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動價值論視野下的勞動產權正義*
——理論的歷史進路與邏輯展望

張滇波

(華僑大學 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勞動價值論視野下的勞動產權正義*
——理論的歷史進路與邏輯展望

張滇波

(華僑大學 哲學與社會發展學院,福建 泉州 362021)

勞動價值論自洛克論證以來,有兩個基本規定:(1)只有人的勞動才能創造價值;(2)人對自己勞動的產品有不可辯駁的所有權。勞動產權指在生產過程中勞動者對自身勞動力的所有權、使用權,以及憑借其勞動獲取在企業利潤中的分配權等一組權利。勞動參與利潤分配是勞動產權討論的焦點。在勞動價值論的視野下,勞動者的勞動是剩余分配權唯一的應得根據,勞動量是剩余分配量的唯一尺度。但是,資本獲得剩余分配權實際上憑借的是不變資本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中的稀缺性,有其歷史合理性。因此,只有在生產力高度發展,并建立了以生產資料公共占有為基礎的個人所有制后,勞動力與不變資本對生產方式的稀缺性才能根本逆轉,勞動者的勞動產權才能全面實現。

勞動產權;勞動價值;剩余分配權;利潤分享

一、勞動價值論規定下的勞動產權正義

西方啟蒙運動以來,人本主義興起,“創造是人類的本質”成為西方思想家普遍接受的觀念。勞動價值論實質上是這種觀念發展的必然結果。在洛克基于自然法對“個人勞動創造了個人所有權”做了最早的論證以后,勞動價值論就有了兩個基本規定:(1)只有人的勞動才能創造價值;(2)人對自己勞動的產品有不可辯駁的所有權。

馬克思繼承了這種思想傳統,認為:“生命活動的性質包含著一個物種的全部特性、它的類的特性,而自由自覺的活動恰恰就是人的類的特性。”而這種自由自覺的、對象性的創造活動,即“勞動”,“直接把人跟動物的生命的活動區別開來。”[1]不同以往的是,在馬克思那里,勞動作為人的類本質不僅是一個哲學觀念,而且是一種在歷史中被經驗證明了的實在。歷史人類學的研究表明,在自然進化過程中,只有制造工具的活動才稱得上真正的創造性活動,因此:“勞動資料的使用和創造,雖然就其萌芽狀態來說已為某幾種動物所固有,但是這畢竟是人類勞動過程的獨有特征,所以富蘭克林給人下的定義是‘a toolmaking animal’,制造工具的動物。”[2]因此,勞動價值論在馬克思那里就有了更具體的規定:人只通過勞動力的使用才能創造價值,而生產資料只是結合到生產過程中的非創造要素,因此,投入到勞動力使用權的資本是可變資本,而投入到生產資料的資本是不變資本。

所有權作為完全權利時,統有占有權、使用權、收益權、處置權以及回索權五項權能;而產權或財產權的外延則要廣泛得多,它是社會主體之間與財產利益相關的一切權利的總稱,所有權只是其中之一。雖然所有權在產權中具有一種核心與基礎的作用,但是所有權畢竟不能替代其他全部的產權。因此,需要專用一個范疇來總括財產權利關系所包含的所有權能,這樣財產權或產權就與所有權區別開來成為了獨立的范疇。

勞動力與生產資料是生產的兩類要素,缺少其中任何一種,生產都將無法進行,其所有者以及所有權問題就必然產生。但是,不論如何,生產要素的所有權問題始終都只發生在生產過程的要素分配環節和產品分配環節。而在這兩個環節之間的勞動過程,涉及到的只是要素的使用權。因此,雖然國內就如何表達勞動的權利有:勞動所有權、勞動力所有權和勞動產權等三種說法,卻只有勞動產權最為恰當。因為在整個生產過程之中,勞動所及并非單一的所有權,而是一組權利,即:(1)生產過程開始前勞動力的所有權歸屬問題;(2)生產過程中勞動力的使用權的歸屬問題;(3)生產過程結束后,勞動產品的分配權問題。而勞動產權中最為焦點的問題是剩余產品的分配權 (以下簡稱剩余分配權)的應得根據問題。在勞動價值論下,所謂勞動產權的正義,即指勞動是剩余分配權應得的唯一正當性根據。

