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延生
(1.黑龍江大學俄語學院,黑龍江哈爾濱 150080;2.哈爾濱工程大學外語系,黑龍江哈爾濱 150001)
奧格登與理查茲在以“意義”本身為研究對象的《意義的意義》一書中,將意義視為“語言的中心問題”[1]。自此以后,意義的研究重要性在語言研究當中得以很好地繼承,這體現在語義學和語用學兩大陣營學者對于意義研究均賦予了嚴肅的學術尊重與海量的研究投入,盡管彼此在研究視角以及外延劃定上存在些微差別。隨著20世紀學術研究的“語用學轉向”,意義的語用學研究變得炙手可熱[2]13,其被賦予更為豐實的本體論、價值論和認識論洞見可謂與時俱進的感召。對于意義的態度可以十分清楚地表明任何一個學術研究范式的嚴肅程度及其發展潛質。無論是格萊斯主義,還是新格萊斯主義均因其對“意義”的“原子主義”關注而得到學術界的認可,這與其邏輯實證主義的研究傳統一脈相傳[3]。與之相比,歐洲大陸語用學派則似乎并沒有受到這樣的厚待,相反這一研究范式往往被駁難以過于寬泛或宏觀的缺陷,這直接導致該學派在研究理念和研究方法上的亮點未能得到充分的顯現。僅以順應論為例,學界盡管已然認識到它無論在理論層面還是在應用方面都能給人帶來諸多啟示(例如,其多元的研究方法、動態的意義處理[4]、元語用意識的突顯[5]等等頗為新穎的理論見解讓人耳目一新),但在語用學界順應論實際上得到的學術關注卻是嚴重不足。
導致這一結果的原因可能很多[6],但我們認為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在于學界對于順應論的意義觀把握不夠準確。具體來說,有關順應論如何看待“意義”這一頗具本源性的問題,當下語用學界似乎缺乏深入的思辨性考察,盡管Verschueren在《語用學新解》一書當中已經作了詳細的說明----語用視角下的意義需要回歸復雜性[7]48。這一研究盲點一方面使得順應論似乎深陷于研究范式“假、大、空”的藩籬之內,原本強調意義研究的順應論似乎卻背離了意義這一語言研究的中心;另一方面使得順應論給人以離群寡居的印象,似乎它割裂了自身與意義研究的關聯而成為多個學科的臨時保護傘[8]。由此可見,及時梳理與闡釋順應論的“意義觀”就顯得格外緊迫,這不但可以從微觀上厘清順應論在意義研究傳統中的歷時占位、澄清順應論所負載的一些莫名詰難,而且還可以從宏觀上為歐洲大陸語用學派研究取向的價值正名。有鑒于此,本文基于順應論的主體文獻,嘗試對于順應論的“意義觀”予以文獻式深度闡釋。我們認為,順應論視閾中的意義觀體現了語言價值的人性回歸----交待“在使用語言的時候,語言人做了什么”[7]48。這一意義觀不但反映了順應論對于“意義是什么”這一傳統意義內涵的關注,而且還涵蓋了“意義意味著什么”以及“意義應當成為什么”兩層“人性化”的語用追問與認識指向。借此,這一獨特的“意義觀”突顯了順應論視角下“意義”研究的符號價值、深刻內涵以及它對于符號與符號使用者之間的主體間性的理性規定。下面我們就分別從意義的語用內涵描述、語用價值判斷與語用期望指向三個方面闡釋順應論的“意義觀”。
在語用視角下要回答“意義是什么”這一語用內涵問題,首先得知道什么是內涵?!皟群侵阜从吃诟拍钪械膶ο蟮奶赜袑傩浴!盵9]29因此,意義的語用內涵描述就應該揭示意義所具有的語用屬性。鑒于“內涵實質上是反映概念所反映的對象是什么,內涵屬于主觀范疇”[9]29,我們可以說內涵是認識概念所反映的對象的一個主觀視角。據此,從語用學來看待意義的內涵就可以理解為認識意義的一種語用視角。鑒于語用視角下的意義并非一個單一概念,涉及語言形式和語用人以及主體間性,因此意義的內涵必然具有一定的復雜性。誠如Davidson所言,意義研究必然由分析性走入復雜性----“是一種整體的信念在支配人們對他人的表達式的理解,而不是逐個對照式的證實真假”[10]。與英美語用學研究“重分析性,輕復雜性”不同,順應論認為意義研究應該轉向復雜性,而不應過分地關注分析性。