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解體20年的警示——訪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所長、俄中友協主席米哈伊爾.列昂季耶維奇.季塔連科院士

本刊記者 劉清敏 于洋

20年前,擁有橫跨歐亞兩洲2240多萬平方公里龐大疆域的大國蘇聯和擁有近2000萬黨員、執政74年的蘇聯共產黨,在沒有外敵入侵和特大自然變故的情況下頃刻之間解體覆亡.這一震驚世界的重大事件,被稱為世界社會主義運動中的一場大災難、大悲劇.反思蘇共垮臺和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總結其中的深刻教訓,對于我們居安思危,繼續高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旗幟、實現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無疑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日前,恰逢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所長、俄中友協主席米哈伊爾.列昂季耶維奇.季塔連科院士來連到 "一校兩院"大講堂作報告,本刊獨家采訪了他.

季塔連科是有名的 "中國通".1957年他從莫斯科大學畢業后,先后到北京大學哲學系和復旦大學哲學系學習進修五年.1962年-1965年,他在蘇聯駐上海總領事館和蘇聯駐中國大使館擔任研究員.回國后在蘇共中央委員會負責中國和東亞地區事務,從1985年起到現在,一直擔任俄羅斯科學院遠東研究所所長職務.季塔連科曾多次為俄羅斯總統提供關于中國的政策方案,受到胡錦濤總書記的親切接見,撰有 《中國文明與改革》、《中國的現代化改革》、 《中國社會政治與政治文化的傳統》、《亞太和遠東地區的和平、安全與合作問題》等多部專著.季塔連科說,他是在中國結婚的,他的第一個孩子也是在中國出生的,長期在中國生活和研究中國,使他對中國有著深厚的感情.雖然今年已經77歲高齡,但他思維敏捷,說一口流利的漢語,并能站在講臺上用漢語作兩個小時的報告,然后一一回答學員們提出的問題.

本刊:轉眼間,蘇聯解體已經過去20年.請您談一談如今俄羅斯和獨聯體其他國家的現狀如何?

季塔連科:提起20年前的往事,我非常傷心難過 (他長嘆一口氣).盡管這樣但還是要講,希望你們不要重復蘇聯的錯誤.對俄羅斯人來說,不!對絕大多數蘇聯人來說,蘇聯解體是一個大悲劇.

俄羅斯現在已經不是社會主義國家,其他獨聯體國家走的也不是社會主義道路,而是資本主義道路,甚至是慢慢地回到封建社會.目前,俄羅斯和獨聯體各國人民的生活都很困難,俄羅斯的情況相對好一些,因為俄羅斯人口多,文化積淀厚一些,其他獨聯體國家還要靠俄羅斯的幫助過日子.俄羅斯國家的政策是實行私有化,社會貧富分化非常嚴重,占全國人口總數5%的人占有國家75%以上的財富,有30%的人生活在貧困線以下.關于醫療和教育,表面說免費,實際是收費的,過去的公立幼兒園變成了商務中心,很多青少年沒有書讀,流落街頭.俄羅斯有600萬人沒有工作.許多年輕人由于工資很低,生活條件差,所以避免生孩子,俄羅斯人口每年減少80萬,蘇聯解體時俄羅斯有1.59億人口,現在降到1.42億.蘇聯解體以后有些老干部、老共產黨員自殺了,因為他們失去了生活的目標,感到生活沒有意思.現在俄羅斯和其他獨聯體國家在經濟、文化、科技的發展和老百姓生活水平方面都低于蘇聯時期.俄羅斯現在的領導人也承認蘇聯解體是最大的一個歷史性悲劇,認為蘇聯時期的科技力量和創造的財富是非常巨大的,我們到現在為止還是吃蘇聯的 "飯".其他獨聯體國家由于分散無力搞建設,情況更是糟糕.

本刊:20年來研究蘇聯解體的原因有各種各樣的觀點,如"經濟沒有搞好說"、 "軍備競賽拖垮說"、 "黨內特權腐敗說"、"指導思想動搖說"等等,您認為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是什么?

