人的思想、行為、性格、氣質、修養、文化……無一不受社會的影響。人是社會的動物,人的社會活動必然要受到社會環境的制約,而且人也要主動去適應社會環境,而不能為所欲為。這就是人有悖于動物的人的理性。人既然有理性,那么人必定有思想、感情、態度,有對價值的判斷,有信仰的追求。自古以來,我們的文學作品所表現的人的品德、情操、氣節,都是不同于自然屬性的人的品質。符合歷史發展方向和推動歷史發展潮流的人的社會屬性,可歌可泣,長期以來給人以積極的影響,催人奮進。如“人生自古誰無死,留取丹心照汗青”、“富貴不能淫,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給人的力量是無窮的。
孫犁生活在偉大的抗日戰爭年代,這是讓生活在那個年代的中國人都親身感受到生死存亡的人生關鍵時段,天天都有死亡的威脅,我們的民族也正經歷著生存與滅亡的考驗。孫犁作為一個黨的農村基層干部,他的小說創作所描寫的時代自然離不開抗戰。抗日戰爭那艱苦卓絕的斗爭、血與火的考驗、戰爭的殘酷,時時伴隨著人們的人生,令人無法逃避。孫犁選擇不去表現丑惡、殘酷,而是讓讀者從戰爭的殘酷中得到一種精神的解脫,在欣賞美的過程中得到愉悅和補償。”他“沒有堆砌華麗的辭藻,而是用平易單純的文字,寫出了人物身心的內在的美,生活斗爭和自然風光的詩意。”⑥茅盾稱他是“用談笑從容的態度描摹風云變幻”⑦的。
他的代表作《荷花淀》沒有離奇的故事情節,沒有緊張的矛盾沖突,沒有驚險的戰斗場面,所描寫的都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真實場景,而這些場景又都是一些充滿詩情畫意的畫面。雖然處在抗戰的緊張危難時期,白洋淀人民仍然樂觀自然,像水生嫂在荷花淀邊編席子的夜織圖就凸現了一個“美”字。作品集中描寫了新一代農民水生和農村婦女水生嫂在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中高度的政治覺悟、高尚的民族情操、堅強的斗爭性格。他們舍小家顧大家,為了民族解放而勇于斗爭、善于斗爭。他們的形象是美的,是民族圖存意識和堅忍不拔的民族精神的呈現,是抗戰時代中國人們的理想性格,奏出了時代的最強音。他們的斗爭也是詩化了的:荷花淀的伏擊戰——“槍聲清脆,三五排槍過后,他們投出了手榴彈,沖出了荷花淀。”戰爭很快就獲得了勝利,戰士們開始打掃戰場、在水中撈取戰利品。絲毫沒有殘酷的氣息,人們則沉醉的美的熏陶中。還如《蘆花蕩》,這篇寫日本鬼子放冷槍傷害中國人情節的作品,雖然像在直書日本帝國主義的殘忍,但是孫犁并沒有把它作為主題,而是表現老船夫復仇的決心與行動。老船夫為了給被鬼子冷槍打傷的孩子報仇,設計將鬼子引入自己的魚鉤陣,然后像敲水葫蘆那樣,一篙一篙地敲碎鬼子的腦袋。整個戰斗也是詩化的,在美麗如畫的白洋淀里,一位老人用自己的智慧與殘忍的鬼子斗爭,只身一人巧妙地殺敵,最終取得了勝利。讀后令人心大快。我們不能不佩服老船夫高尚的愛國主義情操和機智勇敢的斗爭方式。
另一重要代表作《風云初記》也是如此。作品沒有疾風暴雨式的革命戰爭和跌宕起伏的故事情節,只有常見的普通農民、農村婦女的日常生活。芒種和春兒這對青年人期待用自己的雙手建造太平幸福的生活,可戰爭打破了他們的夢想。他們不得不投身于火熱的斗爭。一參加抗日武裝浴血奮戰,一做后方工作積極救亡,表現出高尚的愛國主義和革命英雄主義精神。而作品中也不乏詩情畫意的畫面,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例如,青年婦女們對未來生活的幻想、幻想被日寇打破后送別情人上前線、自己也投身于抗日斗爭;一幅幅普通的生活畫面,顯示出冀中平原鄉村的風光美和人情美,以及他們命運的變化,從中反映時代的風云變幻;還如,芒種隨部隊爬上長城嶺上關口的城墻,和戰士們一道,在落日的余暉中唱起《義勇軍進行曲》的情景,雖不是正面作戰的描寫,卻更好地再現了戰士們英勇戰斗的豪情和氣概,給人以美的享受,讓讀者產生內心的共鳴。作品還集中筆觸去深入這些普通農民和村婦的豐富復雜的情感世界,寫出他們的愛與恨,他們的追求與幻想,寫出他們在戰爭中的心理變化的軌跡。通過這些側面的描寫,反映出偉大時代的精神風貌。
人們常常用“武戲文唱”來高度概括孫犁關于以戰爭為背景的題材小說的特點。
三
