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 牧
(北京大學 國際關系學院,北京100871)
黃粱夢是我國成語典故中婦孺皆知的一則,同一個典故家族當中也有“邯鄲夢”,“一枕黃粱”之說,細究起來,這個典故關涉的歷史由于被人忽視多加改寫而陷入“多義”的尷尬處境,其中最為具有特性的是提煉所謂的“夢境”以至于到了干脆斷定人生如夢就是這個(類)典故所有意涵的地步。這就意味著,這個典故大部分細微含義都被忽略了。那么原版沈既濟“黃粱夢”的基本含義是否在這種歷代的改編當中全部流失了呢?反過來問,僅憑“人生如夢”是否足以“成典”?黃粱夢原來的版本是怎么樣和那些改寫的分支區分開的?這是思想史研究的根本任務。
這個典故的改寫,大多展現為兩個分支。第一個分支,是民間戲劇風格的改寫,大多渲染夢中所經歷宦海浮沉來增加諷世意義。比如,宋代改編的邯鄲夢故事當中,強調的是盧生因為“廉正”而受到嫉妒,了結于落魄,湯顯祖的改寫則強調書生本人名利雙收,盡管也有誣陷妒忌,但也是虛驚一場;還有一個版本是蒲松齡的《續黃粱》加上了盧生接受在地府懲罰其陽間作惡的情節,這樣劇本對于官場的批判意義,明顯大于原本僅針對浮華的“勸解”意義。[1]116-117根據解釋者們的歷史梳理,對于夢境的利用方式有著從簡單強調夢中有榮華富貴,轉向夢中不但有榮華富貴,也有陷阱,殺伐,陷落,是受到同時代社會狀況和人文思潮的影響:比如唐代的改編會受到佛道的影響,宋代的改編具有理學氣質和對于夢的否定,而在元代戲劇的改寫有更多諷世意義。[2]47-48日本學者陳舜臣比較了能劇《邯鄲》和中國的原本之后認為,中國的邯鄲夢故事反映了傳統中國知識分子對于仕途的基本想象,是中國式經驗主義的產物,也就是說,這一生要想成為“達人”,應該順著這種“幸福的路線”多取閱歷,作者注意到“故事中不厭其煩地列舉了一大堆官名”。而日本的能劇《邯鄲》中,“盧生剛剛入夢就立刻被通知皇帝要禪讓帝位于他”。他認為這個情節的設置反映了日本能劇改寫的特色,卻“失去了中國典故原本經驗主義的性質”。[3]39-40這個對比和評價的角度,不如說,顯示的是日本學者本身對于中國人理解的視角——“達人”的經歷固然是經驗主義的歷練,但是忽視了中國讀書人的傳統理想,其實是攀緣傳統等級制度以求穩固捷徑,而不是孜孜于經歷世事。
另一個分支,是強調這個故事背后的哲學含義,用古代中國的命運觀念和“夢”的玄學觀念來深化這個典故的基本蘊含。這就大多集中在夢醒之后盧生和老人之間的對話和夢與現實關系的評價乃至發揮上了。比如,一個改寫的方式是強調盧生夢醒后,老人告訴他夢中的妻子就是他的馬,這就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觀念的另外一個實證。《枕中記》原本結局是盧生見到“黃粱未熟,觸類如故”,方悟,“再拜而去”,與成仙并沒有明顯聯系,而一個經典改編的版本是元代湯顯祖《邯鄲記》中盧生悟道后隨了仙人去做掃花童子,以此來強調成仙高于方內生活的價值取向。相反的則可能導向對于出世精神的反彈。比如,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對于盧生夢醒探討夢和顯示的關系時說道(盧生目光閃爍地反問呂翁):“因為是夢就更想活下去了。我們做的夢會有醒來的一刻,所以人生的夢也總會有醒來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來之前,我要找到活著的價值好好活著,你不覺得應該是這樣的嗎?”[4]看起來芥川龍之介并不能夠接受這個經典故事最初希望傳達的成仙理想,而是更多地關注防衛自己的意識獨立。盡管具有足夠的入世人文主義,卻背離了這個故事的根本意圖。這不免讓人生疑,難道理解“邯鄲夢”典故的意涵,可以脫離夢境線索本身的發展嗎?
