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濟法
梅調鼎與玉成窯
■竺濟法

玉成窯墨寶紫砂限量作品(瓜婁壺)

“不但當時沒有人和他抗衡,怕清代二百六十年也沒有這樣高逸的作品呢!”
“千年紫砂,綿延至今;雅俗共賞,文化先行;前有陳曼生,后有梅調鼎。”
上述引文,評說的都是清代寧波慈城籍著名書法家、詩人、收藏家梅調鼎。
前者是現代書法大師沙孟海對梅調鼎書法的高度評價,后者是當代紫砂界對近代文人壺的評價。
除了書畫界和紫砂界,一般人對近乎隱世的梅調鼎知之甚少。
梅調鼎(1839-1906),字廷寬,號友竹、赧翁等。據慈溪光緒志記載,梅家的先祖梅寬夫為南宋咸淳七年(1271)進士,調慈溪尉,后攝知縣事,率義勇應文天祥而戰死常州。“調鼎”取自宋代詩人張耒的《梅花》詩:“調鼎自期終有實,論花天下更無香”。在古代,“調梅、調鼎”均指宰相,說明家族對他寄予的厚望。應試時因書法不合“館閣體而被拒,從此放棄科舉,發憤練習書法,初學顏體,再學王羲之,中年學歐陽詢,晚年潛力魏碑,旁及諸家,兼收并蓄,博眾所長,融會貫通,剛柔相濟,獨樹一幟。其書風高逸,被譽為“清代王羲之”,是清代書法家中成就最高的一位。有《注韓室詩存》、《梅赧翁山谷梅花詩真跡》、《赧翁集錦》存世。
梅調鼎嗜茶愛壺,尤其是他題銘的多把紫砂壺被收藏界視為珍寶,在中國紫砂壺史上占有一席位置。
筆者看到梅調鼎手書的兩對茶聯,均引于古代名《秦權壺》形似砣,寓意秦始皇統一度量衡時所用之權。銘文為:家聯句或詩句,可見其愛茶之間一斑。其一為:

玉成窯墨寶紫砂限量作品(柱礎壺)
雷文古鼎八九個,日鑄新茶三兩甌。
此聯原作者為鄭板橋。一說是他自題故居小書齋,另一說為題浙江省紹興日鑄山。“雷文”亦作“雷紋”,古代“文”、“紋”通用。“雷紋”是青銅器上一種典型的紋飾,基本特征是以連續的“回”字形線條所構成的幾何圖案。“八九”為虛數所指,與下聯的“三兩”對仗。日鑄茶為宋代越州(今紹興)名茶,“甌”,原指盆盂一類的瓦器,常被詩人代指茶碗。
從聯句中可以看出,雷紋古鼎與茶是梅調鼎的日常生活中的最愛。
另一聯為:
林間煮茗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
此聯典出白居易(樂天)《送王十八歸山寄題仙游寺》詩句:“林間暖酒燒紅葉,石上題詩掃綠苔”,描寫寄情山水超然物外的詩酒情懷。梅調鼎將“暖酒”兩字改為“煮茗”,巧妙地將酒詩變成了茶聯,說明他嗜茶而不好酒。
聯后有朱、白兩鑒:“調鼎”為白印,“字廷寬號友竹”為朱印。一般簡介說梅調鼎字友竹,從此聯落款來看,他的字應該為廷寬,友竹只是他別號。
梅調鼎應該還有更多手書茶聯、茶句,筆者沒有看到,無法介紹。
大約在清同治至光緒年間(1862—1908),梅調鼎出于文人愛好,得到當地和在上海的愛好紫砂壺的寧波同鄉的資助,在慈城林家院內(今慈城糧機廠內)創辦玉成窯,聘請制壺藝人紹興人何心舟和王東石等
人,主要由他負責設計題銘,也有任伯年、胡公壽等一些上海文化名人參與其中。泥料從宜興采購,大多是本山綠泥,燒成白中泛黃,脂如玉色,宛如珠緋。產品以紫砂壺為主,另有筆筒、水盂、筆洗、筆架等文房四寶和其它雜件,多數有“玉成窯”、“林園”、“花盆”等落款。玉成窯燒制窯數有限,數量不多,但品位甚高,均為精品。
“玉成”系敬辭,意為成全,用作紫砂窯名,寓意紫砂壺身價不凡,可與美玉媲美。梅調鼎稱同好為壺癡、騷人,在一款瓦當造型的《瓦當壺》題詩中,多少說明了他創辦玉成窯的初衷:
半瓦神泥也逐鹿,延年本是人生福。
壺癡騷人會浙寧,一片冰心在此壺。
一般認為梅調鼎所銘諸壺,皆為寧波玉成窯燒造,泥料細而色偏淡,但有論者認為,他的代表作《博浪椎壺》粗砂細泥,黝黑如鐵,是否同出玉成窯,存有疑問。
梅調鼎參與制作的《漢鐸壺》、《笠翁壺》、《柱礎壺》、《瓜婁壺》、《秦權壺》、《博浪椎壺》均造型獨特,尤其是銘文書法精妙入神,短小雋永,清新可誦,妙趣橫生,獨具匠心,體現出高深的文化底蘊。
先看《漢鐸壺》的銘文:
以漢之鐸,為今之壺;土既代金,茶當呼荼。
鐸是一種形如甬鐘的大鈴,腔內有舌,可搖擊發聲。舌有銅、木兩種,稱金鐸、木鐸。除作為樂器外,還有兩大作用,古籍有 “文事奮木鐸,武事奮金鐸”之說,木鐸用于和平時期的文化宣傳,金鐸則用于戰時軍事召集或戰場上鳴金收兵。

