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潤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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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封建盛世無疑是中國封建社會的輝煌時期,學界及古今社會歷來對其形成與發展原因之評價見仁見智,但是并未涉及其形成和發展的主導力。動力是促進社會歷史發展的主要原因,而主導力是對社會基本矛盾及其發展動力起著導向作用的力量,對之探析有助于以古鑒今。筆者試對封建盛世的概念及表現特征、形成封建盛世的原因特別是關鍵原因主導力及其歷史作用略抒管見。
何謂封建盛世?一般而論,所謂封建盛世即指封建治世,是指在中國封建社會的一定歷史時期或階段中,由于封建統治者注意調整生產關系,實施鼓勵生產、減輕賦役的政策,因而出現政局穩定,政治比較清明,吏治較好,民族關系較為融洽,社會秩序比較安定,階級矛盾緩和,經濟繁榮,人民生活比較富裕安定的局面,即被譽為“盛世”。中國封建社會的盛世,一般指西漢文景之治、東漢光武中興、唐代開元盛世、清代康乾盛世,有的亦指文景之治 (包括武帝極盛時期)、光武中興、貞觀之治、康乾盛世。關于康乾盛世,歷來爭議不斷,清代已是中國封建社會的末期,清朝政府實行文字獄,加強思想統治,外交方面實行閉關鎖國,輕視熱兵器與科學技術,滿清統治者修編《四庫全書》的同時,銷毀、篡改大量不利于清朝統治的古代書籍,可見其不符合封建盛世的基本特征。東漢王朝并非中國歷史上的強盛王朝,光武初期統一戰爭較多,曾獲好評的“度田”事件因地方豪強的反對而夭折,因之光武中興實質上也算不上封建盛世。只有中國歷史上強盛的西漢和唐王朝時期出現的文景之治和貞觀之治、開元之治才堪稱中國的封建盛世。至于秦始皇建立的秦王朝和隋文帝建立的隋王朝開皇年間的統治,雖有開創大一統帝國疆域、觀念以及給其后歷代封建王朝開創制度之功,但由于統治者個人性格及其統治政策之失,并沒有能夠維持其王朝統治的輝煌,皆至二世而亡,強大的帝國成為歷史上的曇花一現,雖算不得封建盛世,但其卻為漢唐封建盛世的出現奠定了基礎。漢武帝統治時期多事征伐,迷信方士和神仙,加重了對百姓的剝削和鎮壓,導致國庫空虛,民不聊生,使帝國統治幾乎走到崩潰的邊緣,其統治時期當然也算不上封建盛世。
盛衰興亡構成中國古代社會歷史發展的主體脈絡。每一次盛世的到來,都需要整個社會特別是統治集團付出艱苦努力。與中國封建盛世的出現相關的著名皇帝有漢文帝、漢景帝、唐太宗、唐玄宗,這些封建統治者勵精圖治,重用賢才治理國家,基本上能夠輕徭薄賦、重視農業,所制定和實施的政策基本符合當時社會發展的實際,有效地促進了社會的發展。封建盛世主要表現特征如下:一是國家統一,社會穩定。二是有效地解決了邊疆與民族問題。如唐太宗被各族首領推尊為“天可汗”,說明當時民族關系的處理是很成功的。三是經濟發展,國富民安。“文景之治”出現了“京師之錢累巨萬,貫朽而不可校。太倉之粟陳陳相因,充溢露積于外,至腐敗不可食”[1]的富裕氣象。貞觀時期出現了“商旅野次,無復盜賊,囹圄常空,馬牛布野,外戶不閉。又頻致豐稔,米斗三四錢”。[2]詩圣杜甫《憶昔》詩曰:“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3]這是對唐代開元盛世戶口繁盛、食貨豐足的盛世景象的生動描述。四是推動科技文化發達繁榮,經濟發展必然促進科技發達和文化繁榮,這也是形成盛世的重要標志。學校制度和科舉制度在貞觀時期盛極一時,特別是進士科的考試內容和及第者進入仕途后的飛黃騰達,極大地促進了唐代詩歌和書法的發展,創造了中國古代詩歌和書法藝術一個輝煌的時代和高峰。五是政治較為清明,吏治較好。封建盛世的君主們基本上能夠自律,選賢任能,注意整頓吏治,納諫與進諫形成風氣,大臣多能做到勤政守法,廉潔自律,積極進諫,形成政治清明風氣。如漢文帝倡導節儉之風,重用的陳平、張釋之、賈誼、晁錯、周亞夫等大臣,對國政多有裨益。