語言順應論的產生首先源自對于當時意義研究方法的不滿:或者是單一語言學的研究視野----只從語言本體展開研究意義;或者是文化主義的研究框定----只從社會文化方面研究意義;或者是生物學主義的研究范式----只從自然生物方面研究意義。在Verschueren看來[7]42,這些“單打獨斗”的研究范式違反了Morris對于語用學界定的初衷[11]。因此,這些研究對意義的認識都只得到片面的結果,畢竟意義是語言人與社會心理互動的觸媒與載體。再如溫奇[12]所言:“解釋一個詞語的意義就是描述它如何被使用;而描述它如何被使用也就是描述它所進入的社會交往。”在這方面,順應論表現出整合性的特點,因為它強調意義與多維度整合論。相應地,順應論希望在方法論上引入多視角、多原理和多觀點,以求彌補順應論給人造成“旨在建構普適理論”的錯誤印象[7]63-64。
順應論視角下意義的內涵研究對于復雜性的重視集中體現在順應論對于語用學的重新界定之上。在《語用學新解》一書中,Verschueren開宗明義地說明了順應論將語用學界定為“關于語言和交際的認知、社會、文化的研究”,并以“語用視角”為題,將語用學描述為關于語言(任何方面)的全面的、功能性的視角”[7]69。依據這一定義,語用研究必須整合認知、社會和文化三個維度。對于語用視角下的意義內涵來說,認知、社會與文化三個維度所涉及的復雜性必須予以兼容考慮。唯有如此,意義內涵才能名副其實地完成其在“語用學轉向”中的核心地位----語言人與符號之間的復雜性關系決定了語用視角下意義研究必須跳出分析性而走向復雜性。基于這一定義可知,順應論對于意義內涵復雜性的看重是為了滿足理論描述的充分性考慮,而這又是理論效度得以保證的重要前提。通過引入認知、文化和社會等維度而由分析性讓渡到復雜性,順應論是在確定自己的一個主要任務----要全面地說明語言使用中所涉及的語言人的主體性和自主性。被稱為主體的語言人是交際當中具有自主性的社會人,這首先與其具有保持和發展自身存在的目的有關。語言人不是被動地遵從外界環境因素的作用發生變化的單一生物體,他們的行為都是根據把有關環境因素的意義和有關自身目的的意義結合起來進行加工得出的指令信息進行的,因此離不開認知、文化和社會三個核心維度。
試想,如果意義內涵忽略了上述三個維度所建構的復雜性,語言人的“人性”本質將會被抽離出去,這勢必導致意義研究重回“語言學轉向”的老路----非但不能擺脫形而上的幻相,反而使自己陷入語法的幻相[2]2,使我們的理智入魔[2]109,而這正是意義研究的語用學轉向力求避除之處。值得一提的是,順應論視角下的意義研究需要回歸復雜性并不是意味著該理論的意義內涵完全排斥分析性。具體來說,順應論將Grice所完全承認的那些“非語言因素”或“語境”因素在意義建構與解讀中所起的作用又進一步予以推進與澄清,這足以說明順應論對于分析性的珍視。實際上,在處理意義問題時,順應論對分析性與復雜性的“雙義性”有著十分清醒的認識。可以說,分析性和復雜性占有同樣根本的本體論地位,它們在具體語境下捕捉意義的動態運作過程中都發揮著“雙義性”的作用。確切地說,復雜性的積極作用是保持意義相關維度介入意義運作的持續性與完整性,而其消極作用則是它的模糊性抑制明晰性單元的切分與劃定;分析性的積極作用是它能夠突破意義的復雜性而提純出意義的動態生成秩序,進而交代意義新陳代謝的產生條件,而其消極作用在于它的保守性抑制我們對于意義研究的全面認識,同時導致意義研究的全息維度彼此走向解體。通過主張意義研究走出分析性,進入復雜性,順應論視角下意義的內涵回歸力求整合“一元”與“多元”的對立,這正是順應論的古典實用主義哲學基礎的張力所在。
