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友鄞
手
謝友鄞
“哐啷”一聲,鐵門打開,我被推進囚室。我做好了有這么一天的準備。也許我大咧咧的模樣兒顯得嫩,不像真正的罪犯那般沮喪,更看不出慣犯的邪惡。囚室里另一個人,倚在墻角,默默地打量我。突然,他騰地跳起來,把我嚇了一跳!我下意識地攥緊拳頭。他有三十七、八歲,滿臉胳腮胡子,背微駝,眼睛霍霍發亮,問:“你怎么進來的?”他的聲音有一股“磁”性,在小號里嗡嗡響。
我咬住嘴唇。我不能出賣自己。
他看出了我的戒備,一吐舌頭,像個孩子似地笑了。自我介紹道:“羅浩,新聞攝影記者,因為抓拍幾個鏡頭入獄。”
我松了口氣。我從首都流竄回來后,散發天安門廣場詩抄,被當局拉大網,收了進來。
羅浩搖搖頭,道:“你沒有寫詩?沒有散發你自己的大作?我一看你就是個詩人。”
我太年輕,經不起捧殺,樂了,和這個家伙親近起來。可是,羅浩從不談他的家庭、身世,對前途的憂慮,也不向我打聽這些。只要鐵門關上,看守走開,就嘰嘰喳喳,向我嘮叨他的攝影藝術。我對攝影不感興趣。一次,厭煩了,我說:“算了,你因為搶幾個鏡頭,倒這么大的霉,不值。”
“你說什么!”羅浩漲紅臉,瞪住我。
我不服氣地盯住他,心里好笑:這里不是市場,就是做買賣,也不能你吆喝啥,我就買啥呀。羅浩見我不買他的帳,氣急敗壞,吭哧吭哧喘,樣子又慘又可憐。呆愣會兒,羅浩一拍腦門,說:“你知道那幅《不屈的英國人》嗎?”
見我發愣,羅浩得意地一笑,說:“第二次世界大戰時,加拿大攝影家卡徐,被派去給邱吉爾首相拍照片,準備印制招貼畫。邱吉爾正吸著雪茄,他以雪茄不離口著稱,神態平靜、溫和。突然,卡徐從邱吉爾口中奪下雪茄。邱吉爾被激怒了,左手叉腰,右手撐緊座椅扶手,雙目憤怒前視,嗨,‘老獅子’的氣勢出來了!”羅浩右手食指一勾,“卡徐拍下這個鏡頭,印制成數百萬張招貼畫,用來表現英國人民不屈的性格,一直送到前線,在反法西斯戰爭中,起到了巨大的鼓舞作用。”說完,羅浩興奮地盯住我,注意我的反應。
搞藝術的,都有股瘋魔勁,都想征服別人。我和我的朋友們,有時為一首詩,吵得面紅耳赤。但像羅浩這樣狂熱的藝術囚犯,我還沒見過。我年輕,心性高傲,故意不屑地說:“那不是造假嗎?我討厭作戲。”
像當頭挨了一拳,羅浩臉色難看。半晌,他喉結滾動,勉強一笑,說:“你真是個犟驢子!你說得對。生活中好多人,都有一張有味道的臉。但在相機前一擺,那些動人的東西就消失了,姿勢造作,肌肉僵硬,甚至呆頭呆腦。要搞抓拍。”他一個下蹲,右臂彎曲平抬,做了一個手持相機,按下快門抓拍的姿勢。

王興偉作品02
放風了,拘留所一扇扇鐵門打開,囚徒們一溜兒小跑出去。院落不大,四周高墻電網禁錮。囚犯們一個緊跟一個排好隊,不準左顧右盼,不準交頭接耳,一律發瘧疾似的小踏步前進,到了院心自來水龍頭前,“噗哧噗哧”,抹兩把臉,五秒鐘內必須洗完,然后跑回囚室。
早餐是:一個窩頭一塊咸菜一勺稀粥。我摸一下自己的臉,快沒了,瘦得眼珠子比窩頭大。羅浩瞟我一眼,搶過一個窩頭,用按動快門的食指往窩頭眼里一插,撂下了,又抓起另一個窩頭,食指向眼兒里探去。我心里惱火,這不是相機。羅浩把窩頭朝我一遞,說:“這個給你,眼兒小。”
我心一顫,差點兒掉淚!
