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程
(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重慶 400715)
論先鋒詩歌的傳播困境
陳 程
(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重慶 400715)
先鋒詩歌在朦朧詩后以一種反叛的姿態崛起。它以獨特的詩歌寫作方式沖擊著人們傳統的閱讀習慣,并因其“反懂”性特征造成了讀者的閱讀困難。當這種閱讀困難進入到傳播領域后便造成了詩歌信息的傳播困境。文章以先鋒詩歌為觀照對象,從傳播學的角度解讀先鋒詩歌的“反懂”性特征給詩歌信息傳播帶來的困境。
先鋒詩歌;“反懂”性;傳播困境
在朦朧詩后,先鋒詩以反叛的姿態崛起于文壇之上。它以其獨特的詩歌特點區別于其他類型的詩歌。先鋒詩歌注重個人寫作,追求個人化與幻覺化的感知方式和對歷史崇高意義的消解和破除。他們提出“詩到語言為止”、“語感至上”、“技巧就是一切”等詩歌主張,追求一種純語言的詩歌。不能否認先鋒詩歌的目的之一是希翼突破傳統詩學的僵化古道,并在此方面做了很多突破性的嘗試,也取得了前所未有的建樹。可有些詩人走形式極端,以純粹的“技術”操作代替了詩歌本身,也消解了傳統詩歌中的表“意”行為,使詩歌缺乏理性意識的支撐,從而使詩歌悖離了傳統的詩歌蘊藉和傳統的民族藝術審美。這種將詩中的意義倒空,使詩歌不再承載意義的“悖離”使許多先鋒詩歌具有了“反懂”的特點。[1]這一特點主要是與傳統的“懂”相對立來理解的,通俗地講,就是看不懂文本。在20世紀90年代,它不僅體現在詩人創作詩歌的自覺性上,更體現在讀者閱讀詩歌的過程中。詩人的這種有意識的“反懂”創作,也使讀者對詩歌的閱讀具有了“反懂”性,簡言之就是讀者讀不懂詩歌。這與讀者的傳統閱讀期待視野產生了巨大的落差,從而造成閱讀的障礙。大多讀者認為,有些先鋒詩讀了很多遍都不能得到一個明確的印象,似懂非懂甚至完全看不懂,而正是讀者對詩歌的讀不懂使詩人與讀者之間不能產生共鳴,沒有形成共同的語義空間,也就沒有實現詩人與讀者的交流。究其根源就是因為詩歌棄絕了傳統的表意功能,是詩歌呈現出的“反懂”性造成的。當這種閱讀障礙進入到傳播過程中就造成了傳播困境。
我們常說的傳播困境在閱讀過程中其實就是閱讀障礙,也就是讀者對于這個文本的含義讀不懂。讀者不能在閱讀的過程中與作者產生共鳴,也就不能從閱讀文本中獲取相應的信息,那么這種傳播就沒能將信息傳達出來,從而使傳播過程中斷,形成了傳播的困境。同理,當詩歌作為一種載體在社會中進行傳播時,它就進入一種信息的傳播過程。在這個過程中,先鋒詩歌的“反懂”性就很容易形成信息的傳播困境。下面就從傳播學的角度,以傳播學的幾個特點作為立足點來說明“反懂”性給信息傳播帶來的傳播困境。
一
傳播得以成立的重要前提之一,是傳播雙方必須要有共同的意義空間。信息就是這個意義的構筑元素,然而信息的傳播又要經過符號這個中介。這意味著傳播實際上是一個符號化和符號解讀的過程。符號化即人們在進行傳播之際,將自己要表達的意義轉換成語言、聲音、文字或者其他形式的符號;符號解讀指的是信息接受者對傳來的符號加以闡釋,理解其意義,并在此基礎之上形成共同的意義空間。否則,傳播本身就不能成立,或傳而不通。在文學語境中,詩人創作詩歌就是將自己的思想感情符號化的過程,讀者對詩歌的解讀也就是一種符號解讀的行為。