季塔連科:蘇聯解體和社會主義陣營的瓦解導致了世界社會主義運動的低潮,但這并不意味著科學社會主義的衰亡和沒落.中國就是這一事業的見證.研究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闡明導致這一悲劇的社會和精神因素,對于那些繼續堅定地走社會主義道路的國家來說,是具有極其重要性的事情.

我認為蘇聯解體的根本原因,首先是由于領導層戰略上的愚蠢錯誤,過高地估計了帝國主義的威脅,在國際舞臺上堅持你死我活的方針,把一切發展經濟的工作都停下來,全力以赴發展軍工生產,花了無以計數的錢.正是由于實行脫離實際的主要政策,所以導致了蘇聯解體的結果.

另一個原因是蘇聯領導人沒有執行列寧臨終遺言,對社會主義進行重新思考.列寧已經發現蘇聯的社會主義制度本身存在問題,提出通過新經濟政策對它進行改造,遺憾的是列寧去世太早.安德羅波夫想執行列寧遺囑,可是冷戰開始,失去了蘇聯的改革機會.戈爾巴喬夫重新思考社會主義,結果斷送了社會主義,使蘇共垮臺、蘇聯解體.

還有一個原因是蘇聯最后的領導干部腐敗,他們撈了不少錢,特別是各加盟共和國的領導人有很多錢.可是在蘇聯制度下他們沒有辦法利用這些錢,不能表現他們是很富有的人,因為蘇聯社會主義制度不允許這樣做.所以蘇聯領導特別是加盟共和國的那些領導人,竭力想解體改制,獨立后他們當了國家的首腦,就可以隨他們的便了.這也是導致蘇聯解體的因素.

在上世紀80年代,蘇聯共產黨領導人腐化墮落、官僚主義,老百姓關心的問題他們不解決,脫離群眾,脫離實際,思想教育也形式化,沒有什么真正新意的東西、理性的解釋,都是一些口號.所以到戈爾巴喬夫時期,老百姓不支持這樣的黨,對它垮臺也不動心.

本刊:正如您所說,蘇聯解體并不意味著馬克思列寧主義、科學社會主義遭遇了徹底失敗,并不意味著它們過時了、失去生命力了,那么,世界社會主義運動從蘇聯解體中能汲取哪些深刻的教訓呢?

季塔連科:蘇聯解體后,在世界社會主義出現危機、經濟全球化過程不斷加深的背景下,中國共產黨提出了一整套新的理論觀點和結論,這些新的觀點和結論不只為現代馬克思列寧主義理論做出了創造性貢獻,本質上也是對蘇聯、東歐社會主義集團、蒙古告別社會主義,世界社會主義運動陷入低潮從理論到實踐的整體反思.

首先,我認為重新評價社會主義作為一種科學的成熟程度、它從空想到科學轉變的完成程度是很重要的.社會主義從空想到科學的轉變還沒有結束,這一過程將是持續不斷一直發展的,它擺脫了陳舊的公式,被新的思想豐富著.什么是社會主義?怎樣建設社會主義?在每一個重大的歷史轉折時刻,這些問題都不可避免地具有新的含義,要求在實現新社會理想的斗爭中制定新的戰略和戰術.無產階級雖然奪取政權建立了社會主義國家,但自身的社會經濟和文化基礎還遠不是完全的社會主義.這是一個過渡社會,經常是帶有混合經濟的成分,其中既包括以前資本主義的成分,也包括新社會主義的成分.在這一過渡的初級階段,無論是蘇聯還是中國的實踐,都表明了它將持續相當長的一段時期,在這個階段,試圖人為地、借助政治運動和意識形態壓力來加強歷史和社會發展,跳過其發展的自然階段,忽視經濟和文化增長中的現實問題,忽視勞動者政治文化和意識的水平都將導致悲劇性的后果.

