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楊柳
(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北碚 400715)
讀者對奇幻文學的接受美學意義
——以蕭鼎的《誅仙》為例
艾楊柳
(西南大學文學院,重慶北碚 400715)
作為一種新興的文學樣式,奇幻文學一度出現了巨大的繁榮局面,究其原因,這和多方面的因素分不開,其中讀者對它的影響力不容低估。藉由著接受美學對讀者地位的提升之力,立足于讀者整個的閱讀過程,可以一窺讀者對于奇幻文學整個發展過程的接受美學意義。
接受美學;期待視野;彼岸性;滿足;蕭鼎
對奇幻文學這一概念,雖然自其產生以來就定名不一,人們經常會把它和玄幻、魔幻、科幻、幻想等與“幻”有關的文類和概念混同,但這些都不會妨礙奇幻文學從眾多的網絡文學中異軍突起甚至后來居上。自2005年被稱為“中國奇幻小說年”開始,在極短的時間里,奇幻文學一度出現了“網絡、圖書、期刊”三雄并立的局面,顯示出了奇幻文學的巨大繁榮,然而“過熱必然造成泡沫”,奇幻文學在“狂飆突進式的高速發展背后,也存在著巨大的隱憂”,[1]奇幻市場的分裂與整合,作者在利益驅使下的浮躁創作心態,作品本身的模式化傾向,淪為“想象力的競賽”等問題呼之欲出,在這種局勢下,奇幻文學會不會面臨“最后的瘋狂”,它究竟該何去何從,到底繁榮過后漸漸歸于沉寂的奇幻文學會不會有繼續發展的空間,這一直是當前很多學者較為關注的問題,然而正如楊鵬所指出的,“奇幻小說的讀者已經被培養出來了,并有逐漸壯大的趨勢。有讀者就有需求,有需求就有市場”,[2]讀者已經對整個奇幻文學的發展起到了不可忽視的作用。以《縹緲傳奇》、《鏡》、《九州》、《朱雀記》、《風月連城》、《小兵傳奇》、《搜神記》等奇幻小說為例,它們在“熱門”的背后,試想哪個不是擁有巨大的讀者群。蕭鼎《誅仙》在網上更是得到了超過5 000萬人次的點擊,這些都證明了讀者因素無疑已成為影響奇幻文學發展的一大影響力。讀者們“喜歡看”,奇幻作者才會源源不斷地進行創作,奇幻文學市場也才會有更好的發展前景和更大的發展空間。本文試從接受美學層面,以蕭鼎的《誅仙》為個案,從讀者對奇幻文學的接受角度進行探析,對閱讀前的期待視野、閱讀中的彼岸性文本追尋、閱讀后的心理滿足三個階段分別進行研究,希望能對奇幻文學的理論體系建構提供一個可供借鑒的嘗試。
對整個閱讀活動來說,應該從什么地方開始才算作是閱讀的真正起始,根據發生認識論原理,讀者在進入閱讀之前,在心理上已有了一個既成的結構圖式,這種圖式被姚斯稱為“審美經驗的期待視界”,也就是“期待視野”。簡單地說,就“是指文學接受活動中,讀者原先各種經驗、趣味、素養、理想等綜合形成的對文學作品的一種欣賞要求和欣賞水平。在具體閱讀中,表現為一種潛在的審美期待”。[3]真正意義上的閱讀起始,就應該從讀者的“期待視野”這一刻開始算起。
當下奇幻文學作為一種新興的文類樣式,在其發展過程中吸收了西方奇幻小說、魔幻小說以及本土神話、歷史傳說等諸多幻想文學的營養成分,且常將這些遠古的傳說幻想般地夸大,“奇幻小說最突出和最吸引人的特點就是有著非凡的想象力、不同于現實的、虛擬的但卻是完整的世界;有著各種超能力的人和奇奇怪怪、虛構出來的生物是這些奇幻故事的主角”。[4]這些奇幻文學的特性,使讀者在開始閱讀之前,總會不知不覺地在心里設定這類作品所特有的想象甚至虛構的成分,以及在作品中會出現的具有超能力的主人公,神奇的法器寶物等等,這幾乎是“一種慣性的心理力量”。[3]在“審美經驗的期待視界”里,把這種期待稱之為定向期待,它作用于讀者的表現在于,隨著閱讀過程的深入,讀者會張開他全部審美經驗的期待視界,其中包含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他的文學視野、文學素養以及文學能力等等來關注整個作品,它們就像一個個小眼睛,死死地盯著作品里出現的每個人物、每個情節,甚至每個字。以《誅仙》為例,它在網上被諸多奇幻迷們追捧,還得到了“后金庸武俠經典”、“本土玄幻巨著”等贊譽,盛名之下,對它所能呈現給讀者們的世界是讓人期待的,張小凡這樣一個主人公形象,他有什么上天入地的本領,他在江湖涉險、游歷各地的同時,他會有怎樣的人生奇遇等等。閱讀之前,期待視野已經內化為一種心理沉淀的定向期待已經開始了它的“工作”。然而,這種定向期待也不是固定不變的,在閱讀《誅仙》的過程中,讀者可能會因為它而喚起對諸如《小兵傳奇》、《搜神記》等同類或有關作品的過去的審美經驗和意向,然后“把過去的經驗視野與眼前的作品所體現的新視野作出想象性的對比閱讀;也可能因為新作品而填補或增進了他對此類作品的審美經驗的理解,使他接受新作品時,實際上已對自己原先的視野與意向進行了調整與改造,甚至重新制作了調動著讀者繼續往下閱讀的興趣”。[5]
