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永明
時永明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副研究員,曾任中國駐大阪總領事館領事
今后10年,美國外交方略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將是把在外交、經濟、戰略和其他方面大幅增加的投入鎖定于亞太地區。

在重返亞太的戰略部署下,美國總統奧巴馬加強了與亞太地區的聯系。
20 11年的亞太地區形勢看似紛雜,卻主線清晰。繼2010年提出在亞太地區實行“前沿部署外交”后,今年的美國凸顯其應對中國崛起的地區戰略,繼續將戰略重點轉向亞太地區,在地區內展開了全方位戰略部署,積極謀求塑造主導格局,從而牽動了地區局勢的發展。
去年朝鮮半島的劍拔弩張、中日東海的摩擦和中美在南海的直接對陣,使得中美關系令人擔憂。于是,今年1月,中國國家主席胡錦濤和美國總統奧巴馬舉行了兩人之間的第八次正式會晤。會晤使雙方的對立情緒大大緩解。在兩年之內雙方簽署的第二份《中美聯合聲明》中,提出了中美要建立“相互尊重、互利共贏的合作伙伴關系”。相比2009年聯合聲明中對兩國要發展“積極、合作、全面的中美關系”的雙邊關系定位,可以說是又向前邁進了一步。
然而,中美雙邊關系依然復雜。這種復雜性主要表現在三個方面:一是雙邊貿易失衡;二是政治軍事的戰略態勢上雙方互不信任;三是在地區體系構筑上雙方處于高度競爭狀態。
胡主席訪美,首先希望通過緩解貿易問題來增進雙方的戰略互信。盡管中國擺足誠意,開出了450億美元的巨額采購單,以實際行動緩解雙邊的貿易失衡問題,卻似乎難以滿足美國人的胃口。雖然被美媒體笑稱為“銷售總監”的奧巴馬向中國表示“我們想向你們賣所有的東西”,但他卻堅決地拒絕了中國希望美國放寬對華高技術出口限制的要求。面對中國的大禮單,美國在接待胡錦濤主席時給予了較高的接待規格和禮儀,做足了面子上的文章,但在推動雙邊關系改善上卻虛多實少。
今年3月,中國的民營企業華為公司在收購美國三葉公司的時候,因政治原因而失敗。中國商務部批評美國說,偏見和保護主義阻礙了華為的一次正常商業活動。
盡管在工作層面中國對美投資和貿易不斷遭受美國的限制,但是在高層,雙方又都在努力維護雙邊關系。5月,中美進行了第三輪戰略與經濟對話。雙方簽署了《中美關于促進經濟強勁、可持續、平衡增長和經濟合作的全面框架》,這是推進兩國經濟合作的首個綜合性全面框架。雙方約定要構建更開放的貿易和投資體系。
這個協定對雙邊經濟關系具有一定積極意義,但中美之間的戰略互信問題顯然對雙邊關系影響更大。此輪中美對話的一個重要特點,是雙方進行了首次由外交代表和軍事代表共同參與的戰略安全對話。對話的中方代表為外交部副部長張志軍與中國人民解放軍副總參謀長馬曉天,美方代表為美國國務院常務副國務卿斯坦伯格、國防部副部長弗盧努瓦、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副主席卡特賴特等。
這種對話架構在某種程度上類似于美國與日、韓、澳等盟國進行的國防部長和外交部長參與的“2+2會議”。應該說,舉行這樣的戰略對話,對于雙方增信釋疑具有重要的積極意義。但對一個堅持要維護自己在世界的“領導地位”的美國來說,幾乎永遠不可能相信一個在未來有可能挑戰其領導地位的國家。
對話會后不久,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倫率團訪問了中國,并參觀了中國核心戰略部隊第二炮兵,以及中國新一代戰機等先進武器裝備。盡管當時馬倫對中方的軍事透明度表示了認可,但離開后,他又在日本表示懷疑中國的軍事力量僅限于防御。很顯然,當美國始終根據自己的思維方式認識中國,對中國的和平發展理念持懷疑態度的時候,增加軍事透明度并不能解決中美在軍事上的戰略互信問題。
而對中國來說,真正影響中美戰略互信的還是美國對中國內政問題的干涉。我們看到馬倫前腳剛離開中國,奧巴馬就在白宮會見了達賴喇嘛,交談時間長達45分鐘。美國此次不僅給達賴以非常官式的接待,派出國務院官員到機場接機,而且還高調召開了一個題為“達賴喇嘛:他對藏人意味著什么”的圓桌會議。美國西藏事務特別協調員副國務卿瑪麗亞·奧特羅參與會議并發表了講話,大談美國對達賴集團的支持。此次會議由美國國會及行政當局中國委員會召開,奧特羅在這里顯然是要對中國表達美國統治集團的“心聲”。
同樣,對臺軍售也是最能反映美國對華政策本質的事件。9月21日,美國國防部宣布正式知會國會對臺軍售計劃。根據這項價值58.52億美元的計劃,美國將為臺灣145架F-16A/B型戰斗機提供有源電子掃描陣列雷達等最新裝備,以及其他相關設備、零配件、培訓以及后勤支持等。