同樣,在傳播過程中,文學作品也無疑是一種最能體現作者思想和精神的被符號化的傳播客體。文學作品中所蘊含的信息則是作者對社會事件和日常生活的分析、處理及個人的生命體驗。詩歌作為一種符號構筑的文學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也作為一種傳播中介在讀者和作者之間建立起了共通的交流空間。在傳統詩歌中,詩人往往試圖將自己的思想與情思利用各種意象營造一個與讀者共通的語義空間。作者所要表達的思想情感不是通過具體的指示物來表達,就是直抒胸臆,這種詩歌是最容易理解的。當然,這里所說的容易理解,并不是要求所有詩歌都通俗易懂,而是指讀者在進行詩歌欣賞的過程中通過自己的分析、理解就能明白作者的意圖,就能與作者產生共鳴,從而形成共同的語義空間。而有些先鋒詩歌由于其作者的“先鋒”意識,在創作上采取了反語法反語言常規的各式手法,不采用通俗的語言組合方式,采用晦澀的甚至是人為臆造的語言組合方式來表達,有意識的進行“反懂”的詩歌創作,必然造成讀者在閱讀上的困難,進而阻礙讀者解讀作者的本意,整個理解過程讀者只能猜測。如海男的《究竟有多少鹽像蘋果一樣脫穎而出》:
究竟有多少鹽像蘋果一樣脫穎而出
鹽,滲入了漫長時間中的器物
也許只需要一夜,卻已經使一朵花
像女人一樣凋零,她們凋零在記憶的煉金術中
品嘗鹽的是舌頭,或使用舌尖的那一剎那
那時候,歡快的魚群已經把湖泊
占據,從而索取了我們生命中致命的武器
那時候,她趴在堤岸,猶如征服了一個男人
究竟有多少鹽像蘋果一樣渾圓
從白色的顆粒中,從微小的顫栗聲中
使曾經撕碎的神話,重又恢復原貌
究竟有多少次,我們品嘗到了鹽又尋找到了蘋果
初讀這首詩會給我們一種捉摸不定,難以理解的感覺,我們會發現其句與句之間根本沒有太強的邏輯性,各詞語之間是一種反漢語性的搭配,上下文之間沒有必然的語義聯系,也無法根據語義環境來揣測讀者的意圖,呈現出一種語義的無序性。在詩中詩人運用了大量的意象,而眾多的意象以及擴展之后的語句又似乎因為其顯現的跳躍性而使前后產生一種并不聯系的效果。如:“究竟有多少鹽像蘋果一樣脫穎而出,//鹽滲入了漫長時間中的器物”這前后兩句根本找不到任何的聯系,蘋果和鹽只是作者的一個意義指向。我們不能很確切地明白這意象指代的到底為何物?詩歌表達的是作者怎樣的思想情感?也許在作者寫作時她的所指是很明確的,但就詩歌本身來說是模糊、不清楚的。這就給讀者造成了很大程度上的閱讀障礙,使詩歌作為傳播客體沒能在傳播主體和傳播對象之間建立一種共通的意義空間,從而使這兩者之間形成的傳播效果是不理想的,甚至可以說這種傳播效果幾乎為零。共同的意義空間是傳播的前提條件,或者說是必要條件,而這首詩在讀者與作者之間并沒有建立一種共同的意義空間,那么傳播自然也就不能成立。
二
傳播作為一種“過程”,指的就是信息的一種共享過程。詩歌被詩人創造出來成為反映詩人情感的文學作品顯然是要呈現給讀者的。但詩人要怎樣才能讓自己的作品呈現在讀者面前,這就需要借用“傳播”的橋梁來到達目的。不管是印刷傳播還是影視媒介傳播,只要進入到傳播的過程,那么詩歌自然就成為了一種社會信息,也就是說這種傳播過程是把作為單個人所獨有的信息化為眾多人所共有或共享的過程。在這一過程中,詩歌作為一種社會信息應該具有交流、交換和擴散的性質。顯然,在傳統詩歌中我們能感受到詩歌作為傳播客體,在建立起傳播主體和傳播對象之間起著重要橋梁作用,傳達出了傳播主體的思想、情思和精神,才使傳播對象在面對這一客體時與傳播主體產生了共鳴,從而使傳播過程得以順利完成,形成了良好的傳播效果。