從以上分析看來,大多數解釋都基本同意這個典故奇崛但是意義顯明,無處見疑。很奇怪的事情是,很少有人問,這個道家勸解故事的原型,并未介紹這個瓷枕的來歷,而只是隱約說明這個枕頭作為點化人心的工具,能夠讓人在萬代一時的超時間環境中面對自己內心潛藏的希望和欲望。更加奇怪的是,道家以宣揚成仙困難著稱,卻從來沒有人保證只要生出離俗世之心就可以成仙,莫非是睡過瓷枕得高人指點就可以成仙? 是否可以說,成仙不過是“黃粱夢”的一種而已?這只是典故《黃粱夢》幾經改編留下的一點疑問。
另外一個值得生疑之處,在于機緣雖俱全,卻不見得人人都是盧生。這個典故并非直指世間虛無之義,不難猜想,若是再來幾個書生睡這個枕頭,真的會人人都內心悟道,決定成仙?難道枕中所見世人為善卻遭惡和為惡得善果的“遭命”[5]63-65,不會同樣產生以下幾種情況?(1)產生游戲人生之念,做夢者夢醒變得瘋癲?(2)產生業力如無頭緒線團,深不可測,即使清廉貞正亦不免獲罪的錯愕和繼續謹慎建功立業的決心?(3)很難說,究竟是夢中的盧生更無力,還是醒過來的盧生更精明。盧生會不會醒來確認夢中人實在愚笨而自己精明,于是將“枕中記”干脆視為宦海往鑒?
再猜測下去恐怕發明過度。正如前文所示,畢竟典故的源流是具有高度的歷史相關性的,貼近歷史背景來看,這個故事原本《枕中記》反映了中唐時期文人對盛世不再的虛無感,也就是某種出世情節在社會衰落的狀況下的繁盛。文人常有的虛無感其實就表現在向往出世卻還希望成仙得道的執念,同時伴有對官場以及自己的期望的厭倦。這種社會狀況造成情節設計的變化,從安穩回到“起點”的理想世界的結束演化到宋代引起的對于原本當中“夢”本身精神意涵的淡漠,以及明清對脫離了現實的理想世界的最終拋棄。[6]20-21畢竟,成仙的世界最初和官場一樣,對于盧生而言都是暫時不現實的。這個地方想要分析的是,如果夢境過于虛幻縹緲,事實上人并不會產生出世之想;夢境和世俗經歷和愿望與怨念在一定程度上重疊,則對人的現實感有削弱作用,夢醒之人固然暫時生顛倒之心,卻難以生出對于夢境的留戀;同時,經常被忽略的一種狀況是,如果夢境的虛構程度達到理念化程度過深以至于難以概括的程度,夢醒之人則會產生討厭現實的感受,盡管夢中的世界有美好也有殺伐陷落,現實世界則要蒼白甚至節奏緩慢許多,以至于現實世界是難以忍受的,“黃粱”煮熟時間之短,正是要說明這第三種情況。因此真正讓人在夢醒之后達到厭世和離市之心的夢中情節建構在某種程度上僅僅在一個程度上具體化,在很小的程度上抽象化。
但是“邯鄲夢”這個故事本身作為一個內含豐富的隱喻之所以經久不衰,不僅在于他們激發了關于時風凋敝,宦海黑暗,托夢寄思的想象,而在于它的另外一些特性。與其簡單歸結為夢境寓意無常,不如說邯鄲夢作為一個典故,最初反映的其實是作者沈既濟對于自己精神世界的認知:通過求取功名路上的書生和點撥者的偶然機緣,顯示了作者對夢這個經常被貶為“無意義”的日常生活投射的深層次認知:這個世界并不比夢的世界更加實在,夢中的世界其實比現實更加具有寓意。因為我們在邯鄲夢中看到的故事,可能讓深思的讀者錯愕:畢竟并不是所有的夢都是美好的。書生不僅有金榜題名,迫害敵手;也有遭人誣陷,直諫遭怨。盧生與其說是逃向夢境,不如說最終從夢逃了出來。 