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志強

我看見了向日葵的黃。我看見了早晨的向日葵,看見了一天中的向日葵,我看見了向日葵盤四周圍的黃,那些柔軟的黃,火舌一般的黃,金子一樣的黃,飛絮一樣的黃,我是說,那向日葵盤在天空里旋轉著,越來越快,直到那些向日葵的黃要飛絮一般在天空里飛揚起來。
那向日葵的黃吸引了我,我同樣在一幅畫上發現了這種黃,發現是喜悅的開始,是開始的迷戀,是迷戀中的恐慌,因為我不知道這黃要把我帶向哪里,會最終把我帶向哪里。我只是一動不動地盯著這早晨向日葵的黃,盯著這一天中向日葵的黃,盯著這平面的紙上的黃色,這黃色靜靜的渲染在哪里,是要把我帶向何方呢?
無論是大地上作為植物的向日葵的黃,還是人為創造在紙面上的黃色,都讓我在此時刻迷戀,并壓抑著自己久久不能平靜的心情。我內心或許也有一輪向日葵,那顏色也是金黃金黃的,這黃色對我意味著什么呢?在它的里面包藏了什么樣的生命含義呢?事物有我不能進入的門,事物有我不能進入的中心,事物有它深藏不露的部分,有一直是謎的地方。而我所能做的只是靜靜地關注著這些黃色,這些向日葵的黃。在我生命的圓盤上,還喧響著什么樣的魔咒呢?
故事可以放大,也可以縮小,正如我們的人生,可以延伸為一條漫長的河流,也可以縮小為靜止的一點,然而,不能更改的是這些向日葵的黃,它們在天地之間存在,音樂一般播放,歌聲一般唱著。又被人移植在紙上,生長在樹枝上,開放在樹枝上,綻放在植物的葉子上,那些寬闊的葉子總是能夠承載這些厚重的黃,不,或許是我說錯了,這是些飄逸的黃,它們有著離塵的夢想,它們隨時準備著轉身,絕世而去,只把我留在這紛紛攘攘的世間,讓我望著它們遠去的背影出神,獨自發呆,暗自惆悵。
時光在飛轉,但向日葵的黃不變,那是在無數歲月中不曾改變的黃,生命可以憂傷,但向日葵的黃靜靜歌唱,靜靜燃燒。在那些默默的時光盡處,仔細聆聽,我總是能在空中聽到向日葵黃的歌聲的。我會為此心神激蕩,覺得活下去還有希望。
已有一些飄零的孤獨的花瓣離世而去了,還有一些花瓣留在更高的樹枝上,看上去孤零零的,卻又在傲視著人間。作為點綴的花瓣,總是把最后的時刻留給了自己。就像你往昔離去的背影,讓我在路上張望不已,久久不能把一顆心放下。風塵中的花瓣,即使墜落在地,也沒有熄滅自己生長和開放的夢想。我們曾經的信念,又豈能一刀割斷,一了百了,說放棄就放棄了呢。所以我還在路上尋找,尋找那些已逝去的時光,尋找那些向日葵的黃重新開放在我生命的天空,重新點燃我生命的信念,重新開始歌唱。
再往下面,暮云籠罩中,大地看上去就是濁重而黑暗的,那些遍地的綠色、褐色和黑色,看上去是多么壓抑人心,窒息一般,會使人喘不過氣來,不忍多看,不敢多看,怕看到自己內心最脆弱的部分,怕看到自己內心的那份對于世界的恐懼。于是把目光向上,抬高,去聚攏那些黃色,那些尚屬明亮的向日葵的黃,這時自己才能長長地松一口氣,仿佛自己是地獄里面上來了,回到了光明的人間,拒絕了死亡的召喚。