然而,一些先鋒詩人在這一傳播過程中卻不能順利地通過詩歌這個傳播客體與受眾建立良好的傳播的關系,反而造成了詩歌信息的傳播困境。這是因為創作主體在創作詩歌的時候故意追求那種詩歌的無意識,在詩歌中隱退了作者對社會、對日常生活經驗的分析、處理與批判、評價,因而缺少詩歌中必不可少的思想性和精神性,掐斷了詩意和詩美滋生的深層的源泉。正是這種刻意的追求形成了先鋒詩歌的“反懂”性,而這種“反懂”性使讀者在接受到詩歌這一信息時卻不知道作者寫的是什么。也就是說,在這樣的傳播客體中,作為傳播對象的讀者根本不能在傳播客體中找到與傳播主體產生共鳴的信息,甚或連傳播主體傳播的到底是何種信息傳播對象都不明了,這就使傳播主體與傳播對象之間達不到一種交流的狀態,也不能讓傳播對象共享傳播主體的信息,那怎能談信息的共享呢?如詩歌《懸崖》:
一個城市有一個人
兩個城市有一個向度
寂寞的外殼無聲地等待
…………
器官突然枯萎
李賀痛苦
唐代的手再不回來
到底要為這首詩做出怎樣的解釋,讀者只能是猜謎一般地去猜,沒有任何理性的約束,一切都是飄忽不定的景象。根本看不懂詩人想說些什么。讀者怎么也理解不了“器官的枯萎”和“李賀痛苦”有什么必然的聯系,作者又是想通過這些意象表達怎樣的思想呢?在這樣的傳播過程中,沒有傳播信息存在,能構成有效的傳播嗎?能達到信息的共享嗎?答案是否定的。既然信息不能通過文本傳達出來與讀者共享,那么傳播就被中斷,形成傳播困境。
三
傳播是在一定的社會關系中進行的,產生于一定的社會關系,又是社會關系的體現,通過傳播人們保持既有的社會關系并建立起新的社會關系。從傳播的社會關系性而言,它又是一種雙向的互動行為。這就是說,信息的傳遞總是在傳播者和傳播對象之間進行的。在社會這樣一個大的系統中,無疑文學作品是成為一種信息來體現社會的各種關系。在 1990年代以前的詩歌幾乎總是與當時的社會運動相伴而生,甚至有許多詩歌的名字就是以某種詩歌運動來命名,如抗戰詩歌、紅衛兵戰歌、天安門詩歌等等。這些詩歌與當時的社會運動緊密聯系在一起,體現出了當時各種社會關系,而詩人作為傳播主體向傳播對象傳播的信息就是社會事件、時代主題。當然,這樣完全服務于政治的詩歌現象,是被大多數詩人所反駁和不認同的,認為詩歌就因其與政治之間的附屬性而使詩歌失去了“詩作為詩”的意義。但從傳播這一視角來看,至少這類詩歌能明確地傳達出信息,并與傳播對象產生信息的共享,建立起一種傳與受的社會關系。先鋒詩人正是為了尋找讓“詩回到詩”的途徑,作者創作時在政治、意識形態和日常生活、個人化之間采取一種“二元對立”的態度,認為詩歌只要一旦涉及到政治、歷史、時代就失去了詩歌的純潔性,因而他們轉向私人化寫作,從“大我”轉換為“小我”。誠然,這種轉換可以使詩歌實現“言為心聲”的審美復歸,也使詩人從“政治詩人”的稱號中逃離出來,形成純粹的創作詩歌主體。但有許多先鋒詩歌卻在這條路上走得太遠,其不避極端的寫作態度,讓這種“小我”、“個人化”寫作與“大我”完全對立起來,進入到一種不與任何人發生交流的自我的空間之中,從社會意識中剝離出來游弋在自我的語言烏托邦里。詩人自覺地創造這樣的真空狀態,孤立了自己,也拋棄了讀者。如一些“自白詩”,她們只注重自己的感受,把其心靈的意識、情感性、身邊的物體等等表現對象的個人化、隱私化,全然不考慮讀者的感受。如林雪的《微火》:
是誰的身體如此寒冷?如此美妙?
