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田姑父經歷的“車時代”

文／厲 飛

小田姑父經歷的“車時代”

文／厲 飛

河北農民組織奧迪車隊逛縣城

20多年后，當我回首往事，還能清晰記得第一次見到小田姑父的那個上午的情景。

當時，我大概五六歲，正和小伙伴在奶奶

家附近的橋上玩耍。突然，一輛馬車出現在視野中。一個趕車人揚著鞭子，嘴里喊著“駕駕駕”，在有節奏感的“嘚嘚嘚”的馬蹄聲中，馬車走近了。那時候，即使在農村，馬車也少見了，所以我們一幫孩子好奇地迎了上去，想看個仔細。馬車停下后，趕車人背后坐著的一個臉膛有些黑的瘦高男人走了下來，拎著大包小裹，徑直走向了奶奶家。中午吃飯時才知道，這是小田姑父。他是搭別人的馬車送信兒來了：姑姑有喜了。一年前，姑姑嫁給了他。那時他家很窮，聽說有次老人得了眼疾，連10元錢都拿不出來，靠臨時低價賣了些糧食才解決問題。小田姑父雖然長得黑了點，但細看卻是一表人才，讓在村里也算美人的姑姑一見鐘情。這次相見，讓我堅定了他家很窮的印象：辦事竟然要搭乘別人的馬車，就算沒有“永久”牌或者“鳳凰”牌自行車，有輛我家那樣的“金鹿”牌自行車也好啊！

表弟出生后，小田姑父養家糊口的壓力更大了，他比以前更勤勞，但是經濟情況并無太大改善。不過，小田姑父和姑姑帶著表弟一起來奶奶家時，已是騎了一輛自行車。雖然自行車是舊的，車鈴鐺上有了銹跡，是什么牌的都看不清了，但總算告別了搭順風馬車的時代。

我在鎮上讀初中的頭兩年，小田姑父一家來看奶奶時仍是騎自行車。1994年，中考結束，我的行李很多，不易一下帶回家。爸爸說，已經找好了車。等我把東西運到校門口，一輛二手北京212吉普車早已停在那里。看到微笑著走下車的司機時，我一下子愣住了：竟是小田姑父！之所以會愣住，是當時堅定地認為，農民開私家車絕對是件遙不可及的事。

小田姑父怎么能從自行車時代一下子飛躍到汽車時代呢？原來，在那一年，鎮黨委研究通過了新政策，決定放開鎮上的石材生意，歡迎有意愿、有實力的人都參與進來。實行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后，小田姑父家早就解決了溫飽問題，但土里刨食，經濟收入終歸有限，生活一直平平淡淡。有了這個契機，一番考慮之后，小田姑父決定破釜沉舟，開一個石材加工廠。爸爸作擔保，幫他弄到了一大筆貸款，讓他跨過了進入該行業的資金門檻。這輛來幫我搬運行李的車，就是他為了跑生意而臨時購入的。

同一年，我到縣城上重點高中，也是小田姑父開著那輛北京吉普把我送去的。第一次高考結束，我發揮一般，在山東理工大學待了一年后決定重考，行李又是小田姑父幫著運回家的。此時，小田姑父開的車已是嶄新的東風雪鐵龍富康988。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世界上有雪鐵龍這個品牌，第一次知道車的座椅是可以上下前后調整的，第一次知道車窗能電動升降和車門能遙控上鎖。一句話，這輛當時很時髦的車征服了我。當然，這車也征服了村里的很多人。聽說，小田姑父第一次開著這車去看奶奶時，有些孩子跟在后面跑，直到車停下。他們一方面是看這車新奇，另一方面，大概是以為，在當時能開這樣的好車的人，可能是個大人物。雖然發現車主不過是小田姑父，但這并不妨礙他們向小田姑父投去崇拜的目光。很多村里上了年紀的人，湊近了問小田姑父，這車多少錢，一聽說全下來10多萬元，就只剩了“嘖嘖”的贊嘆聲。春節團聚時，在外地當鄉長的伯父看到了這輛車，說了一句：“比我的工作用車都好。”

人逢喜事精神爽，曾經黑瘦的小田姑父，此時已是容光煥發，隱在眉宇間多年的愁容早就消散殆盡，讓人感覺臉膛都沒以前黑了。

小田姑父買這輛車絕非打腫臉充胖子。趕上形勢大好，開石材加工廠的第一年，他不僅把貸款還上了，還有了結余。接下來的幾年，他生意越做越好，財力大增，就從商務形象的需要出發，賣掉了北京吉普，買了這輛車。

考慮到小田姑父生意越來越忙，我第二次上大學時，爸爸沒麻煩他。等我再次正兒八經用小田姑父的車，已是2007年春節，我回老家結婚的時候了。雖然我愛人對車隊規模沒什么要求，但至少也要找一輛在鎮上還算說得過去的頭車。給爸爸打電話說這個想法，他問：奧迪A6能接受嗎？我說行，就怕沒地兒租。爸爸說，不用租，你小田姑父去年剛買了一輛，聽說花了40多萬元。原來的富康車，直接送人了。聽了這話，讓我感覺當年小田姑父搭乘馬車來報喜的一幕，如同幻夢。

那年，回到沈陽后不久，我就聽說，因為生意越來越大，姑姑也要參與才忙得開，小田姑父就給姑姑買了一輛雪佛蘭樂騁轎車，以方便她跑近處的業務。

今年年初，在網上碰到表弟，他興奮地說，不用再跟爸媽搶車用了。原來，為了讓表弟安心在縣城工作，小田姑父不僅給他買了三室兩廳兩衛的房子，還給他買了一輛斯巴魯森林人越野車。

從20多年前搭乘別人馬車出門，到現在家里人手一輛轎車，小田姑父的生活真是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這一喜人變化的根源何在？記得當年婚禮結束后，我拉著小田姑父聊天，稱贊他有精明的商業頭腦，所以才有了今天這樣的財富積累。他點支煙，笑笑說：“頭腦再好，沒有黨的好政策，也是白搭。腰包鼓起來的，誰要是說完全靠自己出力而不是靠黨的好政策，就是不懂事，瞎吹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