向日葵的黃,并不在最高處,對一種顏色的解讀一直是我最費思量的事,我知道要準確地解讀它是有難度的,我必須突破某些局限和禁錮,站在更高處,以一種審視的目光來看待。我自己究竟是處在一種什么樣的位置上呢?而那些黃色,那些向日葵的黃又位于哪里?向日葵的黃并不在最高處,但我的手已經不能夠探摸到它,不能以我的手指來親自撫摸那些黃色,那些時光里溫暖的黃色,那些感動我要讓我掉淚的黃色。它們不在最高處,但我已經撫摸不到它們了。我只能以饑渴的目光張望它們,愿它們在我的目光里更加溫暖,更加開放,更加張揚。
世界的大門對我關閉了,我不能夠進入向日葵的中心,那些事物的中心注定不對我開放。我想說而沒有說出的就一直不說。但向日葵的黃對我是展示出來了。我只關注它們,而忽略了它們的上面和下面,在它們的上面是紅色,紅色的海洋或土地,鮮血一般的紅色鋪展到最后,鋪展到我想象的王國中,讓我聯想到流淌在我身體里的血液,那些鮮艷的血色液體,那些令人恐懼和惡心的血腥味。在那些黃色的下面是暗重的土地,是能生長更為粗壯樹枝的土地,那些粗硬的樹干告訴你生命的堅強和意志的不可動搖,同時也告訴你柔弱的心難以在這里久留,這里不適合你生存,你需要到別處尋找適合自己生存的地方。
血色黎明,那是在黑暗盡處的,幽暗里有三五朵黃花開放,像是在訴說自己不盡的心聲。如何走出這片黑暗呢?沖破這些濃重黑暗的包圍呢?也許在半路上就耗盡自己了,步履踉蹌,再也走不動了,只能倒在這黑夜里了,把歌唱當作凋零,把歌唱當作絕唱。所欣慰的是,在它倒下的前方,已有一片燦然的向日葵的黃在開放了,那些靜靜的黃色渲染在天地之間,在紅色與暗色之間歌唱,像是一團不息的火焰。這是讓我欣喜的,熱愛的,在這壓抑的世間,有這樣的一片黃色在,你就沒有理由讓自己絕望,讓自己失掉信心。
我看見了向日葵的黃。我看見了早晨的向日葵,看見了一天中的向日葵,向日葵盤四周的黃,那是燃燒的不屈的火舌,那是燦爛的對于生命的渴望,對于生活的呼喚。我不能不停下自己匆匆的腳步,關注路邊的這幾棵向日葵,節令已經立秋了,向日葵的黃正當其時,是一生中最好的時光。正像我們都有過十八九的美好年華,我們明白年華流逝對自己意味著什么。
那個時候,世界向我打開了它的一扇又一扇大門,讓我認識到世界的美好、瑰麗和神奇,那個時候啊,至今想來都讓我倍感激動。那是新生命的開始,事物的大門對我是敞開的,我能夠進入到它的中心,不像現在,我感覺到自己日益衰老,整天呆在一個地方,哪里都懶得去,覺得自己已經不需要那些陌生和新奇的東西了,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呆夠了,不需要再向什么地方張望了,只是等待那死亡一刻的降臨了,世界的大門在我身后一一關閉,我也不在乎它們。
但是這時刻,在天空的下面,看見這些向日葵的黃,我們就大可不必過分傷感,那是我們心中的黃,我們只需享受今天的快樂,今天的明耀,只需為這一片向日葵的黃歡欣鼓舞,并把我們的祈禱和祝愿送上,就像這些溫暖明亮的黃色是從自己身上生長出來的,和我們命脈相系。
無論前方是血凝大地,也無論后方是暗色重重,我們既然已經來到這個世界,在為那些凋零花瓣悲歌的同時,更應該為那些仍然生長的向日葵的黃致敬。是它們溫暖了世界荒涼的心。我們正處在地獄和天堂之間,我們仍需忍耐,而相伴我們并給予我們信心的就只有這些黃色。因為這些向日葵的黃,世界才有了溫度,才有了這金子一樣的光明和希望。這就是我目光長久看著這一片空中浮現的黃色,看著這一片向日葵的黃,并內心激動的原因所在。