左 7月12日,美國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馬倫抵達山東,訪問了位于濟寧的中國人民解放軍某空軍場站。
隨著中國的發展,中美關系表現得越來越全球化和地區化。雙邊關系與地區格局之間的相互影響越來越明顯。因此,中美首次戰略安全對話決定建立就地區問題展開專門對話的機制,并于6月25日在美國夏威夷的火奴魯魯(檀香山)舉行了首次中美亞太事務磋商。雙方就亞太地區形勢、各自亞太政策、朝核問題、南海問題、緬甸問題,以及地區合作坦誠地交換了意見。
然而,在與中國保持對話的同時,美國態度鮮明地針對中國在亞太地區展開了新的戰略部署。
美國國務卿希拉里·克林頓在10月11日出版的《外交政策》雜志11月號撰寫了題為《美國的太平洋世紀》的文章,論述21世紀的亞太地區對美國的重要性及美國對該地區的參與。她在文中指出,未來的政治將決定于亞洲,美國將置身于行動的中心。并且,今后10年美國外交方略的最重要的使命之一將是把在外交、經濟、戰略和其他方面大幅增加的投入鎖定于亞太地區。
奧巴馬政府的亞太戰略中,對中國的政策明顯存在兩面性。一方面,把中國作為美國廣泛的新伙伴戰略對象中的一員;另一方面,針對中國強化軍事同盟體系建設,并且在新伙伴中采取分化政策。在美國的新布局中,比較引人注目的有兩點:一是美國表示希望印度能取代中國成為亞洲的領導力量;二是美國在澳大利亞加強軍事部署。
7月,希拉里在參加東盟地區論壇之前訪問印度時發表演講,希望這個世界上最大的民主國家在亞洲發揮更多的領導作用,不僅包括要印度介入緬甸內政,還包括了海上安全以及人權問題。希拉里要求印度不僅“向東看”,還要在東方有所行動。或許正是受到美國的鼓勵,印度也開始攪局南海問題。
9月,印度外長克里希納與越南外長在河內舉行會晤,雙方談及兩國政治、軍事和經貿合作問題,印度石油天然氣公司與越南進行合作,開發位于南沙群島的127號和128號兩塊油氣田。印度完全不顧中方的抗議,于10月越南國家主席訪問印度時在新德里簽署了南海油田開發協議。
南海問題是美國實行亞太強化和擴大軍事同盟體系戰略的主要支點之一。如同去年利用朝鮮半島緊張局勢加速推動美日韓軍事合作一樣,今年,美國一再虛構所謂南海自由航行問題,展開所謂“平衡中國”的部署,開始在東南亞加強軍事同盟體系的建設和整合步伐。除了一再強調與菲律賓和其他部分東南亞國家的軍事關系外,7月,美國還和越南進行了聯合軍事演習,并和日本、澳大利亞在文萊舉行了海上軍事演習。

中 2010年11月29日,韓國西部海域,參加美韓軍演的華盛頓號航母指揮系統中心。

右 2010年8月10日,美軍“約翰 麥凱恩”號驅逐艦在越南中部的峴港靠岸,準備參加美越聯合軍演。
美國在亞太地區強化軍事部署的動作在奧巴馬訪問澳大利亞時達到了高潮。11月16日,奧巴馬宣布,美國將從明年開始在澳大利亞北部達爾文港部署200至250名美國海軍陸戰隊士兵。到2016年時人數將增至2500人。這是自二戰以來美國在澳大利亞最大規模的駐軍行動。
軍事同盟和軍力部署只是美國的太平洋世紀戰略的一部分。11月10日,在檀香山,希拉里再次以美國的太平洋世紀為主題發表了演講。她闡述了美國亞太戰略的6條關鍵性的行動路線:增強雙邊安全同盟;深化與新興大國的工作關系;發展與區域性多邊機構的接觸;擴大貿易和投資;打造基礎廣泛的軍事存在;增進民主和人權。她還明確提出要按照美歐的跨大西洋模式來打造亞太地區,而這一模式的核心就是美國的領導地位。由此可見,美國的戰略就是要全面掌握亞太地區發展的主導權。
因此,美國的軍事部署也是為最大程度地攫取經濟利益服務。在經濟上,美國對亞太地區的塑造同樣是以軍事政治關系為基礎的。在奧巴馬政府的積極推動下,美國參眾兩院于10月12日批準了韓美自貿協定履行法案。
日本新上臺的野田政府,也為了維護與美國的同盟關系,不顧國內民眾的反對,表示要參加“泛太平洋戰略經濟伙伴關系協定”的談判。該協定是美國試圖在經濟上主導亞太的主要工具。盡管該協定并不是亞太經合組織非正式領導人會議的正式議題,但在檀香山會議期間,美國在會議框架外積極開展相關的談判,頗有點喧賓奪主的味道。
但是,美國這種以自身利益為核心的戰略布局究竟會收到多少效果呢?看看被奧巴馬一再鼓吹的韓美自貿協定,就可以看到這種布局也面臨著諸多障礙。由于韓美關于汽車的補充協議過多照顧了美國汽車產業的利益,卻相對忽視了韓國汽車產業的利益,并對韓國農業構成威脅,韓美自貿協定在韓國國會遭遇了嚴重阻礙。
從奧巴馬到希拉里,美國的一些政府官員都對中國發出了強硬的聲音,在貿易、匯率、知識產權到人權等一系列問題上對中國進行指責。在東亞峰會上,美國試圖利用南海問題對中國發難。盡管如此,這并不意味著美國完全可以左右亞洲國家的意志,東亞國家自身的合作并不會因此削弱。如果美國一直用冷戰的思維方式來塑造亞洲,打造自己的太平洋世紀,美國可能將會失去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