漢景帝繼承漢文帝的統治政策,任用周亞夫平定了吳楚七國之亂,鞏固了中央集權;貞觀之治的君臣論治及為政績效堪為封建盛世的楷模,唐太宗重視吏治,將各地都督、刺史的姓名寫在宮內屏風上,隨時記其功過,以備獎懲;唐玄宗開元時期亦能勵精圖治,任用賢相和改革吏治,使朝政充滿了朝氣。六是約法省刑。漢文帝廢除秦代以來的連坐收孥法和黥,劓、刖三種肉刑,改用笞刑代替。唐《武德律》貫徹了“務在寬簡,取便于時”[4]的原則。貞觀年間修訂法律時,“凡削煩去蠹,變重為輕者,不可勝記。”[5]太宗規定了尚書九卿及中書門下大臣共同審批死刑的制度,在死刑審批“三復奏”的基礎上又規定了“五復奏”。貞觀四年 (630年),“斷死刑,天下二十九人,幾致刑措。”[6]七是輕徭薄賦,休養生息。文景時期將田賦減為三十稅一,又曾全免田賦十二年,這在當代中國政府免除農業稅之前的中國歷史上是絕無僅有的。
封建盛世的另一表現特征,即其都不同程度地存在消極面和導致盛世不能持久的隱患。而導致這些狀況出現的原因基本都是因為皇帝個人地位、性格所決定的言行導向影響了統治集團的政策和決策,致使統治政策在某些領域發生了逆轉或改變,制約或延緩了社會的正常發展。漢文帝與景帝對功臣周勃、周亞夫父子任用和處置以及景帝殺晁錯,基本上都是以怨報德、過河拆橋,表現出冷酷無情。貞觀后期,唐太宗納諫和于民休息的政策也發生根本改變,對魏徵、李靖、李勣這些來自敵對陣營的大臣一直是用而疑之,以莫須有的罪名殺張亮、劉洎、李君羨等人。開元時期土地兼并激烈,農民大量逃亡,均田制、府兵制和租庸調制都已呈崩潰之狀,特別是邊關節度使所統為強兵猛將而內地軍備廢弛,導致外重內輕的軍事格局,成為為安史之亂的直接隱患。唐玄宗統治后期的用人政策發生了根本逆轉。這些盛極而衰的腐朽現象,是唐代封建盛世的致命隱患和消極因素,這也是貞觀之治和開元之治不能持久的根本原因。
第一,社會歷史發展的客觀要求和統治集團鞏固和發展王朝統治的迫切需要為封建盛世的形成奠定了社會基礎和政治基礎。
無論是生活在什么時代的人們,除過極少數有政治企圖和野心者之外,無不惡亂世而向往治世,更希望能夠生活在盛世。經歷了亂世苦難后的人們更思治世,這是民心所向,是封建盛世形成的社會基礎。統治者為了鞏固和改善封建統治,改革統治政策和方式,這是其主觀愿望和政治需要,也是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的政治基礎。
第二,社會基本矛盾特別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是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的動力,人民群眾是創造封建盛世的主體,也是根本動力。
“動力”泛指事物運動和發展的推動力量。唯物史觀認為,人類社會的基本矛盾是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這兩對矛盾,這是社會發展的根本動力。這兩對矛盾的相互作用,推動著矛盾的不斷解決和社會的不斷進步。一方面,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決定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矛盾;另一方面,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之間的矛盾又反作用于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矛盾。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矛盾的解決,必須借助于新的上層建筑的力量,才能推動生產關系的變革和新經濟基礎的形成,從而使生產力和生產關系的矛盾從根本上得到解決,使社會向前發展。社會基本矛盾運動以生產力的發展為最終動因,勞動者是生產力中起主導作用的因素,生產關系指人們在物質資料生產過程中結成的相互關系,實際也是講人的社會關系,可見,社會歷史的發展動力主要是人的生產活動,社會發展的歷史是人民群眾實踐活動的歷史,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是創造歷史的根本動力。歷史在不斷興衰演替,“人民”在不同的社會歷史階段中的范疇規定、實際地位也應有異同。在中國封建社會,人民群眾的概念應包括農民、手工業者和官私奴仆等勞動人民,還應包括封建政府的基層吏員和一些官私手工作坊的管理者,以及從事教育和文化管理與創造工作的社會文化工作者和儒生們,這些人雖然不屬勞動人民范疇,但卻是當時社會生產力的重要組成部分。