鑒于順應論對于意義內涵復雜性的重視,因此“順應”不能被概括為一個主導詞,不能被化歸為一個簡單的概念,否則,順應論對于意義的內涵處理終將陷入傳統語用研究所難以擺脫的“化簡”與“割裂”疲敝,而這徹頭徹尾地違反了順應論的初衷。通過強調意義內涵走出分析性,進而回歸復雜性,順應論不但賦予具體語境下意義發生變異的可能性,而且還因為語境的介入而多了一個保證意義穩定性的可靠參數。這樣,順應論一方面將意義的分析性研究視角囊括在內,另一方面可以擺脫以分析性視角研究“意義是什么”的學者對于語境介入意義研究所導致的過泛與失控的諸多擔心。語言順應論走出分析性而進入復雜性就是在倡導意義內涵的語用回歸必然體現在意義研究對于自然性的尊重。順應論強調意義內涵的復雜性回歸正是這一關照的充分體現。
意義的語用價值判斷將解釋這一復雜性范疇在確定二者之間概念關系時到底是如何運作的。換言之,“意義意味著什么”這一價值判斷則更多地涉及評價活動,它具體指向意義生成當中復雜性所具有的價值以及價值判定的階乘分布。毫無疑問,“意義是什么”的研究首先關聯著的是意義內涵的認知觀問題,這與傳統的語義三角頗為相似。一般而言,具體意義的生成往往以語言人的語用思維為參照,因為“一切理論界不僅必然攜帶著不可消除的理解者的主觀性,而且以這種主觀性作為理解的前提”[13]。換言之,在理論上存在依靠話語選擇而呈現為有意義的各種語言資源,因為任何通過語言來表達的理論,它們作為知識都存在著通過語言而對語言進行詮釋與理解的問題[13]。從語言人的話語選擇來看,首先就要追問語言選擇所顯現的意義首先與“意義是什么”如何相互關聯。但是,同時我們會發現單單知道“意義是什么”還遠遠不夠,何況作為人適應世界的語言結構,它無疑更多地表現為在不同視閾下不同語言人的主體性之間關系的探尋,從而也更直接地對應于“意義意味著什么”的問題。相應地,這個問題進一步將概念化的意義引入意義的語用價值判斷領域。因此,意義的語用價值判斷所體現的事物與人的關系必須在意義的語用學視角當中通過評價而得到具體的判定和確認。這樣看來,剝離了“人的原則、策略或目的”的傳統語義三角無法就意義的上述維度給出讓人滿意的解釋。相對而言,順應論通過給予“人的因素”充分關照而十分巧妙地做到了這一點。這一點在順應論中體現為三個核心概念之間的復雜性構建所衍生出來的順應三角關系。
首先,變異性表征了商討性,商討性則指向順應性,由此變異性可以實現順應性。對于三者之間的關系,參考語義三角模型(圖1),這里嘗試將其表述為圖2。盡管變異性、商討性和順應性[7]69這三個概念表面上關注的是語言或語言使用的屬性,但實質上關注的卻是語用人眼中交際“意向”的價值判斷:變異性是這一意向的表征手段,商討性則是這一意向得以充實的指南,而順應性則是該意向的最終旨歸。通過賦予意義價值判斷充分的“人性”內涵,順應論視閾中的意義研究才能表現出復雜性研究所看重的相對完備性,而這是意義的語用價值判斷得以實施的根本前提[7]68。

圖1 語義三角

圖2 順應三角
其次,順應論中的順應三角實際上隱含了語義三角圖式,但又有所超越,從而形成一個帶有“雙層性”特點的表意評價空間。依據定義,變異性圈定了意義表征的基本范圍,因為變異性主要劃定的就是語言使用各個層面所存在的變異性選擇。與語義三角當中的語碼或者符號一極相比,二者的相同點在于其載體均是具體的語言符號本體層面,但變異性的優點在于通過引入符號本體變異性與復雜性而突顯了語用人的自主性以及語言的全息性。商討性通過賦予語用原則或策略充分的尊重而為意義的價值判斷提供語用指南,即意義的語用價值所在必須參考語用原則或策略等思想性與概念性的抽象實體。與語義三角當中的概念一極不同,商討性的關注點超越了語義三角中的單一概念表征維度,通過引入了策略性與原則性元素從而使得意義的價值判斷更具有“語用學轉向”所看重的“非形而上”特征。就順應性而言,它不但關注交際所指概念的現實性,更為強調其交際價值的挖掘與闡述,因為它所涉及的交際需要滿足程度直接決定了意義價值的飽和度。據此,順應性可被看做是意義價值判斷的硬性指標。綜合以上分析,順應論中的順應三角思想可以進一步豐實為圖3。

圖3 語用三角