玉成窯墨寶紫砂限量作品(秦權壺)
漢鐸即漢朝之鐸。第一句是說壺型來源漢鐸。第二句“土既代金”點出了紫砂壺雖是陶土制作,但價比黃金,清人汪文柏贈紫砂壺名家陳鳴遠的《陶器行》詩曰:“人間珠玉安足取,豈如陽羨溪頭一丸土。”“茶當呼荼”說的是唐代之前兩字同用的典故。
這一銘文瑯瑯上口,意境深遠,機巧中不失幽默。
一款《笠翁壺》的銘文是這樣的:
茶已熟,雨正濛;戴笠來,蘇長公。
該壺的造型為戴笠而坐的老者,“蘇長公”是宋代大文豪蘇東坡的尊稱。筆者才疏學淺,對此銘文不甚理解。顧名思義是一個細雨濛濛的時日,蘇東坡戴笠而來品嘗香茗。唐代著名文學家、詩人柳宗元有“孤舟蓑笠翁”的詩句,明末清初著名戲曲、小說家李漁字笠翁, 蘇東坡愛茶,但筆者在詩文及畫作中從沒有看到他戴笠的造型與“笠翁”的別號,敬請識者見教。
漢鐸壺、笠翁壺為現代著名書畫家、收藏家唐云所藏時,已失壺蓋, 他請當代紫砂壺大師顧景舟重新配了壺蓋。
“月暈而風,礎潤而雨”,是一句關于氣象的諺語。舊時老房子屋柱下面均有石質柱礎,如柱礎濕潤冒汗,說明天氣將會由晴轉雨。梅調鼎與王東石合作的《柱礎壺》的銘文點出了這一自然現象:
久晴何日雨,問我我不語。請君一杯茶,柱礎看君家。
用注茶壺潤比喻礎潤而雨堪稱巧妙。
《瓜婁壺》的銘文富有濃濃的生活氣息:
生于棚,可以羹。制為壺,飲者盧。
瓜婁系一種葫蘆科圓形瓜類,除瓜可供食用外,用。“盧”。
瓜婁系一種葫蘆科圓形瓜類,除瓜可供食用外,瓜子及根可藥用,有寬胸潤肺、化痰清熱的作用。“盧”即寫出《七碗茶歌》、譽為“茶仙”的盧仝,寓意飲者都可成為盧仝那樣的茶仙。
《秦權壺》形似秤砣,寓意秦始皇統一度量衡時所用秤之權。銘文為:
載船春茗桃源賣,自有人家帶秤來。
“權”為衡器,桃源賣茶,以壺為秤,堪稱奇思妙想。小小茶壺,兩句銘文,營造出一種至精至美的文化氛圍。這種自然流露出、充滿讓人想象的意境和妙趣,透露出生活的智慧和幽默,散發出傳統文化的特有魅力,生活情趣躍然壺上。
最有意義的當數《博浪椎壺》的銘文
博浪椎,鐵為之,沙摶之。彼一時,此一時。
該壺的創意和造型源于歷史事件張良刺秦王。博浪錐原為一種特制鐵器,當年張良遣力士在博浪沙刺殺秦始皇,惜未擊中。銘文的意思是當年鐵制的博浪錐用于刺殺秦始皇,如今紫砂博浪錐壺則用來鑒賞品茗,可謂彼一時、此一時也。此銘還有更深的含義:該壺制于清末,時外敵入侵,滿清王朝對外軟弱,割地賠款喪權辱國,對內腐敗民不聊生,處于風雨飄搖之中。作者托物寄情,體現了既憂國憂民又無力救國的無奈情懷。酌文撰句到這個份上,足見他的獨特匠心與深厚功底。
博浪椎壺原為唐云所藏現藏于上海博物館。
梅調鼎的這些壺銘機智幽默,充滿生活情趣,思維活躍,心態恬然自適,與他呆板、近乎迂腐的處世態度大相徑庭。
陳曼生(1768-1822)是近代文人紫砂壺的開創者,梅調鼎晚他70年。梅調鼎之后尚未后來人,“前有陳曼生,后有梅調鼎”不失為中肯評價。
梅調鼎是一位杰出的書法家,但他沒有經營好自己的人生。