二、勞動價值論的歷史進路及其困難

雖然洛克論證了勞動產權的正當性,卻沒有意識到他思想中的矛盾:(1)既然每個人對自己的勞動有天賦的所有權,那么資本家憑什么可以占有工人的勞動?(2)既然勞動成果的所有權的唯一根據是勞動,為何勞動者不能占有自己的產品?這兩個問題的實質是資本家占有勞動成果的正當性問題。

亞當·斯密看到了這個矛盾,試圖解決它們。他分析了三種狀態[3](P42～49):

第一種是在未有資本積累和土地私有的初期社會,由于無需支付他人的生產資料成本,因而勞動的全部產品歸勞動者自己所有。第二種是(1)資本在個別人手中積累起來,這時候勞動者自己勞動的實現就要依靠這些人的資本,因此勞動者創造的價值就必然分為兩個部分:即勞動者自己的工資和資本家的利潤;(2)土地成為私有財產,那么勞動者要實現勞動就必須向土地所有者支付地租;(3)如果這兩種情況同時發生,那么勞動者創造的價值就必然被分成工資、利潤和地租三個部分。第三種是第二種狀態的特例,即小農生產者,他同時兼有地主、資本家和勞動者三種身份,因此工資、利潤和地租都歸他自己所得。

斯密的勞動價值論在分析第二種狀態的勞動產權問題時,遇到了不可克服的困難。

等價交換是商品經濟運行的最基本原則,而等價交換的標準在斯密看來:“只有勞動才是價值的普遍而又正確的尺度,是我們可以在一切時空中比較不同商品價值的唯一標準。”[3](P32),即勞動價值論認為:商品交換的比例由生產各商品所必要的勞動量所決定,因此商品的等價交換實質上是等量勞動的交換。這就是所謂價值規律。那么現在要問:按照勞動價值論,資本家和工人的交換是不是一種等價交換?

斯密認為:在資本積累和土地私有以前,商品之間的交換顯然是等勞動量交換;但是,資本積累和土地私有以后,這個規律就不再適用了,因為價值規律不能解釋利潤和地租的來源。首先,斯密排除了利潤是資本家勞動所得的可能性,指出利潤的量與資本家付出的勞動不成比例,而與投入資本的大小成比例;其次,他也不能把利潤和地租歸結為工人的勞動,因為按照等價交換原則,工人的勞動價值必須全部支付工人的工資,這樣利潤和地租就失去了來源。由于斯密不能分清他所謂的勞動價值 (即工資),其實并不等于勞動價值的全部而僅為其中的一部分——勞動力價值,這就使他陷入了兩難境地:要么資本家沒有按照等價交換原則來購買工人的勞動,而這似乎又是不可能的,因為非等價交換不可能長期維持,最終必有一方會難以為繼;要么工人的工資就是其全部勞動的價值,而這又使利潤和地租失去了來源。而這個難題不解決,斯密就不能回答資本家或地主對剩余分配權的正當性。

薩伊則把理論改造成了這樣:“勞動力、資本或土地……協同創造價值。”[4]這樣得出的結論就是:勞動創造了工資的價值,資本創造了利潤的價值,土地創造了地租的價值。如此以來,建立在人本主義基礎上的、認為只有人的勞動才能創造價值的勞動價值論被薩伊所否定,代之以萬物都能創造價值的“萬物有靈論”。這在哲學上和歷史經驗上都不能不說是一種公然倒退。

三、馬克思對勞動價值論的完成

馬克思他研究了人與生產要素之間產權關系的歷史演變,指出資本主義產權形式的確立需要兩個必要條件:(1)社會上少數資本家壟斷生產資料的所有權;(2)存在大量除了自身勞動力以外一無所有的自由勞動者。前者只有生產資料而沒有勞動力,而后者只有勞動力而沒有生產資料,這樣兩者在勞動力市場上就必然達成契約:勞動者以一定條件將勞動力的使用權出售給資本家,而資本家則為此支付一定量的貨幣。在這里,我們看到資本家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仍是完全權利,而勞動力的所有權與使用權則已經分離,這表明是資本家雇傭了勞動者而不是相反。所以如此,是因為勞動者是為了基本生存而簽約,而資本家則本身沒有生存問題只為獲取利潤而簽約,這就意味著勞動者必然要以放棄與資本家的簽約目的 (獲取利潤)相矛盾的任何要求,即放棄剩余分配權為前提,才能達成契約,解決生存問題。可見,契約雖然在簽訂形式上體現了資本家和勞動者實現其自由意志的平等,而實際上由于各種生產要素在相應的生產方式中的稀缺性的不同,其所有者的自由意志所能選擇的實現方式在自由度也十分不同,在契約簽訂的內容中就必然蘊涵了不平等。

