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翼敘事性文本文化內涵探析

郭 紅

（邯鄲學院 中文系，河北 邯鄲 056005）

雁翼是以詩歌創作起步的，可是他的作品敘事性特征非常明顯。他只上過13個月小學，但在文學的百花園里勤奮耕耘了60年。他的第一個文學老師就是他的老奶奶，他幼年和童年是聽老奶奶的歌謠長大的。這些民間的歌謠大部分是神話故事和民間傳說。這些以故事為中心的敘事性材料為雁翼后來的創作提供了大量的素材，也使雁翼作品具有很強的敘事性。本文主要探討當代文化視野下雁翼敘事性文本的文化內涵。

一、抗戰文化敘事

雁翼首先是一個戰士，然后才是個作家。如果說民間文化滋養了他，那么部隊戎馬生涯歷練了他。他從11歲參加抗日，14歲參加八路軍，在戰斗中3次負傷。他在戰火中成長，在戰斗中創作，為我們留下了一些敘述部隊生活的文學作品。這類作品主要包括：

第一，少年英雄傳奇敘事。雁翼敘事性作品英雄傳奇故事最具小說形態特征。雁翼用飽蘸敬佩之情的筆和通俗流暢的語言對這些尚未成年的英雄給予了謳歌與贊頌，表現了解放區抗日根據地小戰士的英雄事跡。他曾說過，“我的這些同齡戰友的死給我留下了不可磨滅的記憶，親眼看到這些跟自己有著切實感情關聯的人死去，對我的觸動很大。也正因為這樣，在我的作品里，總是寫孩子的死。我必須寫這些死亡的人，他們死了，我才活了，我覺得自己是在為他們而活。”例如《小兵傳奇》描寫了一個小戰士趙紫燕勇敢、機智、聰明、無畏地和鬼子斗智斗勇的故事。趙紫燕具有鮮活的個性魅力，他淳樸、可愛、天真、淘氣、嫉惡如仇、殺敵勇敢、擁有絕佳的馴馬技巧。他富有傳奇色彩的身世之謎增強了小說的懸念和吸引力。《潔白的雪野》是雁翼非常偏愛的一部小說。故事發生在河北省東部根據地，描寫一個小八路如何引導自己的父親走上抗日道路的故事。一個漢奸柳長河抓住了一個12歲的小八路名叫柳小根，在審問時才知道這是自己失散的兒子。當柳小根知道這是自己的父親時，為了掩護父親自己被打死。柳小根死后，柳長河加入了共產黨，在宣誓大會上，他說：“我入黨的領路人是我的兒子，是我的兒子用鮮血為我畫出了一條光明的路。”這部作品故事性強，感人至深。

第二，自我的反思與解剖。雁翼抗戰文化敘事不注重大的戰爭場景的描繪，而是從小處入手，寫在某次戰役中小戰士的情懷和思想發展與轉變。《劉柳根之死》中劉柳根是雁翼第二次參軍的戰友，劉柳根的死在少年雁翼心靈上留下了難以忘懷的第一道傷痕！一開始兩人感情很好。后來聽說劉柳根是從漢奸隊伍里俘虜過來的，便由疏遠而提防，直至歧視起劉柳根來。在一次夜行軍中，劉柳根失蹤了，“我”再一次誤解了劉柳根。當知道劉柳根英勇犧牲的消息后，對自己的偏見進行了反思：“我這一輩子，由于無知和愚昧，可能傷害過不少人的心，劉柳根可能是許多人中的第一個，這是使我常常難過的。”《留在心上的教訓》中曾經被誤解的崔大叔冒死掩護八路軍戰士的舉動使他醒悟，他為自己以往所持的偏見慚愧。

二、民間文化敘事

雁翼走過的歷程，充滿了曲折、心酸、甘甜、快樂，也充滿了對事業的執著追求和對家鄉的摯愛。雁翼由一個放牛娃成長為一個作家，民間文學的滋養起到了重要作用。胡適先生說：“一切新文學的來源都在民間。”[1]13雁翼誕生在20世紀20年代的河北農村，村里木偶戲、蠟花小調、拉墜子琴、嗩吶曲和歌謠等民間文化滋養了他。在這樣的氣氛中長大的雁翼具有很深的民間文化情結，寫下了大量表現民間文化的敘事性文本。此類作品主要包括：