從語義三角到語用三角讓我們看到了意義研究如何跨越“意義是什么”而進入“意義意味著什么”的具體進路。這在根本上源自于語言使用者的“人性”介入,在順應論中具體表現為嵌合著語義三角的順應三角當中。從語義三角到語用三角的升華有效地區分了順應論的意義觀和傳統意義觀,這使得語用視角下的意義研究突破了分析主義范式中意義研究的封閉性觀點,進入到人類生活實踐中來,而這正是Morris和Pierce所推崇的“語用關懷”所在。比較而言,順應論視閾中的意義被放置于價值判斷之后,就可以通過“對語境開放”來組織自身的封閉性,從而突顯意義的社會性功能與語用價值,這在語用三角中體現為商討性所隱含的策略性以及順應性所蘊涵的目的性。從這樣一個帶有“意義價值判斷”色彩的語用三角中,我們可以推導出順應論中兩個十分重要的動態意義觀點:第一,在具體交際語境當中,意義生成與理解所遵循的法則不是關于平衡態的,而是關于不斷被補償的非平衡態的,關于被穩定的運動態的,這也就是順應論所看重的意義的動態生成;第二,更為重要的是,意義的可理解性應該不僅在于語言系統本身,而且存在它與環境的關系中;這種關系不只是一種簡單的對外在非語言因素的依賴性,而是意義本身的構成因素。這樣來看,意義在本質上既存在于自身與其開放語境的聯系中,又存在于其間的區別中。在邏輯上,意義就不再囿于只能把語境包含于其本身的情況下加以理解,這個語境對于它既是內在的又是外在的,在構成它本身的一部分之時又處于它的外部。在方法論上,順應論借助語用三角擺脫了傳統語用視角下意義研究的詬病----把開放語境作為根本上可隔離的實體來研究變得困難。在理論上和經驗上,意義價值判斷的語境介入使得意義研究具備了“進化”的特點----意義進化只能源自意義和語境的相互作用,而且最可注意的組織性質變可以被視為超越系統而進入元系統,而這些顯然是單純關注“意義是什么”所不能企及的。
如果說“意義是什么”指向內涵層面的深層規定,“意義意味著什么”以價值關系為基本內容,那么“意義應當成為什么”則更多地呈現出對于實用性意義的深度關注。換言之,第一點意味著通過人的實踐活動使意義打上了人的印記,并體現人的價值理想;第二點不僅表現為被認知或被理解的存在,而且通過評價而被賦予價值的內涵并具化于不同形式的語境當中;第三點則表明意義往往因為人性因素的介入而使得意義表現出深切的“期望(或目的)”特征。上述三個方面充分表明“以人的存在與世界之在為本源,意義既內在并展現于人化的實在,也取得觀念的形式”[14]。順應論對此持認同的觀點,但更為直接地將“期望”背后的人性因素縮限到人的“有限理性”之上,具體表現為語用視角下的意義研究不是對于“最優解”的探索,而是對于“優化解”的尋求。最優解與優化解之間的根本區別在于前者以無限理性為基礎,后者以有限理性為前提;前者以絕對有效為目的,后者以相對滿意為皈依。順應論對意義研究所提出的“語用期望”實際上希望意義研究回歸到原點,從語用人和生存需要的滿足度上尋找意義研究的實用指向,而這也是“語用學”一詞在詞源學上的本義緣起。
順應論所認同的優化并非以人的完全理性為基礎,而是以有限理性作為選擇的基本出發點。語言人的有限理性思想可以說貫穿順應論的始終。例如,在交代語言選擇以及交際需要時,順應論明確說明如下幾點:第一,語言使用者受交際時間和可利用資源的限制,在意向表達時的語言選擇具有相對性;第二,為了避除交際中無謂的風險,語言使用者往往盡量避免不快,傾向于選擇風險較小的語言選擇項;第三,語言使用者在交際中往往只尋求相對滿意的結果,即交際需要得以滿足即可。因此,順應論視閾中的交際需要存在度的變化??梢?順應論對于“意義”的“期望”著眼于有限理性。這充分表明順應論在意義表征與闡釋上放棄了傳統意義研究中的最優解而轉向優化解。這完全符合當下“語用學轉向”的要義----我們對于語言的把握由思維的抽象走向交際中的具體需要;由片面的分析走向新的綜合[2]8。