羅浩神秘地說:“我發現了一只手!”
“什么手?”
“水龍頭對面那幢房子,是單人囚室,鐵柵窗上伸出一只胳膊。我敢斷定,不是盜賊的手,更不是殺人犯的手,那只手深沉有力,是一位有知識的鐵腕人物的手。”
我說:“你看見他了?”
“嘁,小窗戶那么高。”
“就憑一只手?”
羅浩差點兒叫起來:“你還要什么?!”
要是在家里,我準會大笑著,在床上翻起跟斗來。我不想跟羅瘋子抬杠了,就憑他那個活命的窩頭。
第二天早晨,我從水龍頭下噗哧完,轉身往回跑時,抬頭一瞅,果然,對面高高的鐵柵窗內,伸出一只手。
我跑回囚室,羅浩比往常晚到幾步。他仍一臉神秘,告訴我:“那個人是工業局的局長。”噢,怪不得排隊洗臉時,后面有嘀咕聲,羅浩準是跟囚友探聽到的。“我采訪過他,還是個高級工程師啦。”羅浩把聲音壓低,“鄧大人上臺后,他也上了臺。他把局里的造反派頭頭拿下去,全市的機器統統轉起來。我拍過一組照片,題名叫‘忽如一夜春風來’,轟動全省。這回老天爺翻臉,他成了‘還鄉團’。那是個硬漢子,不服,又被打成現行反革命。”
果然是這樣一個人!羅浩對手的準確判斷,使我佩服得五體投地。
羅浩咬著窩頭,自言自語:“把那只手照下來。”
我驚訝:照一只孤單單的手有什么用?
羅浩一笑:“畫人難畫手。真正的攝影藝術家,最喜歡表現手。那只探出鐵窗的手,青筋暴漲,五指修長,充滿抓力,像一只出擊的猛獸。”
羅浩對那只手的想象,如醉如癡了。單人囚室是重犯,從沒見那人跟我們一起放過風。
羅浩莊重地向我宣布,他已經完成了構圖背景:灰黑色的大墻、電網,灰黑色適宜表現壓抑。主景:黑洞洞鐵柵窗內,伸出一只手臂,呼喚著自由,象征正義和不屈!必須在早晨照,朝霞滿天,將那只鐵青的手染紅了。紅顏色意味著血與火!
我心里苦笑,一對陷入絕境的人,在談話梅,談山珍海味。我舔舔干裂的嘴唇:“這么說,咱們必須來一張彩色照?”
“當然,顏色能表現感情。詩人,讀過《色彩》這首詩嗎?”羅浩盤腿坐在我面前,雙手撐膝,前額幾乎抵住我的前額,低吟起來:“自從綠給了我發展,紅給了我熱情,黃教我以忠義,粉紅賜我以希望……”啊,聞一多的詩。我心血沸騰:“從此以后,我便溺愛于我的生命,因為我愛他的色彩。”
我們焦渴的嘴唇顫抖,彼此的氣息撲臉。不僅僅是色彩,不僅僅是這首詩,那位慘遭殺害的愛國詩人的命運,使我們想到自己,激動得不行!
漸漸地,我控制不住自己了,像感染上昏熱癥,跟著羅浩,津津有味地談論那只探出鐵窗的手。我說:“那只手,最好攥成拳頭,才有力量。”
羅浩反駁:“不不,現在這樣最好。”
見我滿臉不服,羅浩說:“好好,我畫給你看。”
羅浩雙手跳回自己的身上,摸遍所有衣兜。他在找筆,他忘記入獄時就被搜撿一空。羅浩失望了,匍匐在地上,轉圈兒爬,伸手一撲,從墻根下抓住一根小水泥石條。羅浩急急忙忙,在水泥地上畫出那只手。抬起頭,死死盯住我:“怎么樣?五指叉開,每一根指頭都充滿激情,都像在傾吐著語言。這手,有一種特殊的感召力!”