隨著閱讀的深入,熟讀武俠的人也許會發現,在《誅仙》里,這個名叫張小凡的少年,以及他慘遭家門不幸之后,進入名門正派青云門學道修真,喜歡同門師姐無果,隨后展開江湖歷險、游歷天地紅塵這樣一個故事,實在和幾十年前金庸在《笑傲江湖》里為令狐沖設計的橋段有很大的相似之處,然而讀者希望看到這樣一個“舊瓶裝新酒”的故事嗎,從創新角度來看,相信不管是作者還是讀者都不會希望再一次看到一個和令狐沖相似的人物形象出現,也更沒有人會喜歡毫無新意的陳詞濫調或看了開頭就知道結尾的作品,在一種“喜新厭舊”的心理之下,讀者會有一種創新期待的產生,它不同于定向期待,但卻和定向期待對立且統一于審美經驗的期待視野中。它作用于讀者就在于會“產生尋求新、奇、怪、僻的希冀”。[3]讀者看慣了奇幻作品中諸如拓拔野、易天行、蘇摩之類擁有智慧、美貌及強大靈力的男主人公以及許多不食人間煙火的女主人公,也看慣了在他們身上發生的傳奇際遇以及“一男多女”的情感模式等,甚至還看慣了諸如“大荒十大兇獸”之類的珍禽異獸等,所以,一部奇幻作品如何走出有自己特色的路子,吸引讀者的眼球進而使他們產生閱讀興趣,這是在閱讀中讀者的創新期待對創作者以及文本“提出”的要求。
因為定向期待和創新期待總是對立統一于讀者的期待視野之中,它們會使讀者在閱讀時總會產生一種矛盾的心理狀態,即希望隨著閱讀的深入,故事情節的發展按著自己定向期待的走勢發展,同時也希望作品是“能想自己所未想”,表現為一種創新所帶來的驚奇之感。正是這種期待視野下的矛盾心理往往產生一種欲罷不能的閱讀效果,最終使讀者對相同或相關的奇幻作品產生濃而不止的興趣。
在奇幻類作品里,創作者用精巧的構思和神奇的想象力,構筑的通常是一個純精神的、非現實的世界體系,“這個世界不受現實科學邏輯的約束”,[6]在這個體系里面存在著各種具有超能力的人,以及各種奇奇怪怪虛構出來的生物等等,那里面的一切都可以說是虛無的,然而讀者以“審美經驗的期待視界”為基礎,通過對作品進行富于個性色彩的解讀,通常能實現“對作品中空白和模糊點的充實,對潛在要素的發現、發展和實現”,[3]而最終從那個虛無世界中看到“有”的存在,這種努力,最終實現了對奇幻小說“半成品”的完成,也體現了讀者在閱讀過程中的一種彼岸性追尋和再創造,這種彼岸性是對非現實的世界體系的“一種終極性和超越性的追求”。[6]
《誅仙》以道、佛、魔三家鼎立之勢建構世界框架,又以天下正道之首青云門、焚香谷和天音寺三大門派,以鬼王宗為首的魔教諸派構成了這個世界體系的主體,在這個體系之下生活著隸屬于各派各系的諸多人物,他們共同組成的網狀社會關系形成了這個世界體系的血肉。如果把整個世界體系用人來作比喻的話,一個人雖說有了骨架、肢體以及血肉之后差不多就可以看到人形了,然而這終究算不得是一個完整的人,一個人還是應該有靈魂的,在《誅仙》這個世界體系里面的“靈魂”是什么,“每個觀賞者在具體化過程中都有自己的選擇”,[3]有人說是情,有人說是人性,這些都表現了對《誅仙》的世界彼岸性不同的理解。《誅仙》和很多文學作品一樣也提到了命運的主題,鮮明地提出了人永遠無法反抗命運的觀點。在它的序章里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這世間本是沒有什么神仙的”,所以“人欲成仙,天必誅之”。書名為“誅仙”,實是一把古劍,青云門的青葉祖師從幻月洞中得來之后就為天下正道奉為至寶。關于劍,本就一直是仙家所用的除魔利器,而在書中是“誅仙”而非“誅魔”,這種矛盾本身就暗示了命運的潛在存在。天地之間,人的力量本來就很渺小,然而通過修道修真之術,人似乎可以獲得極強的能力達到半人半仙,直至最后成仙的境界。然而,作者卻一再強調“這世間本是沒有什么神仙”,所以最后誰要成仙,誰要挑戰上天的權威,誰要試圖超脫命運的束縛,那么他必然要受到“誅仙”的誅滅。