其次,我認為在討論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命運時,必須考慮到一系列新的事實和結論:對于社會主義國家的出現,資本主義展現出了較高的適應性,這體現在它們借鑒蘇聯和社會主義體系的經驗之中,蘇聯、中國同時也在向資本主義學習,就是說體系間相互關系形成一種 "趨同".蘇聯領導人一個時期對資本主義社會崩潰問題有不正確的認識,認為是資本主義快要完蛋了,沒有想到資本主義有非常大的自我發展能力,上個世紀30年代至50年代在許多方面非常好地學習蘇聯的經驗,實行了社會主義計劃性,實際上改變了資本主義經濟和國家制度的關系.可是蘇聯的很多領導人沒有足夠地理解到這一點,還是以階級斗爭為主,你死我活,沒有發現 "趨同的現象".第二次世界大戰以后社會上有一種理論,就是資本主義吸收了社會主義的有些優越性在改造資本主義,社會主義也吸收了一部分資本主義的先進經驗和技術,講的就是 "趨同的理論".你們中國在許多方面也吸收了資本主義的經驗,如在管理經濟和發展科學技術方面向資本主義社會取得的經驗,激發勞動者的積極性、發展市場經濟與國家合理調控、資本和市場需求的競爭與社會協調相結合的經驗,這就是具體的 "趨同的表現".資本主義國家在這方面也學了中國,特別在過去學了蘇聯,他們學習蘇聯的福利制度,一個很重要的成果就是和諧了他們的資本和勞動的關系.這種結合很像中國道家辯證法思想中兩種因素的結合,即 "合二為一",也就是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成分的趨同共生.同時,作為一種戰略前景,還有該辯證法的另一方面 "一分為二",這可能隨著兩位一體中的社會主義成分的成熟而發生.

第三,在蘇聯解體中它表現得特別突出,就是社會主義國家執政黨的國際義務,同對生活在本國的各族人民所承擔的責任,它們的關系應該是怎么樣?你們要真正理解蘇聯的外交政策,它有兩個部分:第一是盡可能幫助世界各國實現民族解放,推動社會主義發展和社會主義陣營擴大;第二是保護蘇聯的安全和蘇聯的民族利益.在斯大林時期,這兩方面是平衡的、結合在一起的.可是在斯大林去世以后,蘇聯領導人對發展和擴大社會主義陣營的重視程度,遠比維護蘇聯的國家利益、提高人民的生活水平高得多.蘇聯在上世紀60年代至80年代非常關心怎么樣在非洲一些原始的社會中堅持社會主義,怎么樣將阿富汗等非常落后的封建社會逐步過渡到社會主義社會.而對近在離莫斯科100公里的農民生活怎么樣,領導人來不及關心.中國共產黨在這方面做得是非常正確的.它的領導者在激烈的國內外斗爭中得出結論,就是必須將馬克思列寧主義普遍真理同中國的實際情況相結合,提出馬克思主義中國化、建設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思想.這是中國共產黨對馬克思列寧主義和現代社會主義發展非常重要的貢獻,具有重大的國際意義.可是在蘇聯時期,我們很多人包括我在內批判這個思想,認為這個思想跟國際主義是相反的,主張全世界的人民都團結在一起,以蘇聯為榜樣,地球上越來越多的國家作為加盟共和國,最后變成一個全球的社會主義國家,它就是國際主義的象征.蘇聯解體的歷史證明了過分強調國際主義的因素而損害本國人民民族利益的片面性和不適宜性.只有優先關注解決國家發展的自身內部問題,關心本國的人民群眾生活,搞好本國的經濟建設,才能真正得到人民群眾的擁護和支持.蘇聯共產黨沒有這樣做,所以失去了群眾基礎,沒有 "根"他們就完蛋了.

第四,還應該注意到在社會主義和共產主義思想宣傳中,對工人、農民、知識分子和中間階層系統教育培訓不夠重視的問題.列寧早就說過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因為缺乏科學和技術方面的知識,他們不能夠自發地掌握社會主義的思想和社會主義的體制,只有為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服務的知識分子,他們具有足夠的科學知識水平,他們應該用最先進的社會主義思想去引導、教育工人階級和勞動人民.如果知識分子不完成這個任務,而去接受另外階級的思想,那么共產主義和社會主義事業就會碰到很大的困難.在人民大眾中普及社會主義的思想,共產黨在意識形態的主導地位和卓有成效的教育活動,對加強執政黨與人民群眾之間的緊密聯系將起到非常重要的作用.

