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 娟
(安徽建筑工業學院 外語系,安徽 合肥 230022)
相同的創傷 不同的文本*
——后殖民主義視角下《黑暗的心》與《奧斯卡和露辛達》的對比研究
花 娟
(安徽建筑工業學院 外語系,安徽 合肥 230022)
《黑暗的心》和《奧斯卡和露辛達》分別是英國著名作家康拉德和澳洲杰出作家彼得·凱里的代表作。本文在后殖民主義的視角下,探究了兩位作家對揭露殖民歷史中的創傷所作的貢獻;也指出并分析了由于寫作時代的不同所展現出的不同的文本:《黑暗的心》不可避免的帶有東方主義色彩,而《奧斯卡和露辛達》卻能在顛覆歷史的基礎上,更深刻地反觀殖民歷史。
殖民歷史;創傷;文本;后殖民
著名英國作家康拉德的《黑暗的心》是一部公認的經典作品,展現了西方帝國主義在非洲的殖民。作為后起之秀的《奧斯卡和露辛達》,同樣也反映了帝國殖民主義這一主題,是澳洲作家彼得·凱里的代表作,于1988年出版,獲英國最高文學獎布克獎、澳大利亞最高文學獎邁爾斯·富蘭克林獎等多項大獎。
目前,國內外后殖民主義評論家們對康拉德的《黑暗的心》是否存在種族主義意識還存有爭論,而對彼得·凱里的《奧斯卡和露辛達》,則基本一致地肯定了其對殖民主義及國家文化身份的探索與反思。多數評論家認為,《黑暗的心》是一部批判帝國主義剝削和種族主義的重要小說;也有部分后殖民主義批評家,比如尼日利亞作家兼批評家阿契比就認為康拉德是個徹頭徹尾的種族主義者;還有評論者干脆得出了折中的結論,認為康拉德的小說兼宣揚和反對帝國主義為一體。而從對彼得·凱里的《奧斯卡和露辛達》的研究便可以看出,從后殖民角度研究的評論家們都基本一致地贊揚了凱里對殖民主義的反思,認為其顛覆了歷史,揭露了帝國的謊言。
兩部作品得到評論界的禮遇不盡相同,這背后折射了兩部作品及作者的殖民主義歷史觀怎樣的差異?我們又該如何認識這種差異?通過對《黑暗的心》和《奧斯卡和露辛達》這兩部殖民主義文學代表作品的對比研究,可以從不同的視角對以上問題作一些解答。
《黑暗的心》記錄了船長馬洛在一艘停靠于倫敦外的海船上所講述的他在非洲期間的所見所聞,深刻地展現了殖民者的丑惡行徑。《奧斯卡和露辛達》描寫的是19世紀中期,主人公奧斯卡與露辛達間的怪誕和感人的愛情故事,并將19世紀英帝國殖民于澳大利亞的社會風貌生動地展現于讀者面前。兩部作品都將殖民史帶給人們的創傷展露無遺。這里所說的創傷既包括殖民者自我文明的喪失,也包括被殖民者飽受侵略的辛酸。
《黑暗的心》中的馬洛和《奧斯卡和露辛達》中的奧斯卡都是帶著崇高理想來到殖民地的,然而他們未泯滅的良心卻就此遭到煎熬,因為他們認識到了所謂的“崇高”只是帝國的謊言;《黑暗的心》中的克爾茲和《奧斯卡和露辛達》中的杰弗里斯便是喪失文明,喪失人性,徹底墮落的代表。
馬洛在深入非洲腹地的沿途,越來越多地目睹了土著人遭殖民者壓迫奴役的慘象。殖民者不但沒給非洲人帶來光明和進步,反而是掠奪和殘害。到達非洲之前,盡管馬洛知道公司只是為了賺錢,可仍然為自己的工作感到自豪,覺得自己“像是一個傳播光明的使者,或是低級別的圣徒。”而他的姨媽更是天真的叮囑馬洛和提醒著馬洛,他的使命是“使那些無知的人們擺脫他們可怕的生活習慣。”美好的夢想充斥著沒有進入殖民地的西方人的思想。然而,隨著一只運輸隊向非洲腹地繼續進發,馬洛看到白人們為了自己的利益肆意濫用著當地人的勞力,他們被套上鐵項圈,身負重荷,骨瘦嶙峋,時而會有一個黑人搬運夫背著他的負載物倒地而死。馬洛眼中毫無“文明”傳播的跡象,只有簡陋的讓人心酸的廢棄的村莊。對于克爾茲,馬洛為其“英名”所吸引,一心想結識這位杰出白人。然而最終發現的卻是一個貪婪、野蠻成性甚至讓黑人將之供奉為神的這樣一個墮落的掠奪者、殺戮者。