邯鄲夢之所以引人深思,就在于并不板起面孔像佛經那樣說教:生如露電。而在于提供了命運在各個選擇下的可能的場景。在這一點上,它作為典故遠遠了超越了簡單地否定世俗名利導向虛無主義的層面,而是恢復盧生選擇的權利(觸類如故),給予他另外一套人生尺度。而盧生的反應,最初在沈既濟的版本中,則還沒有驚恐到萬念俱灰,選擇成仙的地步,也沒有繼續延續利欲熏心的功名心,而是反省拜謝而去。世俗生活的繼續延續意味著最初沈既濟并沒有打算把盧生這個角色塑造成一個歸宿方外的人,而是將故事僅僅當作一個教育的寓言,世界上只是多了一個更具有醒世性格的人而已;作者不是急于規定這個夢對于盧生的影響——無論決定成仙,決定仕途等。值得注意的是這個故事最初盧生和老人的辯論,其實是一個更為寬泛的道家命題:適與不適,以此來看,那個得道成仙的說法,不也是諸多可能的場景之一嗎?甚至在沈既濟本身的情節設計中,甚至都不見得像后人那樣是一個值得大書特書的結尾。作者至少并不是那種希望讓盧生代表的書生群體繼續增加攀緣之心借道成仙的人。難道邯鄲夢的主題,不恰巧是現代玄幻電影《盜夢空間》表達的對于整個生存現實的多層次性的映射嗎?盡管在最終,盧生依然走了老路,繼續趕考,這些生存路徑卻是并行不悖的。在作者眼中,這些生存的形態在最初版本中并沒有價值高下之分。
同一個主題因取材角度各異可能有完全迥異的讀解方式,卻可能很少觸及典故的核心涵義,有所偏執的讀解其所偏必然有其原因。邯鄲夢的讀解歧異顯示了基本相異的人生觀念和世界圖景。一個枕頭,一則教誨,可以產生一個夢醒的得道者,也可以產生一個決心“繼續做夢”的人,或者干脆將一個神志正常的人變成個不明生身何在的瘋子。或許我們可以說,邯鄲夢之所以是一個可以標識原作者沈既濟精神世界復雜層次的一個有力的隱喻,正因為有盧生這個特定的讀解者,千古文人夢盡管類似,但是并非人人都具有盧生的悟性。確切地說,同為對于“浮生若夢”這個寓言的闡述,在邯鄲夢這個具體的情景下,產生了獨特的人文意涵。
一則成語能夠經久不衰,就在于其凝練致遠,在歷史的演化中產生多種涵義和改寫的可能,同時不流失真正的哲學意涵,越是具有經典意義的文化資源,就越具有這種強大的衍生力。作為解釋者應努力做到見微知著,而不是落入窠臼;既要識別傳統文化當中永恒的主題,也要注意識別其在各個社會背景和人文思潮影響下的流變軌跡,這是我們在發掘我國傳統學術資源的時候需要特別注意的一點。
[1]康清蓮. 規誨與懲罰——枕中記與續黃粱之比較[J]. 川東學刊:社會科學版,1997,7(3).
[2]吳海燕. “枕中一夢”的嬗變——從《楊林》、《枕中記》到《邯鄲記》[J].邯鄲學院學報,2005,15(1).
[3]陳舜臣. 唐代傳奇[M]//中公文庫. 東京:中央公論新社,2000.
[4]芥川龍之介. 唐代傳奇[M]//中公文庫. 東京:中央公論新社,2000.
[5]于英時. 東漢生死觀[M].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5.
[6]孫國江. 中國古代人生如夢思想影響下的黃粱夢故事[J]. 陰山學刊,2009,2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