我再一次被他征服了。我們統一了認識,達成兩項協議:第一,拍一張彩色照;第二,探出鐵窗的胳膊,五指要伸直叉開。
每天早晨一醒,我們就焦躁不安,急不可耐地盼望鐵門“哐啷”一聲打開,沖出去,看一眼那只手。每次放風回來,我們就講述那只手每一個微小細節的變化,自己的最新感受。我們幾乎每時每刻都在議論、想象,甚至夢見那只手。可是,把本應擁有無限空間的想象力,囚禁在這樣狹窄的范圍內,人的意識怎么受得了!
我們由熱情變成狂熱,由狂熱發展到偏執的昏熱。終于,我頭疼得要爆炸,猛地出一身冷汗,清醒過來。我畢竟沒有像羅浩陷得那樣深。我暗自一驚,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要不然,我準會跟著羅浩一起發瘋。我像想起什么,冷淡地說:“咱們拿什么照呢?”

王興偉作品03
羅浩一愣!他大概還以為,他像在入獄前那樣,胸前永遠挎著架相機呢。這簡簡單單的現實,給了他致命一擊。我們被關進拘留所后,都沒有被判刑。羅浩像面對死亡判決書,頭一下子耷拉下來。
我心一顫,后悔了!
不料,更沉重的打擊接踵而來:那只伸出鐵窗的手不見了。又過了一日,那只手臂仍沒有探出鐵窗。
放風回到囚室,羅浩的臉一次比一次慘白,眼神一次比一次呆滯。我也發現了那個變化。我們彼此心照不宣,彼此保守著秘密,誰也不敢宣布這個駭人的消息。囚室變成了墳墓,羅浩像個死去的人。我們心里一遍遍想著:對面那只手臂,從鐵窗外一點點縮回去,縮回去,那人猛地摔倒在地上,手臂攤開,永遠抬不起來了。他被拽著胳膊,拖出牢獄,扔上尸車……夜里,羅浩一聲驚叫:“手,手!”
我們醒過來。幸虧夜深,沒有人聽見。我勸道:“算了吧,就一個鏡頭。”
羅浩抱住我,亂蓬蓬的頭蹭著我的肩胛,像一只受傷的狼,哀哀低嚎:“兄弟,抓拍抓拍,咱們的動作太慢了!”
我心里一驚:他是不是神經錯亂了?
第二天早晨,我擔驚受怕地睜開眼睛,羅浩正沖我笑呢。我松了口氣。鐵門打開后,羅浩像一支原始人射出的利箭,第一個沖到院心,腦袋往水龍頭底下一掠,可他根本沒洗臉,便往回跑。這次,他繞的圈子特別大,跑到單號囚室鐵窗前。墻根下,倒著一只水桶,羅浩裝模作樣去扶。
我心一懸:他要干什么?我感覺到他在呼喚什么。羅浩將水桶扶起,朝鐵窗一望,仍是黑森森空洞洞,羅浩露出滿臉的痛苦和絕望!突然,他不顧一切地抬高聲音召喚:“手,手!”
我臉色煞白,渾身冰涼:完了!
早有警覺的看守跳過去,舉起槍托狠命一擊!“啊呀!”羅浩一聲慘叫,嘴角、鼻孔竄血,捂住太陽穴,蹲下,慢慢蹲下。他的臉,仍朝鐵窗望著,就在這時,奇跡發生了:那只蒼白的手臂抖動著,頑強地伸出鐵窗。羅浩沉重的眼皮抬起,眼中射出奇異的光彩。羅浩用胳膊肘抵住膝頭,右臂艱難地彎曲、平抬,在劇烈的顫抖中,做出了一個手持相機,按下快門,抓拍的動作。
院子里的人驚呆了!看守也愣住,以為那奇特的動作,是垂死前的掙扎。啊啊,我嘴唇咬爛了,血水咽進肚子。身邊,自來水嘩嘩流淌;頭上,朝霞熱烈地燃燒。大墻外面,又開始了瘋狂的一天。媽媽一定又流了一夜的眼淚。可是,她們知道嗎,整個世界知道嗎,一位藝術家在血泊中,獲得了無限的滿足!羅浩扭歪的臉上,浮起燦爛的笑,一幅杰作誕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