馬洛在非洲的所見所聞讓其看到了殖民者的殘忍貪婪的真面目。懷揣美好使命的馬洛真正見識到了殖民者的“文明”,使命不再,理想不再,文明人在非洲大地上徹底喪失了信仰,迷失了自我。《奧斯卡和露辛達》中奧斯卡的是個虔誠的信徒。在他還不滿16歲便用拋石子的方法決定離開父親選擇圣公會。之后,又通過擲硬幣的方式聽從上帝的召喚,踏上了去新南威爾士傳教的航程。途中結識并在后來的接觸中漸漸愛上了沉迷于制造玻璃的露辛達。為了證明自己的愛,他提出了為其護送玻璃教堂的建議。運送途中,在探險家杰弗里斯的操控下,他們每到一處便會肆意砍伐樹木,屠殺當地居民,給當地土著人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奧斯卡的旅程充滿著內心的煎熬,最終忍無可忍殺死了杰弗里斯。當玻璃教堂運送到目的地時,奧斯卡走進教堂懺悔,而教堂卻沉入了水底,結束了他的生命。玻璃教堂的毀滅象征著英帝國殖民文化的失敗,也破滅了奧斯卡的理想。
馬洛和奧斯卡屬于良心未泯滅的西方人,他們在了解真相的同時內心也都飽受煎熬。而接下來所討論的克爾茲和杰弗里斯便是在殖民過程中墮落的代表。《黑暗的心》中克爾茲是書中殖民主義者的代表人物,他集中體現了帝國主義的罪惡。克爾茲去非洲冒險的初衷是想教化“野蠻愚昧”的土著人,將“文明進步”帶到歐洲。但在權利和欲望的驅使下,墜入了黑暗的深淵。靠著雄辯的口才和槍支聚斂大量象牙,如遇反抗者便會被他殺掉,而且還把腦袋掛在高桿上。為了象牙什么也不能阻止他去殺人,就連忠心耿耿照顧他的俄國人他也不愿放過。克爾茲的墮落證明了殖民主義的本質是殘酷的,掠奪的,血腥的,而在這一過程中他也喪失了文明和人性。《奧斯卡和露辛達》中的杰弗里斯熱衷于探險,他的全部生活都是為了去測量尚未開發的荒野,為其命名。然而這一實踐夢想的探險過程卻是充滿著侵略和屠殺的過程,也是其人性墮落的過程。
無論是馬洛和奧斯卡,還是克爾茲和杰弗里斯,他們是帝國殖民者的兩種不同類型的代表人物。雖然都是文明人,但在殖民的進程中,要么喪失了自己的信仰,要么變得野蠻殘忍,他們并不是帝國的英雄,有的只是痛苦與墮落,這也是文明進程中殖民者真實身份的寫照。
事實上,帝國“文明”傳播的過程就是野蠻掠奪和殺戮的過程,殖民歷史給被殖民者造成了極大的創傷。《黑暗的心》中當地人遭到慘無人道的壓迫甚至是殺戮。殖民者們濫用這些人的勞力直至他們只剩下骨頭,最終“扭曲著癱倒在那兒,簡直是大屠殺后或是瘟疫猖獗的景象。”而他們賴以生存的家園也被肆意掠奪。小說中,馬洛眼睛所及之處都是勞苦的黑人,廢棄的村莊,一派荒涼的景象。而在《奧斯卡和露辛達》中被殖民者也有著相似的命運。那些白人們爬山毀林,就是為了繪制一張地圖。當納庫人勸阻白人們不要去翻越神圣的道森山時,杰弗里斯便打死了其中的一個納庫人。剩下的一個叫做奧戴爾貝利的納庫人帶領白人翻過了道森山,來到了肯貝恩杰里。接著白人們又對肯貝恩杰里人進行了屠殺。
在歷史的描述中,殖民是將文明傳播到荒蠻之地的高尚舉措,只有這樣,文明才能在世界范圍內推進。然而,在兩部小說中,康拉德和彼得·凱里都向讀者展示了文明不一樣的面孔,它并不是什么文明之舉,它極具欺騙性的面孔造成了殖民者的迷失,也造成了被殖民者永不可抹去的創傷。
歷史并不是客觀絕對的真實,而只是文本的書寫。因此讀者決不能親信眼前的文本,更不能把文本等同于事實和真相。對于殖民歷史,不同的作家有著不同的見解,即便他們的主旨都在于揭露殖民歷史的創傷,他們字里行間透露出的情感也足以展現他們對歷史的理解并不完全相同。