玉成窯墨寶紫砂限量作品(博浪椎壺)
也許是科舉打擊對他的影響太大,與他晚年所用的別號“赧翁”一樣,仿佛因害羞而避世、隱世,害怕與官員接觸,傳說一位同鄉受李鴻章重托,轉彎抹角請他題字,他寫好發現有李鴻章的字號,堅決撕碎了已經寫好的條幅。他淡泊名利,自甘寂寞,不肯隨俗,身為一字千金的書法大家,不肯折腰于肯出大價錢買字的達官貴人、富商巨賈,寧肯固守清貧,孤芳自賞。他曾反用劉禹錫《陋室銘》中的名句并貼在門上:“談笑無鴻儒,往來皆白丁”。傳說他給錢越多越不寫,官品越高越不寫,反映了他避富避官的內心世界。
據說他的同鄉弟子、書法家錢罕(1882—1950),原名錢富,拜師時梅調鼎嫌其名太俗,改名錢罕。實際上功名財富是人類追求的共同目標,只要取之于道,無可厚非。殊不知他本人的“調鼎”大名,也是對功名的莫大向往。
“年年年底少青銅,惟有今年分外窮。薪水用殘廚灶冷,衣裳典盡篋箱空。”梅調鼎晚年常有斷飲之虞,從他的自詠詩中可以讀出難保溫飽的困境。死時家徒四壁,無錢葬身,只留下幾籮長年丟棄的廢字和草稿。幾位墨友將這些大小不一、真草混雜、風格各別、支離破碎的剩字殘篇編成集子,捐錢印制,取名《赧翁集錦》,到上海義賣時被搶購一空。正是這些斷簡殘篇,集中了他各個階段之書法大觀和藝術造詣,被書家視為珍品。
人盡其才,物盡其用。天生我才必有用,一個人的能力有大小,不管什么行業,將個人才能發揮到最大限度,便是成功。梅調鼎身懷絕技,卻極度貧窮。地處經濟文化高度發達地區,如果他有靈活開放的性格,完全可以成就一翻大氣象,如與他同時代的同鄉嚴信厚(1838—1907),不僅是一位書畫家,還成就為著名實業家。而稍晚于他的國畫大師齊白石(1864—1963),中年就到京城賣畫,為躲避一些要畫不付錢的官員,也曾在大門貼了類似梅調鼎的絕客令:“官與民交,與民不利”,拒絕為日寇作畫,避官躲寇,既保住了氣節,又使自己過上了富足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的書畫藝術得到了廣泛傳播,是作品存世最多的畫家之一。出賣作品、教書育人是很多書畫家困難時期的選擇,可惜梅調鼎沒有這樣做,未能搭起施展絕世才華的人生平臺。
本文開頭沙孟海的話,是他28歲時發表在《東方雜志》上《近三百年的書學》的一段話,此話前面有他對梅調鼎性格的評價:“梅調鼎是個山林隱士,脾氣古怪,不肯隨便替人家寫字,尤其是達官貴人,是他所最厭忌的。因此,他在當時名譽不大,到現在,他的作品流傳也不多。” 這一評價恰如其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