誰使我在床上越陷越深……但你不能進來。
你無力交還與覆蓋
這時一顆因愛而訣別的心
有一個騙人的冬季,像一張,
丑陋的皮革上是淚水
如此虛設。你已把我破壞殆盡
作者孤獨悲哀又不乏自戀的情思在詩歌里流動,但又完全是在意象間的隨意跳轉中進行的。主客觀的溝通完全是由著作者的思想感情跳躍而進行,雖印象強烈,但是讀者理解起來仍然是很困難的。在這種傳播過程中作者創作的詩歌展現在讀者面前,但卻不能讓傳播對象在詩中找到傳播主體所傳達的信息,那么在傳播主體和傳播對象之間便沒有建立起一種新的社會關系。即使在傳播主體和傳播對象之間建立了一種“讀不懂”的社會關系,但這種關系是片面的,不完整的。詩人與讀者之間本應有共同的審美性,兩者之間應是一種雙向互動的行為,可先鋒詩歌的許多詩人置身在自我的空間里,寫作失去了最起碼的交流“公約性”、“共識性”和“信息溝通性”,故意的脫離各種社會關系。王昌忠也說:“無視于表意詩歌,沉溺于私己的詩歌便是自絕于讀者和社會”。[2]這樣,詩人作為傳播行為的發起人,不再主動向傳播對象發出信息,處于一種若顯若隱的狀態,使信息不能順利傳達。這種詩歌在傳播向度上沒有在傳播主體與傳播對象之間產生共同的意義空間,也沒有建立起新的社會傳播關系。從傳播學角度來看,那些具有“反懂”性的先鋒詩歌在傳播過程中造成了自己的傳播困境。
部分詩歌的“反懂”性,悖離了詩歌蘊藉傳統,消解或隱退了意義,使詩歌僅僅是構筑純語言的立體空間,使“詩歌只剩下了那些詞、字、句子,意象背后的深度內涵與象征意味被取消了”,[3]留給讀者的信息不再是傳統詩歌的那種內涵和意境,甚至連最基本的意義都沒有了。先鋒詩人善意地開掘詩歌的“先鋒”寫作,創作出來的作品作為傳播客體在社會中傳播時,卻忽略了詩歌閱讀者即傳播對象的閱讀和接受的可能性,造成先鋒詩歌的傳播困境。
[1]高玉.論當代詩歌寫作及欣賞中的“反懂”性[J].文藝研究,2006(3).
[2]王昌忠.中國新詩的先鋒話語[M].上海:學林出版社,2008.
[3]羅振亞.朦朧詩后先鋒是個研究[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
(責任編輯:鄭宗榮)
On the Predicament of Vanguard Poetry Dissemination
CHEN Cheng
(Chinese New Poetry Institute,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iqng 400715)
Vanguard poetry followed misty poetry rise up as rebellion. Its unique writing way challenges reader's reading habits and results in the reading difficulties for its "anti-understanding" feature, which brings the dissemination predicament. This article interprets the "anti-understanding" feature of vanguard poetry and the predicament in the light of communication theory.
vanguard poetry; anti-understanding; dissemination predicament
I206.7
A
1009-8135(2011)01-0095-04
2010-12-09
陳 程(1986-),女,重慶酉陽人,西南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2009級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