任何一部文學作品,其實都是“作家審美創造主體的對象化、語符化,是主體靈感、想象、構思等創造性的內在生命的外射和移注——外射、移注到語言符號之中”。[3]正是這種往往帶有作家個人色彩的主體性創造,對閱讀中的讀者來說,他和他接觸的創造主體的對象化——文學作品兩者之間,就像佛家的“此岸”和“彼岸”一樣中間往往隔著一條深長的河流,所以要想真正地讀懂作品,需要一種彼岸性的追尋,只有通過追尋,作者以及作品的價值才會得到真正意義上的實現,讀者也會在這種追尋的過程中最終有所收獲,實現對作品的再創造。
在文學接受活動中,通常情況是讀者讀完一部作品后,作品中的人物、環境、故事情節以及思想感情等,都還縈繞在腦海之中,甚至還可能導致“三月不知肉味”的閱讀“后遺癥”,這些實際上都可以看作是一種滿足感或間接的滿足感。
對奇幻小說來說,有過閱讀經驗的讀者不難發現,諸如《誅仙》之類的熱門奇幻小說,總體故事框架其實都很簡單,簡單到通常可以用幾句話或一小段話來概括。《誅仙》和《搜神記》就可以概括成一個平凡無奇的少年修行成長的故事,然而正是在這樣看似很普通的故事框架下的作品,卻產生了奇幻小說閱讀上的奇跡,原因就在于這兩部書里面有著不同的“風景”。對奇幻小說的閱讀有時就像是一場探險,讀者的目標是爬上遠處那座高山,遙遠地似乎可以看到高山的大致輪廓,然而就在向它進發探險的途中卻是“驚險”不斷,湖光山色、人事糾結紛至沓來,讓人目不暇接,雖然有時候會由于長時間的“觀賞”而帶來疲倦感,然而疲倦過后,留下的滿足感卻是真實存在的,更神奇的是,對于這些“風景”,讀者明明知道是只在彼岸世界存在的,但他們仍然樂此不疲,流連忘返,細究這種滿足感產生的原因,不得不提到幻想的力量。
幻想因子由來已久,“在人類早期的蒙昧中,人們就對天上地下的萬事萬物充滿了因為不可理解而產生的幻想”,“從文明一開始就深藏于人類心中”,[7]人人都有幻想的因子,人人都愛幻想,而對文學活動中的幻想來說,雖然每個人都有幻想因子,都愛幻想,但并不是說每個人都能寫出幻想作品,所以對大多數讀者來說,“幻想的意義,在于它可以作為現實的代替品,使得不到滿足的愿望得到間接的滿足”。[8]從2010年10月12日的《CNNIC:2010年中國網絡文學網民研究》[9]對“男女網絡文學用戶網絡文學類型偏好”的分析可以看出,年輕的男性讀者是奇幻文學讀者群的中堅力量。這一批人大多年輕,可以寬泛地將他們看成80后或90后,這是改革開放后成長起來的一代或兩代人,相較于六七十年代的人,他們沒有經歷過苦難,享有較為富裕的物質生活條件,但同時他們也面臨著各種復雜的社會關系,在日趨物質化的社會生活中體會著不同程度的壓力,也會在面臨經濟全球化、信息化等多種潮流的沖擊之下產生浮躁、迷茫等消極情緒,這一切使得他們渴望尋找到一角自由的世界來供他們休憩、解壓以及無拘無束地放飛年輕人的天性。所以,當他們一旦遭遇奇幻小說,“玄幻文學所講述的虛幻世界里縹緲的故事正是他們思想無極的佐料”。[10]通過閱讀奇幻小說,在幻想的引領下,他們暢游在精彩紛呈的彼岸世界里,跟著那個叫做張小凡的青云門大竹峰上略顯愚鈍的正派弟子一步步“蛻變”為張揚著戾氣和殺氣的鬼王宗副宗主鬼厲,他們和他一起歷經磨難,游歷各地,見識各種珍禽異獸、神兵法器和形形色色的人物,一起體會書中主人公的起落悲歡以及人性的真善美丑。而脫離作品之后,他們在現實世界里仍然可以追隨甚至引領著生活和時代的潮流,他們還是家長眼中的好孩子、老師眼里的好學生,是社會的先鋒與時代的弄潮兒。這種二重世界里不同身份的自由扮演,“出”與“入”的自由切換,就像幻想一樣幾乎不受局限,這樣一來,這些年輕的讀者在心理上獲得了極大的滿足感,正是在這種滿足感的驅使下,他們對奇幻文學始終報以濃烈的閱讀興趣,這從某種意義上說正是維系奇幻文學持續發展的重要力量源泉之一。