第一，衛運河文化敘事。雁翼有著濃郁的故鄉情結。他說 “我是喝著家鄉的米飯、吃著家鄉的小棗長大的，沒有家鄉的哺育就沒有我今天的文學成就！”[2]流傳在大河邊的衛河歌謠是滋養雁翼的文學創作搖籃。《我心上的河流》描繪了衛運河流域館陶窩頭村的文化。“河水清呦，唉嗬嗬，唉嗬嗬呦，河水渾；河水清了呦，哎呀，糠菜填肚呦，離家門；河水渾了呦，土埋人，不清不渾呦，土變金……”通俗的歌謠唱出了衛河流域拉船人命運，也表現出了這條運糧河流域的百姓辛酸的生活境遇和渴望風調雨順以及豐收富裕的強烈愿望。還有一些老奶奶唱的歌謠表現了衛河農村的風俗文化和地域特征。例如：“小蟈蟈，喝露水，喝飽露水彈琴琴，彈得蝴蝶走娘家，彈得蜻蜓拜丈人。”擬人化的歌謠描繪了北方農村小昆蟲的習性，也蘊含著當地樸素的民風民俗的描繪和表現。有些歌謠表現農民對侵略者的痛恨和反抗意識。比如唱長毛捻軍造反的：“長毛賊，本領真。鐮刀銀槍紅頭巾，銀馬過河不沾水，燒了洋教殺洋人，嚇得官府關城門，喜得百姓敬天神。”衛運河的歌謠伴隨著他童年在河邊嬉戲的場景舊事，凝結著他童年的夢想，化成了他筆下精彩篇章。

第二，民間故事敘事。雁翼的敘事性文學作品有很大一部分直接記述了民間故事和傳說。《我的第一個文學老師》記敘了雁翼聽老奶奶最喜歡唱的歌謠——小尼姑上吊：“庵子廟、墻四方，四四方方墻上有光光，白光光墻上畫畫兒，畫了鴛鴦畫鳳凰，畫了麒麟畫了龍，花了織女和牛郎……還有一角沒有畫滿，尼姑上吊懸了梁，要問尼姑為啥死，有情郎君來上香。”淳樸的歌謠表達了純真的愛情。兒童敘事詩集《小白兔姑娘》用轉述的敘事方式記述了十個神話故事。這些神話、傳說故事和民謠是雁翼老奶奶和長工大伯們講述的，它們滋養了雁翼的童年。雁翼用敘事詩的形式寫下來，成為生動的兒童民間故事讀物。這些流傳在冀南民間的口頭故事比文字記載的文字更有活力和吸引力。因為它們更加口語化和通俗易懂。這些民間故事中有表現對愛情的執著追求的：《大禹與涂山女》講述的是大禹和涂山女的愛情。《銀河鵲橋》牛郎織女的愛情故事，贊揚了喜鵲的善良，批判了玉皇大帝的殘酷。有的是表現造福人類主題的。例如《精衛姑娘》、《造火者的故事》、《夸父與桃樹》、《成湯祭天》。有的表現了對弱者的同情和剝削者的嘲弄和痛恨。

三、歷史故事敘事

雁翼是自學成才的，他喜愛的書籍中包括中國古代歷史故事。雁翼歷史故事敘事有他獨特的風格。作為詩人的他帶著強烈的情感去描述歷史人物與歷史事件。他的歷史故事敘事文本大部分寫于年過花甲之后。晚年的雁翼經歷了人生坎坷和歷練，不僅審視過往的歷史，也審視自己、審視民族，具有睿智的思考和超前的探索。這類歷史敘事作品包含很強的功利性，這種功利性并非個人的，而是民族和國家的。它們體現了作家從歷史中獲得經驗和教訓，對后世對民族精神建設具有借鑒意義。雁翼歷史故事敘事內涵主要包括：

第一，對古代圣賢的質疑和批判。雁翼是一個敢于質疑權威的具有獨立思想的作家。他說：“我個人認為一個詩人應該具備三方面的素質，首先他不是政治家但應該是一個思想家，對生活對社會有深度的思索和沉淀，提煉出自己的思想，沒有思想詩就沒有靈魂。”[3]他對古代圣賢沒有一味地朝拜，而是運用現代理念進行客觀的獨到的評判。《我說孔子》對孔圣人的某些觀點提出了質疑，對孔子對女人的偏見表示出了不滿，對孔子狹窄的心胸也流露出了蔑視，對孔子仁義幌子之下的“霸道”給予了批判。

第二，對皇帝暴政和皇室紛爭的描繪。雁翼始終堅守一種疾惡如仇的性格，對不良現象，他毫不吝嗇筆墨予以入木三分的批評。例如《平陽公主改嫁》、《劉盈斗母后》等。雁翼通過對歷史上一系列追逐名利、攀附權貴、鉤心斗角事件的生動描繪，對皇宮輝煌外表掩蓋下的陰暗和血腥給予了揭示，對爭權奪位、害人害己行為進行了嘲諷。《乾隆帝的文字獄》指出文字獄是對有骨氣的文學的凌遲，是對文學人性最徹底的閹割。