馬克思根據勞動價值論的基本規定,按創造價值與否把資本家的預付資本分為相應的兩個部分:投入生產資料的資本不能創造價值,叫作不變資本 C;投入勞動力的資本,即支付給勞動者的工資,能轉移并創造價值,叫作可變資本V。資本家結合兩者進行生產之后就得到了商品的價值 (C+V+M)。其中 C為不變資本轉移的價值,用以補償不變資本;而V是活勞動創造出來用以補償勞動者工資的價值,即勞動力價值;M為活勞動創造的補償完所有預付價值后的剩余部分,即剩余價值;而 V與M都是本期活勞動新創造的價值,它們之和 (V+M)叫作勞動價值。因此,邏輯上也可以將勞動過程中的勞動從量上一分為二分:(1)必要勞動,它所物化的產品為必要產品,其價值量為 (C+V);(2)剩余勞動,它所物化的產品為剩余產品,其價值量為M。因為資本家預付資本已由必要勞動物化的價值 (C+V)所補償,所以利潤和地租只能來自剩余勞動所創造的價值M。馬克思由此解釋了利潤與地租的來源,解決了斯密的困難。

現在必須再度來問:資本家與勞動者簽訂的勞動契約是否遵循了等價交換原則?進而我們可以追問:資本家是否可以由于對生產資料的所有權邏輯得出對剩余產品及其價值M的所有權?第一個問題是第二個問題的正當性的基礎。

我們假定社會為私有制,各不同所有權的生產要素之間進行等價交換,社會按生產要素的價值分配。在償付了預付資本后,從剩余價值M中還須支付完所有的生產要素費用:如資金利息、地租、專利使用費等。此后,剩余價值中就只剩下一個不含任何要素收入的純余量,即利潤 R。由此,可以有三個結論:(1)資本家在購買勞動者的勞動力使用權時,支付的價值量為V,而在行使了對勞動力的使用權后所得到的價值量為 V+R,交換并沒有按照等價原則進行,這就是所謂的“剝削”;(2)由于利潤是扣除了一切要素收入后的純余量,因此,資本家對利潤索取的根據就不可能再是生產要素的所有權,因為職能資本家可用完全借貸來的資本進行生產,在只有生產要素的占有權和使用權的情況下,仍然擁有剩余分配權;(3)資本家的剩余分配權也不能歸結于資本家所從事的經營管理活動,因為職能資本家可以雇傭職業經理代其管理,在完全不參與企業的經營管理的情況下,仍然擁有剩余分配權。可見,資本家的剩余分配權的獲得,就其生產本身而言,找不到任何理論上的根據。從斯密開始到當代,對資本家獲得剩余分配權的根據有各種解釋,如生產要素論、生產費用論、企業家精神激勵論、資本家承擔風險論、資本稀缺論、資本可抵押論,等等,但全都難以對資本家的剩余分配權形成非常有效的辯護。限于篇幅,本文不擬在此分析。相反,既然利潤是勞動所創造,那么根據勞動價值論的基本規定,勞動仍然是剩余分配權最合理的根據,因此,按勞 (勞動量)分配剩余產品的原則在理論上有其不可辯駁的正當性。

四、勞動權利實現的邏輯展望

按勞分配雖然在理論上最具正當性,但這種正當性還只是一種理論邏輯上的應然,要使應然進入實然就必須具備相應的歷史條件。馬克思曾說:資本主義私有制對自身的否定“不是重新建立私有制,而是在資本主義時代的成就的基礎上,也就是說,在協作和對于土地及靠勞動本身生產的生產資料共同占有的基礎上,重新建立個人所有制。”[5]

從這段話我們可以看出馬克思的設想:(1)要用個人所有制來否定資本主義私有制;(2)個人所有制要建立在生產資料公有制的基礎上。那么:第一,什么是個人所有制?第二,什么是生產資料公有制?第三,資本主義必須發展出哪些成就才能建立個人所有制?

