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夢中（組詩）

阿公

阿公，我很多年沒夢見過你了

你還在那開滿五色梅的墳里嗎？

那矮矮的小山坡多少墳頭，在一片大理石的

煙雨色中間，你的花崗巖墳頭固執地赭紅

小小一目焰火，大雨天也在燃燒自己

也在望向不遠處的小路，路上車來車往

有一輛單豐，栽著你剛上初中的孫子

我望向你的時候，你也正望向我嗎？

我到隔壁村小賣部買東西，常有老人

問起我是誰，我只要說出你的名字

他們便會往后仰一仰頭，閉上困惑的

眼睛，哦一聲張開恍然大悟的嘴巴——

阿公，那深深的黑洞，讓我看見

我不認識的你，走在我不認識的

時間耀眼的山峰。這些年沒人這么問了

也沒人再提起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只在

墓碑上固執地鑿刻著。那些年的清明

我總套分開碑前的野花，讀一讀碑上的文字

好多年我沒去過了，你還在那兒嗎

固執地，等著我讀出你沉默的一生

2021年4月20日18：20：00

花園

夢中花園還沒建造完成

矮墻仍有缺口，籬笆尚未加固

草坪剛剛鋪好一半，剩下的長條草皮

卷成一圈堆在邊上，仿佛這些草

在抵牾著生長，仿佛這些草

仍在逼仄的子宮內蜷縮著，等待著被黑暗產出

更有許多花木，被稻草繩捆縛住根須

眼睜睜地盯著近在咫尺的土坑

土坑才挖好不久，坑里的土呈現出潮潤的鮮黃色

一些細碎的貝殼閃耀著海浪般的白

這兒曾是一片海嗎？遙遠的濤聲吹過是一陣微風

現在土坑里養育的不是魚群，而是日光

日光如虛谷，等著被新的生命填滿

然而沒有人來。到處的花木和草坪，都被卡在完成的半路

我知道這是在夢中，我無所用力地用力

仍是靜止。沒有一個人來，我也不知道

我在什么方位，我只是看著這個夢

看著這夢中的花園，靜止，無聲

而靜止里草木漸漸繁盛，而無聲里花朵漸漸艷麗

我不知道我在什么地方，我無所用力，也不能阻止

2022年1月1日13：52：00

大蛇

魚群缺席的時候，蛇們扭動著光滑的身子

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我的夢里——

關于蛇，我能說些什么？

我寫過一則短篇《大蛇》，其中很多故事

來自奶奶的講述，那些故事和蛇一樣

閃動著神秘、幽暗又華麗的光亮

但它們進入小說后，就黯然無光了

關于蛇，我還能說些什么？

我不知為什么經常夢見它們

它們不知為什么地，總是沉默著，緩慢地蠕動

大蛇如翻滾的背簍，小蛇如糾結的麻繩

它們靜靜圍繞，從不朝我吐露火花似的小舌頭

夢醒時，它們靜悄悄地走了

夢深了，它們又靜悄悄地來了

它們的到來，讓平坦的夢變得有些崎嶇

而在現實的世界里，它們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我最近一次見到它們，是五六年前了

那時奶奶還活著，大院子里草木繁茂

我在草間尋找蛇，如我所愿

蛇出現了一條，又出現了一條，我用鐵鉗

輕輕夾住它們，它們忽地反轉身

張開鮮紅的嘴，吐出鮮紅的小舌頭

我在害怕什么呢？我強迫自己伸出手去

將食指輕輕塞進它們嘴里，它們一律用無毒的牙齒

咬緊手指——與其說在嚙咬，不如說在吮吸

它們找到了在進化的歷史中從未見識過的乳頭

這樣的安慰，它們一生只會得到一次

2022年1月2日13：59：00

佛頭

這也是很久前的夢了。夢見

一座山上，有半掩埋的巨大佛頭

山上很多野獸，老虎啊羚羊啊，年紀都很大了

精瘦得皮包骨頭，漆黑如炭，相互之間似乎并無敵意

我在它們中間走來走去

山腳有人往下挖土，拿回家祭拜

久而久之，從四周把山挖空了，山成了

陷在深坑里的陀螺，不時地

搖來晃去，佛頭、野獸和我

也跟著搖來晃去

2022年1月2日14：08：00錄舊夢

葬禮

夢見山里的一場葬禮。我手持

紙糊的面具。龍形棺材艷麗非常

人撒滿山坳，在一個畫滿人的洞窟門口

邂逅從未交談過的初中同學

她說：“剛有人問我

‘契丹’這兩個字是什么意思，你知道嗎？”

我說：“契丹人古時候住在北方，北方苦寒

冬天要吃湯取暖，‘契丹’就是‘吃湯’。”

同學恍然大悟，說：“原來如此啊！”

我說：“寫小說的人說的話

你覺得可信嗎？”同學又一次

恍然大悟，說：“啊！”

和同學分別后，發現所有人

都不見了。山坳里空空蕩蕩

在這據說有契丹先民到過的故土

我不為什么地跑了一會兒，把面具扔在地上

一個新鮮的我，從幽暗洞穴里顯現

2022年1月2日16：14：00錄舊夢

故園

故園繁盛如斯，荒敗如斯

故園白日里在遙遠的高原，夜里就被記憶

搬運到我夢里。我一次次在夢里

看見它，卻沒有哪次看見的和現實的一樣

沒有哪一座山，哪一道水，哪一條路

貼合現實的剪影。但我仍把它們認作故園

故園反復變換著面孔，像是一種考驗

看我是否能認出。也像是一種預示——

沒有誰的故園恒久不變。又或者

是一個寓言：我們走到哪兒，哪兒就是敵國

天上的云不再是過去的那一朵，而落在頭頂的雨滴

仍和往日一樣，襄藏寒意，倒映燈火

2022年1月3日01：43：00

兔子

暮色里，一個人在南京爬山

山路邊一排臟兮兮的松木小店

都是賣兔頭的，每家店前

掛一只做成標本的粉紅兔子

走到最后一家店，問女店主

山上有什么？女人笑，都是骨灰盒

山上是公墓呀！我看一眼山頂

心中駭然，猶豫半晌，轉而往山下走

路邊的小店，不知何時消失了

回頭看看，山頂黑暗，仿佛本就不存在

再看路邊，幾百只兔子仿佛一直在那兒

豎著鮮紅雙耳，默默盯著我

2022年1月3日02：15：00錄舊夢

（甫躍輝，小說家、詩人，現居上海）

責任編輯：夏海濤 呂月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