每個人都有他的命運,既然他出生到這個世界上,就會有他的命運賦予他,外人是很難去影響和改變他的。人在本質意義上又是為自己活的,為自己的生命或者說是為自己的名字而活著的,所以我現在只想為自己活,不想去影響和改變誰了。事實上我也沒有那樣的力量。我只想為自己的每一天而活著,最好能活出質量來。
那條通往內心的道路總是那么遙遠,它或許也曾經來到我的身邊,但又不可為我捕捉。今天它又消失了,我再次舉目張望,想望盡心頭的那份蒼涼。那種焦急的期盼,簡直就能讓一個人死掉,我由此品嘗到死的滋味。絕望中,一個聲音在對我說:“要活下去。”
抬起頭,我看見了什么,我不能肯定我到底看見了什么還是沒看見什么。低下頭,我又把心思隱藏。心神在猶豫間,頭頂的那塊流云就過去了。
泥土下的種子,那有生命力的種子,是沉寂于黑暗中的,但種子在夢里每一刻都向往著走出地面,走出那地下重重疊疊的黑暗。我在黑暗中,等著種子的萌芽。那一絲亮光將由生命自身產出。我想望中的春天還沒有到來,我不知道它是否會在某一天到來,但是我等待與翹盼的姿勢都沒有改變。
那天的幸福還沒有走遠,還能讓我回味起來,你還站在大路邊,為我送行。我深怕辜負了你,辜負了你的期望,辜負了那些年華。在我這里,接受現實是一個痛苦的過程,至今我都不愿意承認自己已經完全接受了現實。我不想承認,是因為我在某種程度上躲避著現實,這種躲避是我內心虛弱的表現,然而內心的虛弱是我不愿向人說出的。
內心的傷口告訴我,那是昨天,那是能成為幸福的昨天,也是使我感到痛苦的昨天。那種幸福的痛苦,或者說痛苦的幸福常常讓我徹夜難眠,意猶未足。仿佛自己還想著去再次經歷,就像是要把一個破滅了的夢再次舉起,去點亮。
世界是孤獨的,正在它深沉的孤獨中,而我只不過是無數孤獨中的一分子,就像一只小蟲子,在孤獨地扭扭腰身,然后羞澀地離去。
我以我的今天親近了我的昨天,今天不美好,昨天也不美好。我在思想的王國里,我以思想經歷的要比我以身體經歷的多。我的身體一直停留在原地,而我在思想中卻走出了很遠。
那內心的道路通向遠方,但我卻不知道那遠方是何方,不知道那遠方通往什么方向。就像是一條沒有方向的大河,不知道它要流到哪里。生命中所能有過的迷茫我都有過了,即將來臨的迷茫會使我迷失了自己。我是陷在一個方向里,但是我不知道這是一個什么方向,是無數方向的交集,還是無數方向的一個起點,一個結束。我就是不知道在我心里這是一個什么方向,只是能感覺到它存在于我的心里,并且氤氳成一團霧。
又聞到了那熟識的草木氣息,那親切的味道,讓我與某些黃昏、傍晚聯系起來,天色暗下來,蟲子們也要回家,或者說這片田野就是它們的家園。我也聞到了蟲子的氣味,和著那濃郁的本真的草木的氣息。讓我回到了鄉間,回到了故土,回到我出發時的地方。哦,那是我的童年,我的少年,我就是在那里出生,在那里長大的。我的生命來自那里。
那種晚秋的帶有霜意寒涼的景象在我腦子里浮現出來,植物枯黃的葉子濕嗒嗒的,霧氣中靜默向遠方的道路,把一個人的記憶和心思帶走了。我站在這里好久,為什么我內心里要感應這份秋寒?為什么我在這兒?為什么我要長久地停留在這兒?像一株晚秋經霜的植物在此終結自己的一生。原以為很長的路,在這里卻不再延伸,我是走不動了,或者說是無路可走了。我異常真切地知道,我再也不能走出遠路了,屬于我的道路已經終結。