第三,皇帝和以其為首的統治集團是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的主導力量。
該主導力量在某種程度和一定時期內對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力作用方向和效果起著決定和促進作用。“主導”有“統領全局”或“引導全局并推動全局發展的事物”或“主要的并且引導事物向某方面發展”等含義。“主導力”應是指統領或引導全局并推動全局發展的力量。社會歷史發展的主導力,應指進入階級社會和國家建立以來,決定國家及社會發展性質及方向的國家首腦及其統治集團對社會上層建筑所施加的統治思想和政策的影響及效果。皇帝及其代表的封建統治集團,是封建統治階級和社會上層建筑的代表,其社會活動對當時的上層建筑、經濟基礎和生產關系無疑有制約和主導作用。唯物史觀認為,生產力決定生產關系,生產關系適應生產力時社會才能發展,亦即生產關系對生產力具有制約作用和能動的反作用,同理,上層建筑對經濟基礎也有制約和反作用。封建盛世并沒有改變封建社會的生產關系性質,而是生產關系得到有效調整和改善,一定程度上使之適應當時生產力的發展,因而促進了社會歷史的發展。在封建盛世中,生產力和生產關系與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矛盾比較緩和,階級矛盾也相應比較緩和,因此該時期社會發展的直接動力不是階級斗爭。封建盛世的繁榮景象基本上是人民群眾創造的,這是史實,但是還應明確一個前提,在封建社會中,由于封建專制統治的嚴密,人民群眾不可能自發地或者自覺地創造出社會物質及精神文明等方面的繁榮成果,亦即生產力的發展和人民群眾的創造活動這個促進社會發展的動力在封建社會客觀上并不具備主動性,而是處于被動地位,處于主動地位的是當時社會的封建統治集團及其代表的社會上層建筑。質言之,其時社會歷史發展動力能否起作用,或者作用大小,不是由其本身決定的,而是取決于皇帝及其統治集團實施的統治政策即其對動力的主導力是否適應動力的發展方向,能否在主觀上能動地作用于動力、激勵和引導動力對社會歷史的發展發揮作用。在封建社會,對人民群眾的生產活動進行組織或支配約束的是封建皇帝及其領導的各級政府,是皇帝為首的統治集團及其所制定并且督促實施的統治政策在起主導作用,這種主導作用是當時社會上層建筑的導向,并進而影響和反作用于經濟基礎、生產關系和生產力,使上層建筑和生產關系更能適應經濟基礎和生產力的發展,從而有效地促進社會迅速發展和盛世的形成。可以說,有作為的封建皇帝及其統治集團要求改善統治政策以加強自己統治的愿望和要求是主觀因素,但是由于專制制度的支撐,使之能夠形成一套統治政策并能夠有效實施,這就形成了主導上層建筑和生產關系發展趨勢的客觀因素,因此說,封建皇帝及其統治集團對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的主導力是客觀存在的。這就是我們在研究封建盛世的特征時,首先要總結相應時期的統治者及其統治集團的政績以及由其組織的政治、軍事、經濟、文化等活動及成果,此即承認史實。盡管唯物史觀認為歷史是人民群眾創造的,不是英雄或者帝王將相創造的,但是講中國歷史就是不能不講帝王將相,無論是順應歷史發展趨勢還是對歷史發展發生消極阻礙作用,這些人都是當時歷史發展的主導者,對歷史的發展在相應階段都起著或多或少的決定作用,即主導力作用,對此史籍都有明確記載。而作為歷史發展動力的人民群眾,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只是一個厚重的無名英雄的群體。