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正雨

在我們家的巷口,住著一家篾匠。
我費了很大的勁,才回憶起來他的名字:王青云,四川人。
我每天上街、上學出出進進,都要從他家的門前路過。
我的記憶里,王青云的懷里經常會冒出水一樣、白花花跳舞的篾條。它們歡快、纖細、白嫩、修長。他坐的小板凳周圍,堆放著許多需要加工的籠和其它蔑活。有時候,他們家的臺階上,也擺滿了已經做好了的籠、簸箕、籮、篩子等物。旁邊還豎立著許多散發著濃濃清香的竹筒。
縣城里大約有兩家專門做篾匠活的人。還有一戶老向家,也是四川人。
老向家有一個姑娘,嫁給了距城十里遠的一個地方。女婿開始是一個農民,后來當了公社書記。后來,老婆不明不白地死了。
老向老兩口覺得事情蹊蹺,向公安局報了案。
經過兩年多傳奇式的破案,公安人員張某某終于弄清楚是丈夫伙同他人所為。最后,兇手被懲辦,老向老兩口的冤情昭然天下。小城的人們在階級斗爭的歲月里,多了一份與政治無關的談資。
老向本人胖胖的,頭發稀疏,不善言談,走路慢慢騰騰。他成天擁坐在羅圈、蔑條、竹子堆滿的一間破屋子里,面向街道等待生意,維持生計。
給我記憶深刻的一件事:一天下午,我剛放學回家,父親站在院子里低聲給我說,我家樓上發現了一條蛇,奶奶阻止他打死,說是家蛇不能打死,否則家里會遭殃。
不一會兒,奶奶神情緊張地回來了,她的身后跟著胖胖的老向。老向上了樓,不大一會,右手里攥著一條不大的花蛇,一聲不響地走了。
后來我才知道,老向是城里一位小有名氣的抓蛇高手。
王青云有一個兒子,比我的年齡大一點,名字叫“翻身寶”,一個多么富有時代意義的名字啊。小時候,我們常在一起玩耍。后來他家搬走了,再也沒有見過面。
如今,記憶里面還有他的影子。
王青云是一個好人,他的蔑活做得好,我們居家人生活里少不了他。他的岳母、挑旦都和我家是鄰居。小城之小,小得親情遍地。
篾匠王青云,在我童年少年的生活里,留下了一種淡淡的、清清的、幽幽的味道:竹子的情韻。
蔑匠王青云家搬走后,盈家娃(官名盈康泰)一家,就住進那間房子里。
盈家娃是個鐵匠,他的手藝是從父親手里接下來的,是家傳。
盈家娃在緊靠屋子的山墻腳,搭了一個僅僅能夠遮風避雨的小棚子。我們上街、上學,過來過去常從旁邊經過。那個小棚子里面很熱鬧,除了盈家娃瘦小的身軀時常高高地舉著鐵錘打鐵外,常常有許多圍觀的人。人們邊看邊聊天,也有人幫忙拉風箱,圍著砧子打鐵。
特別是在下雨天和冬天,人們不上地出工,這里就更加熱鬧了。大家三三兩兩,談天說地,紅紅的火苗、噗哧噗哧的風箱聲,叮當叮當的打鐵聲,地上的水盆里鐵器蘸火冒出白白的蒸氣,堅硬的砧子上面鐵錘砸在紅紅的鐵塊上,唰唰地向四周迸射出無數火星,盈家娃拴在瘦小的腰上那塊帆布圍裙上面能聽見火星撞擊發出的聲音,站在旁邊看熱鬧的人們忙不迭地躲閃。盈家娃邊干活邊跟人們說笑聊天,此刻,他儼然是中心人物,用手里那只高揚的鐵錘和砧子之間的表演,驅走了人們暫時的饑餓與憂愁。
盈家娃打鐵技術不錯,半個縣城的社員都在他跟前加工或修理農具,什么尖镢、兩齒、平镢、刨鋤、小尖鋤、小平鋤等等,深得人們的喜歡。
譬如,尖镢、兩齒這些農具,如果關鍵部位的彎度、長度掌握不好,挖地的時候根本使不上勁。農具的輕重與出力的大小、活路的效果也有很大的關系。凡是到他那里加工農具的人,盈家娃都根據不同的對象,打出適合他們使用的農具。
盈家娃的日子過得很凄苦,三個孩子,老大老二是姑娘,小兒子長得跟蒜錘子一樣大點,瘦瘦地,明顯地營養不良。他的老婆桂娥也很瘦小,做飯、喂豬、上工、背柴、尋豬草,有時候還要幫盈家娃拉風箱、打鐵,成天忙忙碌碌,長長的毛辮子貼在背上顧不上收拾。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全靠她,她為生活忙得不可開交。
盈家娃扯風箱、打鐵,根本顧不上家里的其它事。
在這種情況下,兩口子自然就不可避免地磕磕絆絆干起仗來。
那天中午,我路過他家門口,看見一個大鋁鍋扔在街道當中,已經扁了,盈家娃家的門口一片狼藉。
我回到家里,奶奶說,“兩口子又吵架了。”
在生活的苦壓下,兩口子大大地干上一仗,把積壓在心中的苦悶、煩躁、無奈、憂愁、失落、痛苦、困境、走投無路,統統地爆發和渲泄出來,也許心里會輕松一些。是對自己、對生活、對家庭、對社會發泄?當時,我也弄不明白。
走過了生活長路的我今天才慢慢懂得,這種夫妻間的對罵和干仗,不失為心理疏通的有效途徑。生活的重壓、日子的難捱、人生的無奈,需要一種釋放排遣,它是生活于社會底層的人們無可奈何的生存選擇。
然而,這種排遣有時候甚至是激烈的,甚至會發展成為一種極端,跳河、摸刀、上吊、喝藥。那年月,離婚的人很少,在傳統理念約束下,人們的保守性格更趨向于對人性、人格、道德的自我尊重和愛護。不像現在的人,淡化了人的自我尊守,崇尚自由、解放,說離就離了,跟喝杯純凈水一樣隨意、輕松。
“盈家娃那驢脾氣,一陣一陣的,說犯就犯了,砸爛了的鍋還要他自己修好哩。”奶奶笑著說。
是的,盈家娃又撿起那只被自己摔壞了的鍋,叮叮當當修起來。他懷里抱著鍋在對人傻笑。
李忠壽是四川人,老家在哪里,我始終沒有弄明白。我十五歲那年,他突然出現在我的眼里,跟鄰居家的喬香結婚,當了上門女婿。后來,他也在自己院子里支起爐子開始打鐵。這時候,我才知道李忠壽也是個鐵匠。但是,在我看來,李忠壽的手藝明顯跟不上盈家娃。自然到他跟前加工農具的人沒有盈家娃那里多。
不到幾年,李忠壽兩口子一連生了四個孩子,家庭人口迅速上升到了九口人。
俗話說,人上十口,吃飯如狼口。曾經因為人口少,分不上人口糧的張必茂老漢,再也不在街道上、田地里、人群廣眾之中罵罵咧咧了。他雖然人丁興旺了,生活的重擔日趨明顯,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全家人三天兩頭餓得在巷子里亂竄。東家借,西家欠,這種情景,多年以后都沒有改變。
幾年前,我回家聽說,李忠壽得了癌癥離世了。一個四川人,背井離鄉,在貧困之中死去,他的人生價值和歡樂在哪里?有嗎?是多是少?
盈家娃現在還活著,他老了,留存的也只是回憶了。他留給我的人生記憶,像曾經打過鐵的那只砧子,堅硬而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