道路在我眼里開始朽爛了,至少某些道路在我眼里是這樣。它們會因朽爛而消亡,一一地在我眼前消失。如果沒有風,這片落葉將在此腐爛、消失,因為有了風,落葉也就有了腿,能走路了,讓風帶走。因為有了風,陳死的落葉也變得生動起來,具有了風的形象,旋轉著,翩翩起舞,躍躍欲試,秋天到來了,這是落葉與風的舞臺,是落葉旋轉的舞臺。我曾一遍遍注視著葉紋,想從那些紋路上,求索自己的命運。然而,現在用不著求索了,因為答案都有了,面對這些答案,我只覺了人生的失意和寒涼,就像自己又經歷了一次秋霜。
我停留在這里太久了,在那迷茫的遠煙處,所看到的是一片不盡的人生,那是一片我眼里的虛無。所謂的幸福也并不就是我所以為的那種幸福。感覺我從來就沒有幸福過,一切的幸福都是因為缺乏才去呼喚著的。即使在我有所擁有的時候,我也能看到自己人生的荒涼,荒涼是骨子里的,好像在我出生的根系上就帶著的。
現在,我身上已經一無所有了。我已經不再感受生命的激情和浪漫,只有刻骨的冷意讓我陣陣發抖,只有內心的遲鈍和麻木讓我不知自己置身何方。這是一個只有經歷了晚秋的人才能感覺到的冷意,因為并沒有收獲,我是被放逐在這兒了,遠離了家園和那片幸福的土地。人生的蕭瑟之感在此顯現。
我又聽到風聲了,那熟悉的風聲,進入我耳里的風聲,一陣一陣的,從空中呼嘯而過了,就像我的這只耳朵是站立在空中的,所以就很真切地聽到了,這些風又像是只為這只耳朵而過的。空中的耳朵與那些風相遇了。那當然不只一股風,而是有好多股風的,當然也不應該只有一只耳朵,而是有好多只耳朵的,我不知道別的耳朵聽到了經此而過的風沒有,但我是聽見了,我不僅聽見了,而且還能記憶那些風,并與那些風對話、私語。我把許多心底的秘密與風說了,因此我在風中沒有了遮蔽和隱藏,我完全是坦蕩的。我希望我能夠得到風的信任。在我一無所有的時候,我還能夠有這世間的風。
我發現,我丟失的記憶,被風一一地撿拾起了,在我生命走過的地方,風也都走過了,不遺漏我的每一絲痕跡。風還把它的記憶藏在行囊里,帶到了天涯。風說:“跟我走,帶你走天涯。”天涯是很遠很遠的,我所看見的天空只是那天涯的一角。
天空下飄零的莖草啊,又捎來了風的什么訊息。風在我的手指上,衣服上,發際間,在我的身上纏繞了幾回。那柔情綿綿,曾對我訴說不盡的風呢,讓我想起了人生中的一段美好時光,可惜那段時光不可多得,以后再也沒有重現過。于今,有形和無形的風纏繞在我的腦際,為我而來的風,離我而去的風,都形色匆匆的,我不能讓那些風停下來。我只能讓我自己停下來,聆聽我生命的腳步,這是又走到了哪兒。
天空在上,那上面有一條通往內心的道路,那路的盡頭開著一簇簇黃花,黃花金燦燦的,在藍天下,在微風里搖曳,像是在對我迎接,并要給我一份內心的驚喜,讓我盛滿喜悅。
我一直在仰望天空,注視著風來去的方向,我希望由此能得到一些啟發,讓那條道路開始在我的內心里生長。就我的記憶所及,那是一條永生的道路,我寧愿這樣相信,來走完自己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