沈從文與孫犁作為現代小說領域中表現“美”的極致、塑造美的形象的代表,得到了人們的贊譽和喜愛。他們的作品載入文學史冊,具有崇高的地位,享有極高的聲譽。他們同樣都是文學流派的典范作家,創造了獨特的文學風格,影響了一代作家與文學。追求“美”、表現“美”,顯現了他們共同的審美情趣和美學追求。
他們又同為鄉土文學的代表,都致力于鄉土文學的創作。沈從文的筆下是具有少數民族特色的獨特的湘西世界,古老原始而朦朧的人性美;孫犁的筆下則是冀中平原的白洋淀水鄉,清新淳樸充滿時代氣息,高尚的民族情操和心靈美。他們的小說都具有抒情、散文化和詩化的特征,都堪稱“抒情詩體小說”。
但是,沈從文的小說更多的是表現原始古樸的人性美、悠遠恬靜的自然美、牧歌情調的藝術美;而孫犁的小說則集中表現了愛國主義的心靈美、平凡生活中普通人的高尚的思想品德和美好的情操。他們一個專注于人的自然屬性的探索,一個則集中于人的社會屬性的表現。而無論自然或社會,他們要表現的都是自己所追求的理想與崇高。
在當年以“階級斗爭”為綱、“左”的思潮泛濫、人們熱衷于政治追求的日子里,許多人把社會政治視為小說創作的最高目標,“主題先行”和“假、大、空”成了文學創作的基本模式,人物形象則成為脫離生活、脫離現實的不食人間煙火的神。而今,那樣的作品已經為人們所唾棄。但是,許多人又走向另一個極端:視社會政治為污垢,一聽到“革命”、一談及“國家”“民族”等社會政治命題便嗤之以鼻,而由“階級”轉向“人性”的表現,仿佛只有“人性”才是永恒的主題。于是乎,過去的“左翼”作家、革命作家遭到排斥,像沈從文這樣的作家便成為文學創作的偶像,許多人便醉心于人的自然屬性——“人性”的探索。在重新審視歷史、重寫文學史的潮流中,“顛覆”成了一個標志——顛覆經典(經典作家、經典作品)的現象屢見不鮮。被顛覆的當然是以往那些“左翼”作家、革命作家。而被捧為至寶的當然是當年非“左翼”非革命的作家、作品。面對這樣的一個現實,我們難道不應該進行深刻的反思嗎?
在當年的階級社會里,中國人民正在為自己的民族解放而斗爭——推翻帝國主義、封建主義、資本主義,人們清楚地認識到:只有民族解放才有個人的解放,只有民族的發展才有個人的幸福。他們看問題自然是民族為先,基于“民族”的立場。立足于社會政治的革命的觀念,也是可以理解的。文學創作的目標也是如此。這無可厚非。而隨著民族的解放、社會主義革命和建設的發展,階級社會性質的改變,人們觀念的變化也是必然的。對文學史的重新審視、重新改寫,糾正過去“左”的錯誤,重新認識一些作家的文學史地位,也是必然的,也無可厚非。文學本來就應該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文學成就也不應該以革命、非革命來判斷與劃分等次。我們不能過去只追求“革命”,現在則否定“革命”。
也就是說,我們不能由過去的只肯定孫犁、否定沈從文,而發展成只肯定沈從文、否定孫犁。孫犁對社會政治的追求,并未損害文學形象的創造,而創造出了永垂青史的文學經典;沈從文對人性的探索,也是創造文學形象的又一途徑,他同樣也創造出了永垂青史的文學經典。雖然選擇的對象不同,創作的路徑也不同,但殊途同歸,他們同樣給我們創造了美的形象,受到人們的贊譽,并永載中國文學的光輝史冊。這就是孫犁和沈從文帶給我們的啟示。
注釋:
①魏洪丘等主編:中國現代文學流派概觀[M],成都:成都出版社,1990,第88頁。
②陳國恩主編:中國現代文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第135頁。
③沈從文:沈從文選集(5)[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83,第231頁。
④張志忠主編:中國當代文學60年[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9,第46頁。
⑤錢理群、溫如敏、吳福輝:中國現代文學三十年(修訂本)[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8,第522頁。
⑥嚴家炎主編:中國現代文學史(三)[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78,第335頁。
⑦茅盾:反映社會主義躍進的時代,推動社會主義時代的躍進[J],人民文學,1960(8),第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