第三，對平民的贊揚和女性命運的惋惜。《花木蘭之死》敘述的是花木蘭成為衛國將軍后，被楊廣封為淑妃并立即被召進宮。花木蘭絲毫沒有諂媚皇帝，而是以寶貴的生命捍衛尊嚴，昂頭撞向石壁而死，表現了一個女子誓死不屈、可殺不可辱的高尚氣節。雁翼在贊揚花木蘭的同時也為她的死感到惋惜。《才女死無聲》寫多才多藝的美女花蕊夫人無力逃脫“花瓶”的地位，在悲哀寂寞中走完短暫的人生。《妓女的死和大臣的活》贊揚了妓女李師師的偉大人格，諷刺了張邦昌茍活在世的卑劣。

雁翼敘事性文本對平民百姓的智慧給予了贊揚。《楊進忠自閹進宮》楊進忠自幼家境貧寒，為了替百姓除害，鏟除腐敗的清政府，自閹進宮。最終組織暴動失敗被殺，他的殺身取義的精神令人佩服。《聰明的牛販子》記述了戰國時鄭國一個名叫弦高的牛販子，他為了國家和黎民免遭涂炭，機智退敵，表現了小百姓的大智慧。

第四，對歷史上奇情趣事的探究。《劉盆子當皇帝》講的是漢朝時一個草根劉盆子被抓當了赤眉軍，因為姓劉抓鬮被擁戴為皇帝。但劉盆子攻下長安住進漢宮后，看到赤眉軍燒殺搶淫比土匪還壞，最終辭去皇位回家種地去了。這段笑話看似荒唐卻反映了草根皇帝的善良和正直。《高陽公主愛和尚》記敘了高陽公主和玄奘高足辯機的戀情，表現了高陽公主追求愛情的勇氣。《南漢國奇聞》寫狀元郎被閹割，表現了南漢帝國帝王的殘忍。《挨板子的皇帝》記敘了女真太宗皇帝沒有經過君臣會議私自動用軍資修建皇城以后，太宗皇帝自覺自愿挨了20大板的懲罰，維護了國家的法律，表現了君子犯法與民同罪的理念。《戴綠帽子的國王》記述的是周朝王后給國王丈夫戴綠帽子的故事，指出老夫不要養少妻。雁翼的這些奇聞趣事在敘述上注重故事的完整性，趣味性和傳奇性特征。雁翼盡管從小識字不多，但他卻勤學好問，他的智慧源于他的好學和思善。“我這個人從小好奇，愛‘打破沙鍋紋到底’，總是向大人提一些不好回答的事，”[4]535從這些歷史故事和民間傳說敘事中，可以看到雁翼民主思想和現代精神，他是具有獨立人格的作家，既不盲從古人的傳統說法，也不隨意給古人下結論，而是站在人文主義的立場之上對歷史人物和事件進行冷靜分析，從而得出自己的結論。

四、異域文化敘事

雁翼晚年為中外文化交流作出了突出貢獻。他在英國注冊了“英國劍橋華人世界出版有限公司”，任董事長兼總編輯。他創辦了中英文刊物《華人春秋》。他向世界介紹中國改革、介紹中國文學。雁翼走訪了港臺和歐美一些國家，他將海外的經歷寫成了文集《海外見聞》。將東西文化進行比較，從而思考民族、人性，表現了一個詩人強烈的民族責任感和使命感。晚年的雁翼思想是開放的和多元的。這類敘事性文本內涵非常豐富，主要包括：

第一，華人身份的認知。隨著中國國力的增強，海外華人在國際上的地位越來越高。他們對自身擁有華人身份不再感到恥辱，反而自豪。雁翼在《巴黎行》中表達了強烈的民族自尊心和自豪感。“我”在巴黎遇到了語言問題，相比較中國海關對外國人的態度，從而向世界發出了“法國歐洲和世界，都應該學會漢語”的呼喊。這不僅僅是語言的問題，而是我們民族向世界提出的抗議。《美國行》中通過美國過關卡上使用的文字提出了民族文化的尊重。他提出了這樣的疑問：中國的過關卡使用英文來方便國外的顧客，為什么美國的過關卡不能為我們提供華文？這一點表達了華人對各民族之間平等相處的渴望。《香港行》表達了華人對自身身份的自信和自豪，也表達了中國人自尊和自愛。

第二，國民精神的反思。雁翼在中西方文化對比中，對我們國民精神進行了深刻的反思。《巴黎行》贊揚了我們國民堅忍、善良的品質和團結精神。《俘虜》在對中國蠟染藝術進行肯定的同時，對中國儒家和佛教相結合后產生的“仇將恩報”思想進行了嘲諷。《飯店》敘述了一個華人鄭建吾的矛盾心理。他希望能到一個中國餐館去化解他的孤寂和鄉愁，但對華人互相排擠現象又感到恐懼。通過這個故事對我們國民的“窩里斗”現象給予了批判。《柏林行》贊揚了法蘭克福機場優質的服務，對我國的服務行業流露出了不滿情緒。

