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鑫
(中央民族大學 預科教育學院,北京 100081)
從武、宣之世到東漢中期,是經(jīng)學發(fā)生、發(fā)展至極盛的時期。在此期間,作為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經(jīng)學以其強大的話語霸權將思想文化領域的方方面面毫無保留地納入了自己的勢力范圍,以便最大程度地配合大一統(tǒng)政權的需要。如同歷史上的其它時期一樣,首當其沖被收編的便是文學。
中國古代最早的詩歌總集《詩三百》,其本身所固有的文學性并沒有得到古人太多的認同,但是其文學多義性本身卻著實為人們斷章取義地用《詩》提供了便利。其中,既有“子夏監(jiān)絢素之章,子貢悟琢磨之句”這樣的例子,又不乏“春秋觀志,諷誦舊章,酬酢以為賓榮,吐納而成身文”一類的故實。此風流衍至漢儒,《詩》之“四始彪炳,六義環(huán)深”①的“奧義”終于得到了淋漓盡致地發(fā)揮,而此起彼伏的經(jīng)學化解讀亦不可避免地充盈于其間。
據(jù)《毛詩序》的說法:“上以風化下,下以風刺上,主文而譎諫,言之者無罪,聞之者足以戒,故曰風。至于王道衰,禮義廢,政教失,國異政,家殊俗,而變風變雅作矣。……雅者,正也;言王政之所由廢興也。……頌者,美盛德之形容;以其成功,告于神明者也。是謂四始,《詩》之至也。”[1]271-272而鄭玄《詩譜序》則進一步倡言:“論功頌德,所以將順其美;……文、武之德,光熙前緒,……其時詩,《風》有《周南》、《召南》;《雅》有《鹿鳴》、《文王》之屬。及成王、周公致太平,制禮作樂,而有《頌》聲興焉:盛之至也。本之由此《風》、《雅》而來,故皆錄之,謂之《詩》之正經(jīng)。”[1]262可以看出,從《毛詩序》的風、雅、正、變,到《詩譜序》的頌為正聲,經(jīng)學對頌美之聲的強調趨于極致,而《詩經(jīng)》中原有的諷諫之義則被逐步地淡化。②
與此同時,四言詩在漢代的發(fā)展軌跡亦由此而被定型。從漢初高祖唐山夫人所作的《安世房中歌》十七章開始,經(jīng)武帝時期司馬相如等人的《郊祀歌》十九章。③到東漢明帝時期白狼王唐菆的《遠夷樂德歌》《遠夷慕德歌》《遠夷懷德歌》及東平王劉蒼的《武德舞歌詩》,再到班固的《明堂詩》《辟雍詩》和《靈臺詩》,美盛德、述形容一類的郊廟之作儼然已經(jīng)成為了兩漢四言詩的主旋律。而類似于“漢初四言,韋孟首唱,匡諫之義,繼軌周人”(《文心雕龍·明詩》)這樣的詩篇幾為絕響。可以說,隨著“頌聲興,盛之至”的經(jīng)學理念在四言詩創(chuàng)作中的全面滲透,隨著四言體作為廟堂之音范式的身份被逐步地定格,四言詩本身在詩歌領域邊緣化的進程也被大大地加速了。盡管當時及后世仍不乏像張衡、秦嘉、曹操、嵇康、陶淵明等人的四言佳作,也只不過是在四言詩的落日余暉中平添了幾道耀眼的光芒而已,終究難以改變其走向廟堂的歷史宿命。
同樣沒能逃脫經(jīng)學洗禮的還有漢代的代表文學——漢賦。在經(jīng)歷了漢初詩體賦、騷體賦和散體賦的一輪“優(yōu)勝劣汰”之后,以“勸百諷一”而著稱的散體大賦因為適應潤色洪業(yè)的需要、符合頌美精神的要求,順理成章地成為了經(jīng)學理念在文學領域的代言人。④當然,漢儒之所以看重此類賦作,首先在于其作為“古詩之流”所應具有的諷諫之義。正如司馬遷在評價司馬相如時所說的那樣:“相如雖多虛辭濫說,然其要歸引之節(jié)儉,此與《詩》之風諫何異?”[2]3073這與《毛詩序》中所提出的諷諫主張并無二致。然而隨著經(jīng)學話語權的不斷強化,隨著漢儒對《詩經(jīng)》中頌美之聲的極力追捧,漢賦終于也走上了一條以頌為正聲的大道。從司馬相如的《子虛》《上林》到揚雄的《甘泉》《羽獵》,從班固的《兩都》到張衡的《二京》,諷諫之聲日少而頌贊之聲益盈,就連身處其中的揚雄也不無預見地感言:“賦者,將以風也。必推類而言,極麗靡之辭,閎侈巨衍,競于使人不能加也,既乃歸之于正,然覽者已過矣。往時武帝好神仙,相如上《大人賦》欲以風,帝反縹縹有陵云之志。由是言之,賦勸而不止,明矣!”[3]3575以班固的《兩都賦》及其《序》為標志,“宣上德而盡忠孝,雍容揄揚,著于后世”的大賦創(chuàng)作理念遠遠超過了漢儒“抒下情而通諷喻”[4]21的美好初衷。它在將漢大賦的頌美之用推向頂峰的同時,也宣告了漢代的代表文學徹底地淪為了經(jīng)學的附庸。