馬洛眼中的泰晤士河恬靜、美麗,孕育了偉大的文明。“哪個叱咤風云的人,哪樁驚天動地的事,不曾從這條河上駛向神秘而未知的世界?這里有著人們的夢想,共和國的種子和帝國的萌芽。”從這飽含深情的話語中康拉德對西方文明的贊賞與自豪顯露無疑。而剛果河卻有“無法穿透”的黑暗,“沿那條河上行,就像回到創世之初,地球上草木叢生,巨大的樹木如君主一般,一條空無人煙的河流,一片茫無邊際的寂靜,一座無法進入的森林”。事實上,非洲是最早跨入文明社會的地區之一,是世界文明的發源地之一,有著幾千年的文明史,可是在馬洛的眼里這里只是荒蠻之地。此外,雖然馬洛對土著遭遇深表同情,可是康拉德筆下卻多次出現了這樣的字眼:野人、史前時代的人、臉像是古怪的面具。康拉德筆下的土著人被描寫成劣等民族,他們沒有文化,沒有思想,就連發出的聲音也“完全不像是人類語言的聲音”。因此,黑人也理所當然地被剝奪了話語權利,他們被壓迫被掠奪,到頭來還被描述。整部小說他們都沒有自己的敘述,也意味著殖民主義的話語將殖民主義的權利推進到了更深層次。透過康拉德的作品我們便可以感受其中的東方主義色彩,感受西方人眼中的“他者”和想象中的東方。
《奧斯卡和露辛達》的作者卻用顛覆的手段重寫了殖民歷史。在帝國歷史的篇章中,在英帝國進行殖民統治之前澳洲是荒蕪的、原始的、沒有任何歷史的。然而凱里讓我們看到土著人也有自己的歷史。彼得·凱里在小說中揭示了土著人在殖民者到來之前早已經在這塊土地上棲居,而并非帝國歷史中所宣揚的白人發現了這塊大陸。而且,土著人也并非沒有自己的文明。他們的鄉村蘊涵著無數神圣的故事,這塊土地上的每一塊巖石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意義。同時,彼得·凱里也賦予了土著人話語權。小說中作者插入了肯貝恩杰里·比利的敘述。從比利的口中讀者便可以看出被殖民者眼中“文明人”的真實形象,得知土著人的心聲。“地上的樹木哪去了?鬼神把他們奪走了……我們渴求高高的樹林,可黑暗的鬼神不會把他們送還。鬼神對我們發怒。”當地人的生活受到了侵擾,雖然他們從白人那兒第一次聽說了基督,第一次看到了玻璃,可是象征著西方文化的圣經和工業文明的玻璃給他們帶來了什么呢?霍普金斯牧師講述的故事充滿了死亡;玻璃能切割,能割破樹,能割傷人的皮膚。這些都不是當地人想要的,他們只希望這些白人們能夠快點離開自己的家園。
在《黑暗的心》中,非洲原始荒涼落后,而《奧斯卡與露辛達》卻讓讀者知道了當地土著也有自己的神圣的故事,也有自己的文化。在康拉德的描述中,土著人喪失了話語權,而凱里卻讓讀者傾聽到了土著人的敘述。兩部作品一樣的主題,卻由于作者不同的見解,為讀者奉獻了不一樣的文本。后殖民主義批評家的代表薩義德指出:“所有文本都是人世的、產生于特定情境中的,一文類與另一文類、一歷史時期與另一歷史時期都會呈現出不同的特征。”《黑暗的心》創作于19世紀末20世紀初,正值殖民主義擴張的鼎盛時期。而《奧斯卡與露辛達》創作于1988年,而20世紀的澳大利亞人一直在尋求著國家獨立和民族的文化身份。不同的時代背景給予了兩部作品不同的目的和內涵。
《黑暗的心》和《奧斯卡與露辛達》在揭示殖民主義謊言和對人類造成的創傷方面有著許多相似之處,這里所說的創傷不僅是給當地被殖民者帶去的痛苦,也指所謂的“崇高的事業”所造成的殖民者自身的墮落與迷失。當然兩部作品也有他們的不同之處:《黑暗的心》受寫作背景的影響,在潛移默化中受到了“東方主義”的制約,具有自身的局限性;而《奧斯卡和露辛達》超越了帝國主義,顛覆了殖民歷史,展現了對殖民歷史和澳大利亞民族身份的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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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02-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