基于讀者對奇幻小說的整體閱讀,通過對讀者期待視野、彼岸性文本追尋以及在閱讀中產生的滿足心理機制等的解讀,我們會更加明確地意識到讀者接受在整個奇幻文學發展中的作用。然而,一種文學樣式要得到較好的發展,光有讀者的支持是遠遠不夠的。目前,由于奇幻文學的創作者和讀者一樣都呈現年輕化傾向,他們沒有豐富的人生閱歷和生活經驗,在市場利益的驅使下“一味的追求寫作時的瘋狂快感”,[11]以至于有時候在小說創作中過于追求情節的曲折、構思的巧妙,過于渲染暴力,缺少對作品思想深度的提升,且在人性的塑造甚至語言的錘煉等方面都存在很多問題。再加上奇幻文學門檻較低,創作者和讀者之間出現了一定范圍的重合現象,不免會造成一定程度的“臟、亂、差”,這些都值得我們重視和深思。然而,我們也不得不承認,奇幻小說這種“有別于人類現實生存世界的時空幻想、構造種種特異生命體驗的傳奇類小說文體”,[12]為當今略顯沉悶的文壇注入了一股清新的生氣,已然成為網絡小說的主要門類之一,奇幻文學的市場已經形成,奇幻文學的讀者已經被培養出來,有讀者就會有創作,有創作也就會有接受,當然也就會有市場。鑒于此,對于當下處于整合期間的奇幻文學,應該報以信心。
[1]韓云波.論2007年中國奇幻文學[J].重慶三峽學報,2007(6):29.
[2]楊鵬.關于奇幻圖書“井噴”的思索:淺析當前奇幻圖書出版態勢[J].出版廣角,2006(3):15.
[3]朱立元.接受美學導論[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4.
[4]賀子岳,羅丁瑞.“80后”的特性與奇幻文學讀物選題的確立[J].學術論壇(學習月刊),2006(7):22.
[5]陳玲玲.論接受美學中的“期待視野”[J].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2):64.
[6]韓云波.“三大主義”:論大陸新武俠的文化先進性[J].西南師范大學學報(人文社科版),2006(3):67.
[7]韓云波.幻想文學與幻想文化[J].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7(4):13.
[8]馮川.文學與心理學[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3.
[9]草根網.CNNIC:2010年中國網絡文學網民研究[EB/OL].http://www.20ju.com/content/V154823.htm,2010-10-12.
[10]朱玉蘭,肖偉勝.無可抗拒第二世界的魅惑:以網絡玄幻小說《誅仙》為例[J].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7(6).
[11]熊杰.解讀玄幻小說開辟的別樣審美時空[J].重慶三峽學院學報,2009(1):41.
[12]陳奇佳.虛擬時空的傳奇:論網絡奇幻小說[J].江蘇行政學院學報,2006(3):125.
(責任編輯:鄭宗榮)
Readers’ Influence on Reception Aesthetics Meaning of Fantasy Literature:Taking Xiao Ding’sZhu Xianas an Example
AI Yang-liu
(College of Chinese Language and Literature, Southwest University, Chongqing 400715)
As a new literary style, fantasy literature was once prosperous because of one factor of the influence of readers. Reception aesthetics gets reader’s position promoted and in terms of the perspective of readers reading process, readers’ influence on the reception aesthetic meaning of fantasy literature can be revealed.
reception aesthetics; horizon of expectation; opposite aspect; satisfaction; Xiao Ding
I206.7
A
1009-8135(2011)01-0044-04
2010-12-11
艾楊柳(1986-),女,土家族,貴州省銅仁市人,西南大學碩士研究生,主要研究中國古代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