然而,文學跳動的脈搏卻始終難以被徹底地阻斷。盡管它不時地會受到主流意識形態(tài)的左右與干涉,但是其自身所存在的那一條相對獨立、客觀的規(guī)律自始至終還在發(fā)揮著其應有的作用,使得文學能夠自成一脈而綿延不絕。漢代文學的經(jīng)學化歷程亦是如此:其中那些無法泯滅、甚而藉此逐步成長的文學性因素為它的進一步發(fā)展、衍變提供了內在的可能。
就《詩三百》而言,其中所蘊含的文學意味不言自明。因此,盡管漢儒說《詩》盡附之以史事,而欲“以是經(jīng)夫婦,成孝敬,厚人倫,美教化,移風俗”(《毛詩序》),進而實現(xiàn)修、齊、治、平的政治理想,但是《詩三百》本身所具有的文學特質卻始終無法被抹殺。這就使得對它的經(jīng)學化研究在客觀上頗為深入地揭示了詩之“言志”“抒情”的文學屬性以及賦、比、興的藝術表現(xiàn)手法,從而為人們認識和把握文學現(xiàn)象及其表現(xiàn)方式奠定了重要的理論基礎。至于“詩言志”理論中“欲言又止”的“發(fā)乎情,止乎禮義”的情感限定為后世“詩緣情”理論的明確提出埋下了伏筆,則是其對文學最為直接和具體的貢獻。⑤
當然,也并不是所有的文學樣式都如四言詩一般,在經(jīng)學的強力裹挾之下被徹底地同化,其中也不乏貌合神離而自行其道者。楚辭和民間樂府就是這樣的例子。
對于以屈原作品為代表的楚辭,漢儒可謂是始終沒有放棄將其納入經(jīng)學體系的企圖。從“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開始,它就不斷地被卷入了是否合于經(jīng)傳的爭議之中。個中的曲折、反復在《文心雕龍·辨騷》中有著集中的展示與評介:“昔漢武愛《騷》,而淮南作《傳》,以為‘《國風》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誹而不亂;若《離騷》者,可謂兼之。……’班固以為:露才揚己,忿懟沉江;弈澆二姚,與左氏不合,昆侖懸圃,非經(jīng)義所載;然其文辭麗雅,為詞賦之宗,雖非明哲,可謂妙才。王逸以為:詩人提耳,屈原婉順,《離騷》之文,依經(jīng)立義;……及漢宣嗟嘆,以為皆合經(jīng)術;揚雄諷味,亦言體同《詩》《雅》。四家舉以方經(jīng),而孟堅謂不合傳,褒貶任聲,抑揚過實”。與劉勰“辨騷”而欲還之以應有的地位不同,雖然《楚辭》中個性鮮明的“露才揚己”“忿懟”“不合”從本質上講不太符合經(jīng)學家的胃口,但是他們的著眼點還是在于能否將這一對當時士人影響甚深的文學樣式經(jīng)學化。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離騷經(jīng)”這一極具經(jīng)學色彩的稱謂便模棱兩可地誕生了。盡管這并不為大多數(shù)的時人所認可,但是卻賦予了他們在此名義之下研習、模寫《楚辭》的自由空間。這一方面使得《楚辭》本身之為“文章”這一與經(jīng)書迥然有別的體式得到了廣泛的認知,另一方面也使得其“文辭麗雅”之“麗”這一重要的文學特質和審美因素不斷地被體認并由此而深入人心。至于其對漢代的文學觀念、作家觀念以及創(chuàng)作觀念的自覺所產(chǎn)生的深遠影響,詹福瑞先生在其《漢魏六朝文學論集》中已多有論述且言之甚詳,故而此處不再贅言。