本刊:中國共產黨成立90周年了,胡錦濤總書記在今年"七一"講話中強調 "常懷憂黨之心,恪盡興黨之責",您認為哪些問題應該引起中國共產黨足夠的警惕和注意?

季塔連科:很多中外專家都客觀地認為,根據科學發展觀的精髓而采取的中國和平發展戰略的分階段進行,改革開放政策的一貫綜合執行,都使得中國在2050年前能夠完成偉大的社會經濟領域戰略任務,實現全面的社會主義現代化.變成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中國將會具有高度發達的物質、政治和精神文明,中國為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的高級和全面發展階段過渡創建了完備的物質和精神基礎,也就是中國建成了具有高度發達物質、精神和政治文化的和諧社會.

作為中國人民的老朋友,我為中國取得的偉大成就而高興,但同時提醒你們不能過高估計中國發展的階段.事實也是這樣,中國的老百姓在這方面可能有這樣的想法:我們國家發展那么快,建立了那么多的高樓,那么多的高速公路,可是我們的具體的問題——我們住在哪里?我們的孩子怎么樣上學?……這個問題是存在的.所以我從蘇聯的教訓中告訴中國朋友們,不僅要從大的方面看,不僅要看高樓、看高速公路,還請你們看看工人、農民住的小房子,他們過著什么樣的日子也要關心.因為你們是共產黨的干部,我絕對不是干涉你們的內政,而是希望你們從蘇聯解體中汲取教訓,因為蘇聯共產黨失敗就失敗在這兒,就是光想解放全人類,實現世界和平,而沒有看看老百姓過的什么日子,所以蘇聯共產黨垮臺了.共產黨的血和廣大人民群眾的血是融合在一起的,就沒有什么危險.如果共產黨脫離了人民群眾,雖然很強大,但沒有了自己的生命源泉,共產黨的生命力就在于為人民服務之中.千萬不要重復蘇聯共產黨所犯的錯誤.

本刊:今年是 《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簽署10周年,您對中俄兩國關系的前景有何見解?

季塔連科:蘇聯解體后中國務實地評價了客觀環境,對俄羅斯和產生于原蘇聯空間中的其他獨立國家都采取了積極建設性的立場,中俄關系從90年代中期開始得到了非常富有成果的發展,成為不同政治制度國家關系中的典范.中俄兩國共同努力將雙邊關系提升到戰略協作伙伴關系,這一關系牢固建立在2001年7月16日在莫斯科簽署的《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的法律基礎之上.

政治上中俄兩國的關系和兩國首腦的互信之所以能夠達到最高水平,其重要前提條件首先是雙方互相不干涉內政,尊重對方的選擇.如果這被當作長期因素看待的話,也就是制定互相尊重政策的方法論基礎,則可以大膽地預測到中俄關系發展的美好前景.建立在這種互信基礎上的關系具有協同的特點,為兩國經濟的共同繁榮、共同發展創造了條件,也有利于各自解決這樣或那樣問題的有效性.比如說俄羅斯的遠東和中國東北地區的共同發展,這個共識是非常偉大的,意義也是歷史性的.現在俄羅斯和中國雙邊關系中比較弱的一個方面是經濟合作.我們向中國出口了天然氣、石油和其它原材料,俄羅斯在這方面對中國有意見,認為中國好像只利用了俄羅斯的原材料,不愿意發展現代科技方面的合作.實際的情況有點跟這個說法不同.因為俄羅斯的工業全部實行私有化,跟中國發展經貿的石油公司、天然氣公司和電力公司,都同西方有著密切聯系,美國不讓這些公司跟中國發展現代科技方面的合作,這里存在一些具體的問題.

我的觀點是,未來中俄關系最大的危險可能就是對中國國際影響力增長的錯誤理解,把中國看作是對俄羅斯利益的威脅以及相反情況.中俄兩國幾個世紀的共存表明,這兩個國家需要互視對方為伙伴,它們之間的協作和睦鄰是兩個國家主權和領土完整的相互保障.堅定不移地遵循2001年7月16日簽署的 《中俄睦鄰友好合作條約》中的精神和條文,這不僅符合兩國和兩國人民的根本長遠利益,同時也是地區和平與安全的保障,還是具有全球意義的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