第三，鄉愁和愛國情感的抒發。雁翼的海外之旅深切地感受到了華人創業的艱辛和思鄉的孤寂和愁苦，他在許多作品中對漂泊他鄉的游子的思鄉之情給予了描繪。他記述了海外華人思念故鄉和祖國不同的方式。《柏林君子蘭》中于謙靠養中國花來寄托思鄉之情；《巴黎地鐵站》鄒萍聽到三弦彈奏《高山流水》勾起了他的思鄉之情，每天聽到這熟悉的樂曲，仿佛見到故鄉的親人，一顆流浪的心得到了暫時的安慰。《畫攤》中鐘建文每次去一個中國女孩那里去畫像，只是為了追憶過去的時光與逝去的戀情。雁翼在描寫海外游子思鄉之情的同時也表達了他們對祖國的深深祝愿。他們身在異鄉，心系祖國，通過收看華文電視節目等渠道時刻關注祖國的發展，強烈渴望祖國繁榮昌盛。海外華人對祖國深沉的愛激發了他們強烈的民族自豪感。

第四，復雜人性的揭示。雁翼渴望人性的真善美，對人性殘缺與人性復雜進行了理性的審視。《巴黎地鐵南站》中講述了某公司董事長孫興海冒充盲人去地鐵南站彈奏《高山流水》的故事，表達了他對純真人性的理性呼喚。《巴黎行》中“我”去巴黎的無照歷險所見所遇，表現了作家人性的內涵的探究：“人為什么不去愛人而去愛狗呢？是不是人和狗都在異化？”《香港行》中時刻感受到港人對物質的追求，金錢的崇拜。這種現象引發了雁翼對人性中貪婪物欲的反思和拜金主義的嘲諷。

第五，歷史的回顧以及和平愿望的表達。90年代，年邁的雁翼拖著病殘的身體為文化事業奔波，為追索人神共求的和平而忙碌。這個時期創作了一系列回顧中國歷史的作品。《凝固的歲月》對中國內戰進行了反思。劉方城是國民黨少校，因曾被共產黨俘虜遭到國民黨的嫌棄和排擠而逃到了國外。40年來他為自己手上沾滿人民的鮮血而自責慚愧。王參贊費盡周折，將劉方城1946年遺失的“小皮箱”歸還給劉方城。王參贊和“我”的真誠和寬容打動了劉方城，使他們化解了前嫌，化敵為友。這個故事反映了殘酷的內戰和給人心靈帶來的傷害，表達了人類渴望和平的愿望。《畫攤》回顧了60年代的文化浩劫給相愛著的鐘建文和阮迪帶來的傷害，導致他們分手遠走異鄉。通過對海外華人情感的追求，對那場文化浩劫進行了沉痛的反思。《柏林行》通過中西方文人的出版發行差異，對我國80年代出版機制進行了反思：為什么國家出資辦刊物搞研究會，參與者積極性調動不起來？

第六，真摯愛情的贊美。雁翼敘事性作品歌頌了真摯的愛情。比如《紅茉莉》對一個中國女性超凡脫俗的愛給予了肯定，贊揚了她執著追求和勇于付出的勇氣和決心。《一加一不是二》謳歌了海外華人鄒海和田玲生死之戀。故事寫田玲因打胎輸血引發了艾滋病。鄒海在情感與理智的激烈沖突中選擇了一如既往地和田玲相處。鄒海希望田玲在生命的最后時光能夠得到他的撫愛，這就意味著他冒著被傳染的巨大風險。神奇的是幾個月后鄒海并沒有被傳染上艾滋病，相反，田玲身上的艾滋病毒也消失了。雁翼通過這個具有傳奇色彩的愛情故事的描寫，贊揚了真愛的神奇和偉大。

以上分析仍不能完全涵蓋雁翼敘事性文本的文化內涵。雁翼敘事性文本能夠緊扣時代脈搏，在真、善、美的旋律中，傳達著人類的大愛，是植根于人民和黃土地的原生態文化。從雁翼豐富的文化內涵中看到一個革命現實主義氣質的知識分子成長的心路歷程。他以一個戰士的情懷書寫了傳奇般的人生經歷，表現了他的勤奮、智慧與博大的胸懷以及對現實人生獨特的哲理性思考。

[1]胡適. 白話文學史[M]. 北京：東方出版社，1996.

[2]趙樹新. 我驕傲我的祖國戴上口罩——夜訪雁老[N]. 邯鄲日報，2003-08-13.

[3]牛蘭學. 生命是一座豐富的礦山——著名詩人和作家雁翼訪談[N].邯鄲日報，2001-09-13.

[4]雁翼. 雁翼選集：小說散文卷[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19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