對經(jīng)學頗具反諷意味的是漢代的民間樂府。眾所周知,禮樂制度從來都是儒家政治倫理思想中不可或缺的重要組成部分。自孔子以來的儒者沒有不以復興周代的禮樂制度為己任的,然而“雅聲浸微,溺音沸騰”(《文心雕龍·樂府》)的一幕卻總是在不同的歷史時期重復地上演。因此,盡管漢代的樂府機關同樣是建立在“武帝崇禮”(《文心雕龍·樂府》)的背景之上,也仍舊無法改變雅聲“在漢初殘闕”、“在武帝時敷衍”、進而“在西漢末年漸就消滅”的頹勢。[5]27反倒是在經(jīng)學“崇禮”“觀樂”的名義之下、在漢儒“觀風俗,知薄厚”的熱切期盼之中,“感于哀樂,緣事而發(fā)”的民間樂府名正言順地登上了歷史的舞臺。于是,就在新聲舊調交相輝映的朝宴夜誦之間,以五言詩為主的民間樂府以其所特有的抒情方式和敘事風格春雨潤物般地悄然改變著漢大賦、乃至于漢代文學的主題與形式。從“觸興致情,因變取會”(《詮賦》)的漢魏抒情小賦,到“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五言之冠冕”(《明詩》)的《古詩十九首》,無不可以感受到其文學精神的深深浸染。
此外,在漢大賦的演進過程中所累積的文學性因素也同樣不容忽視。盡管作為經(jīng)學理念的文學展現(xiàn),漢大賦已經(jīng)失去了在主題方面自由發(fā)揮的空間,但是其在語言技巧和表現(xiàn)方式等方面卻獲得了縱情馳騁的舞臺。從練字裁篇、宅句安章到協(xié)和音韻、調配宮商,從品物畢圖、繁類成艷到飾窮其要、夸過其理,可謂是“麗句與深采并流,偶意共逸韻俱發(fā)”(《文心雕龍·麗辭》),“辭入煒燁,春藻不能程其艷,言在萎絕,寒谷未足成其凋;談歡則字與笑并,論戚則聲共泣偕,信可以發(fā)蘊而飛滯,披瞽而駭聾矣。”(《夸飾》)凡此種種,在成就了漢大賦鋪采摛文、靡麗多夸的同時,也使文學的語言技巧和表現(xiàn)方式得到了極大地提高與豐富。而為漢大賦的創(chuàng)作實踐所不斷強化的“麗”的文學觀念則未嘗不是曹丕“詩賦欲麗”理論重要的現(xiàn)實來源。這些,或許可以算作是對漢賦經(jīng)學化的文學補償。
《詩》《騷》之經(jīng)學化的研究與洗禮,在客觀上更多地是從理論的層面為文學之漸近自覺提供了條件;漢賦的經(jīng)學化,則主要是在語言技巧和表現(xiàn)方式等方面為文學之演進提供了技術性支持與借鑒;而借崇禮觀樂之機入主宮廷的民間樂府,則在四言詩與漢大賦行將消歇之際為文學的新變點亮了一盞明燈。當曾經(jīng)紅極一時的經(jīng)學伴隨著風光即將不再的漢代社會走向衰微之際,那些在經(jīng)學化語境中逐步累積起來的文學性因素與《詩》《騷》以及民間樂府中原有的文學因子有機地結合在了一起,讓人們看到了文學自覺階段到來的曙光。
注釋:
①以上3條均見《文心雕龍·明詩》。本文所引《文心雕龍》均據(jù)范文瀾《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下引不另注。
② 對此,馮良方《漢賦與經(jīng)學》(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4)第6章有詳細的論述。
③ 據(jù)逯欽立輯校《先秦漢魏晉南北朝詩》(北京:中華書局,1983),《安世房中歌》中的13章及《郊祀歌》中的11章為四言。
④ 關于漢賦三體及其消長的具體論述可參看《漢賦與經(jīng)學》第3、4章。
⑤ 詹福瑞先生在其《漢魏六朝文學論集》(保定:河北大學出版社,2001)之《漢儒說﹤詩﹥與“詩言志”》及《“詩緣情”辨義》中對此作過細致地闡發(fā)。
[1]阮元,校刻.十三經(jīng)注疏[M].北京:中華書局,1980.
[2]司馬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M].北京:中華書局,1982.
[3]班固.漢書:揚雄傳[M].北京:中華書局,1962.
[4]蕭統(tǒng),編.文選[M].北京:中華書局,1977.
[5]蕭滌非.漢魏六朝樂府文學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