封建史書一般不會記載這些歷史的創造者和推動者們,即使有所記載,那在史籍中也是寥若晨星。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但人民群眾創造歷史也需要有杰出領袖人物的激發和組織,否則難以發動和收取大的成效。無論是以前的史籍還是在以后的歷史記載中,恐怕主要內容還是某時期或某階段國家、政府或政黨的領袖人物的活動,或者是某個領域的杰出代表人物的活動;有關政策制訂或實施的社會效果以及有關發明創造,也與相應代表人物聯系在一起,而參與其活動的人民群眾形象仍然是一個較為籠統的概念,其功績在史書中是無法具體表示的。這就是歷史發展和歷史記載的客觀存在狀況。
第四,社會歷史發展動力與主導力之間關系以及主導力構成因素探析。
充分認識和評價封建皇帝及其統治集團在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中所作的努力和主導力作用,并非是否認當時人民群眾的動力作用,而是將推動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力與主導力二者的關系明確區分,并且給予客觀定位。筆者認為,社會歷史發展的動力和主導力二者之間的關系應是:動力是主導力的基礎,動力決定主導力的性質、程度和效果;主導力適應動力發展方向,就能促進動力對社會歷史發揮更大作用,反之則會阻礙或遲滯動力的作用,對社會歷史的發展起消極影響,亦即主導力對動力具有制約作用和能動的反作用。
封建盛世形成和發展主導力的構成因素和作用,應結合封建專制制度予以探析。皇帝作為封建社會的最高統治者,對國家機器和臣民具有至高無上的專制權威,因此其本人的性格和素質基本上決定了當時國家統治狀況的取向,越是個人政治軍事能力較強和有作為的皇帝,其對臣民和國家統治狀況的影響越大。所謂“一言興邦”或“一言喪邦”,應是指封建皇帝的作用之大而言。在秦始皇和隋文帝統治末期,秦王朝和隋王朝的統治狀況并沒有出現衰亡的跡象,而由于秦二世的昏庸無能和隋煬帝的奢侈腐朽、好大喜功以及對百姓的殘酷鎮壓,致使仍然強大的秦、隋王朝在短時期內即土崩瓦解,而其始作俑者也都不能善終,此正是其對當時社會發展的逆向主導力起了作用,似這類例子在中國歷史上司空見慣。每一代皇帝都有一個統治集團,而這些統治集團的主要人物主要指秦、隋中央政府的三公九卿與三省六部的主要官員,其后歷朝官署和官員名稱、數量雖有所改變,但是封建社會的中央政府建置和功能基本定型。有才能的政治家、法學家和軍事家在政府任職,如果皇帝比較精明強干,善于識人和用人,能夠導諫和納諫,做到君明臣直,就能發揮統治集團的整體力量,制定的統治政策就會符合當時社會歷史發展的實際和趨勢,那就基本具備了形成盛世主導力的條件和因素。倘若只有能臣在朝,皇帝平庸或者昏庸,不聽臣下的進諫,反而重用奸佞,結黨營私,政治風氣日壞,長此以往,那么朝政必壞,盛世將與之遙遙無期。至于亡國之君,除本身昏庸外,其左右掌權者必是阿諛佞幸之徒,其統治集團亦屬腐朽沒落之類。可見皇帝在封建社會歷史發展主導力構成中的決定作用也是客觀存在的。我們不能只承認封建制度的專制性質和皇帝獨裁權威阻礙社會歷史正常發展的消極作用,亦應承認其能夠而且已經對封建盛世的形成和發展所起的積極的客觀主導力作用,否則就難免失之偏頗。這里需要強調,皇帝的地位和權威是封建制度賦予的,他是封建統治集團的代表,只是這個代表的特征和個人作用較為特殊和鮮明而已,質言之,其作用亦非是個人行為。
[1]司馬遷.史記·平準書[M].北京:中華書局,1982.
[2]吳兢.貞觀政要·政體第二[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3]杜甫.杜工部集 (共6冊)[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
[4]劉昫.舊唐書·刑法志[M].北京:中華書局,1975.
[5][6]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一九四[M].北京:中華書局,19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