首先是個人所有制的問題。生產要素的全部結合形式如下:(1)每個個人對生產資料和勞動力都有所有權,即小私有制;(2)每個個人對生產資料和勞動力都沒有所有權,即原始公有制;(3)一些個人有生產資料所有權卻沒有勞動力所有權,而另一些個人有勞動力的所有權卻沒有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即資本主義私有制;(4)一些個人對生產資料和勞動力都有所有權,而另一些個人對兩者都沒有所有權,即奴隸制;(5)每個個人都有生產資料所有權,而沒有勞動力所有權,而這不可能存在;(6)那么,個人所有制就只可能是:個人沒有生產資料所有權,而有勞動力所有權。在這種所有制下,就只能如馬克思所說:每個個人除了提供自己的勞動就什么也不能提供,勞動者不必受外在的強制被迫讓渡其勞動力的使用權,從而可以自己支配對自己勞動力的使用。

其次是生產資料公有制。如果每個人只有自己勞動力的所有權,那么生產資料就只能是公共占有,即以某種形式來委托相應的共同體進行管理。后資本主義的共同體不同于原始的自然共同體,它是在生產高度社會化的條件下,每個個人自由自覺地選擇所構成的聯合共同體,而不是在無意識中形成的自然共同體。這是個人所有制的必要條件。

最后是資本主義社會應準備的生產力水平。并不是在任何生產力水平上,以生產資料公共占有為基礎的個人所有制都能建立。如社會中各類具體勞動在復雜程度上存在較大差異時,問題就會很復雜:(1)怎樣確定一個社會的簡單勞動?(2)如何確定各種不同復雜程度的勞動之間的比例關系?如果這些問題不解決,按勞分配就只能是理論上的應當,而無實際操作的可能。因此,馬克思設想:“如果直接勞動在量的方面降到了微不足道的比例,那么它在質的方面,雖然是不可缺少的,但一方面同科學勞動相比,同自然科學在工藝上的應用相比,另一方面同產生于總生產中的社會組織的、并表現為社會勞動的自然賜予 (雖然是歷史的產物)的一般生產力相比,卻變成了一種從屬的要素。于是,資本也就促使自身這一統治生產的形式發生解體。”這時,“勞動表現為不再像以前那樣被包括在生產過程中,相反地,表現為人以生產過程的監督者和調節者的身份同生產過程發生關系。……工人不再是生產過程的主要當事人,而是站在生產過程的旁邊。”[6]

在馬克思的設想中:(1)生產的自動化。這里是指整個社會生產的普遍自動化,即自動化成為社會生產的基本條件;(2)勞動者基本從直接勞動過程中脫離出來,因此,社會生存的必要產品由工廠自動生產,而把一切只取決于人自身的勞動能力的創造性勞動交還給人,這樣勞動就不得不成為每個人的第一需要;(3)社會必要產品只占社會產品的很少部分,從而生產它們的生產資料也只占社會生產資料的很少部分,因此,生產資料的所有權就不會再對勞動者的生存產生威脅,從而也不再能產生統治勞動者的力量;由于絕大部分社會產品的生產基本上取決于人自身的勞動能力,因此,勞動力與生產資料在生產方式中的重要性就發生根本的逆轉,這時勞動力統治資本才具有再生產的現實性;(4)因此,人們之間的競爭將在人的勞動能力的所有緯度全面展開,人的全面發展成為基本的生活方式;(5)最后因為創造性活動在復雜程度上都大致相當,因此,對勞動量的衡量就不必再通過貨幣的中介來間接計量,社會可以直接按照勞動者的具體勞動時間 (而不是抽象勞動時間)即勞動量來進行分配。

如果社會真的發展到馬克思所設想的這樣,那么,以生產資料公共占有為基礎的個人所有制將會成為社會的主要所有制形式,勞動產權也將得到較為全面的實現。但是,還有沒有其他更為切近當下現實的實現可能?值得進一步探討。

[1]馬克思 1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 [M]1劉丕坤譯 1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1501

[2]馬克思 1資本論 (第 1卷)[M]1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2101

[3]亞當·斯密 1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 (上卷)[M]1郭大力,王亞南譯 1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1

[4]薩伊 1政治經濟學概論[M]1北京:商務印書館,19631

[5]馬克思 1資本論 (第 1卷)[M]1北京:人民出版社,200418761

[6]馬克思 1馬克思恩格斯全集 (第 46卷下)[M]1北京:人民出版社,1980121212181

F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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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6-5342(2011)02-0014-03

2010-12-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