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錯，我就是幸災(zāi)樂禍的人

文 _ 喬葉

日本大地震的消息剛剛傳來，便有朋友發(fā)短信給我：“明知道幸災(zāi)樂禍不道德，但是沒辦法，我還是有些幸災(zāi)樂禍。看來還是得修行啊！”

我會意。呵，我也有。聽到這個消息的第一時間，我的想法就是：這事沒有發(fā)生在中國，真好。

當(dāng)然，不止這一次。這樣的事情還有很多次，每次我都會想：不是我們省，真好；不是我們市，真好；不是我們區(qū)，真好；不是我們單位，不是我的朋友，不是我的家人……直至底線：不是我，真好。

但是，有一次，輪到我了。那次出差，單位給我配了一臺新電腦，新到什么程度？一次都沒有用過，我都忘記了它是我的。于是，在機場打印登機牌的時候，我把這臺嶄新的電腦給丟了。懷著沮喪到了會場，我把這個噩耗告知與會的朋友，他們興奮地詢問著，似乎我這件倒霉事對他們來說新聞價值是第一，談資是第二，安慰和同情只是第三。因為隨即他們便開始聊起了各自丟東西的經(jīng)歷，這個說他丟過錢包，那個說他丟過手機，有的丟的是手表，有的丟的是項鏈……都快湊成一個百貨大樓了。眼瞅著大家聊得唾沫飛濺、興高采烈，我在納悶之后終于慢慢釋然：原來，我的不幸居然能給人們帶來如此快樂，別人對我也有幸災(zāi)樂禍之心啊！

不，我沒有指責(zé)他們的意思。我想說的只是：我在那一瞬間突然明白了，原來，正如有明就有暗，有正就有反，有陽光就有陰影一樣，幸災(zāi)樂禍之心，人人皆有。只不過有的濃，有的淡；有的深，有的淺；有的突出，有的隱蔽。如此而已。而之所以會對災(zāi)禍感到幸樂，只是因為，那些災(zāi)禍都沒有發(fā)生在自己或者自己愛的人身上。

這是丑的，但是，又是應(yīng)該被充分理解的。難道不是嗎？

這塵世是如此不易，要承受的東西是如此之多，別人的災(zāi)禍會讓我平衡：原來，并不只是我倒霉，并不只是我不走運。我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個。我深知自己的卑微和平凡，我的卑微和平凡讓我和別人沒有任何不同。但是，此時，此事，命運卻是如此眷顧我，對我如此疼惜，在這一刻沒有讓我遭遇這種不幸。我當(dāng)然得為此感到幸運和喜樂。事實上，我的這種幸樂并不針對人，只針對事。當(dāng)然，我會對此覺得不好意思，但并不覺得非常愧疚。

在這種情形下建立起來的幸運和喜樂，當(dāng)然算不上高尚，也稱不得潔凈。但是，它是真實的，也是坦誠的。它應(yīng)該被上帝原諒，因為它萌生的前提是：我只是在為自己感恩，并沒有任何詛咒之心。

那就原諒吧，只要不是一定得把自己的幸樂建立在別人的痛苦之上。也就是說：看到別人的災(zāi)禍，可以自己感到幸樂，但不排除在幸樂的同時也為別人感到痛苦。更不意味著說別人幸樂的時候你就會痛苦。這話真繞，但我還是想要說得更清楚些，也就是說：如果一個人只能把幸樂建立在別人的災(zāi)禍之上，那他的幸樂就不能被原諒；如果一個人既能把幸樂建立在別人的災(zāi)禍之上，也能把幸樂建立在別人的幸樂之上，還能夠把悲傷建立在別人的災(zāi)禍之上，那么，這個人的幸樂就可以被原諒。舉個簡單的例子：日本大地震了，你會慶幸：不是在中國！看到廢墟里救出了一個人，你會歡呼：多好，他還活著！目睹海嘯席卷走了那么多無辜的生命，你也會落淚：這兇險的世界啊！只要沒有在這之前念叨著讓地震降臨，那就可以被原諒。

在我的意識里，就是這樣。無論上帝怎么想，反正我是原諒你了，如同原諒我自己—不，就是原諒我自己。沒錯，我就是這樣一個人，就是這樣一個幸災(zāi)樂禍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