順應論針對意義的語用期望所進行的有限理性縮限其實不無根據,因為順應論對于優化解的求解策略具備夯實的理據。對此,我們再次回到順應論對語用學的內涵界定當中所看重的“社會心理(mind in society)”[7]173之上,這一概念也是符號學中語用維度的原初關注,它在本質上反映了語用視角下“意義”研究必然走向基于有限理性的優化解路徑。從認知的角度來看,人類神經系統在智能活動中顯現出兩個值得注意的特征:輸入信息的模糊性和輸出結果的滿意性。基于這些模糊信息,交際者的腦神經認知系統開始信息處理后,所給出的決策性輸出答案或者順應性反應大都不是最優解而是屬于能夠解決問題的優化解。以交際中的信息采集為例,我們只是觀察周圍自己感興趣的事物(選擇性注意),聽別人講話時,只抓住對方通過語言表達的主要意思(選擇性理解)。每天從各個方面獲得眾多信息,但保存在記憶中的只是極少部分重要的事項或數據(選擇性遺忘)。如果交際處處為了尋求最優解,那么“眉頭一皺,計上心來”的決策就成為夢幻泡影,因為它很可能只是找出一條能解決當前面臨問題的有效方法,顯然,各個方面都最佳的方案不可能在“眉頭一皺”的瞬間得以完成。
從社會的角度來看,大多數人進行話語選擇的時候依靠的是感性選擇。其特點是:在不完全信息條件下選擇話語,善于依靠直覺來減少話語選擇成本。這里的直覺體現了交際語境感知的有限性,這同樣也十分契合順應論對于語境激活中“視線”的重視----并不是世界中的一切事物都會介入話語選擇當中,只有那些被視線激活的有限的事物成為話語選擇的參考[7]77。從語言選擇者的角度來講,這就是一種感性選擇帶有直覺性特征,特別是社會交際過程中社會關系以及個體心理紛繁復雜,加之注意力存在限制,所以不可能一下子注意到一切。如果交際以尋求最優解為目的,那么它就以效用最大化為目標。此時,它就無法直接解決話語產出的意義問題;同時,它也隱含了反信息化的假設----完全信息假設。相比較而言,如果交際以尋求優化解為目的,它就是價值最大化為目標,滿意就是對價值的滿足。有限理性指導下的順應論在探究意義的優化解時,正是采取了以滿意為導向的彈性策略,從而實現了意義理解與生成的實用性原點回歸。
順應論要求意義的語用期望指向優化解而非最優解,意義有三。第一,正因為意識到語用人的有限理性特點,順應論采取跨學科視角來彌補這一不足,從而真正地回歸具有現實意義而不是實驗室意義的“模范交際人”[15]。第二,對于意義這個不能化歸抑或化簡的概念,不能僅以本體論和價值論的方法來使它單元化,而且是要認識它的根本所在和多元特點。第三,有限理性思想的介入讓我們看到意義的兩重性邏輯如何整合于語言人的認識當中----語言人一方面依靠意義的本體穩定性來傳承可以“傳承”的信息,從而保留傳統與歷史;語言人另一方面依靠意義的價值變異性來創造可以“重建”的信息,從而實現創新與進步。換言之,意義的本體發出的信息不斷地與語境聯系,使得語言人的表現性存在成為可能,而另一種穩定的邏輯保證了語言人的創新與情趣。兩重性邏輯的原則使我們能夠在統一性的內部保持二元性,它連接了兩個既對立又互補的項目,而這正是順應論強調意義研究中的優化解而非最優解的又一重要啟示。
有關語言的功能性發揮,意義研究首當其沖[7]68。順應論發軔之初就賦予意義極大的關注,并要求意義回歸復雜性。唯有在復雜性內考察意義,才能涵蓋語言產出與理解中的諸多互動元素,才能客觀公正地描摹意義在人類現實中的核心地位。我們結合順應論的一手文獻,細致地討論了順應論所倡導的“語用視角下的意義研究需要回歸復雜性”這一基本命題。我們認為,順應論對于意義復雜性的強調是它的重要區別性特征。如果說順應論第一次為語用學系統地構建了一個統一的理論框架,那么順應論呼吁意義回歸復雜性這一觀點不容小覷。隨著語言人在宇觀語境(生存世界或者社會心理語境)和微觀語境(語言語境)愈益前進,“分相”研究將會顯得陳舊而又虛幻,否則語用研究的基本問題(即人的問題)將逐漸被流放到天上,似乎變成了與語用學毫不相干的游蕩幽靈。正當語用學對于意義的研究似乎變得越加貧血的時候,順應論帶來了新的希望,盡管它作為一個視角所取得的成功往往被它的方法瑕疵所掩蓋。顯然,這個走出了意義研究“偏食癥”的新視角值得學界深思,至少其包容性折射出意義如何在語言共同體內演繹本體論、價值論和認識論的多重變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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