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零零散散的事物仍然在我的腦海里盤踞著一方天地,就如同他一直以來給予我的歡笑與溫暖,雖然瑣碎紹微。卻長久地縈繞在我心頭,不會輕易褪色。
如果說,每個少女的青春里都刻有一個男孩的名字,那么,刻在我心上的應該是這樣兩個字——邵川。
我之所以對邵川印象深刻,是因為他總有辦法在我生日那天,送來一份令人難忘的禮物。
印象里,邵川一直是個很有想法,也很有創意的文藝小青年。他的禮物從來都不是以貴重取勝,而是妙在別出心裁。
在我十歲生日那天,他捧著一個陶泥花盆出現在我家樓下。
邵川說,他知道每個女孩都喜歡花,但是像我這種從小就跟著男孩子一起在泥巴里打滾的姑娘,應該更喜歡自己種花。
不得不說,這個只比我大一歲的鄰家男孩真的很懂我。
確實,相比于直接欣賞花朵盛開時的嬌媚,我更愿意照顧我的花朵一點點萌芽。我喜歡枝芽破土而出的樣子,喜歡它們于安靜之間呈現出的倔強與執著。
生命的活力與美,都是我很愛很愛的事物,缺一不可。
我從邵川的手里接過那個印有瓊花暗紋的陶泥花盆,一時擋不住心中好奇,伸出手指戳了戳花盆里的沙質土壤,問他這里面栽的是什么花。
他笑而不答,故意和我賣關子,只叮囑我要記得每天給它澆三次水,好好照顧它長大。
那時的我居然天真地以為,邵川之所以不告訴我花的名字,是為了給我一點小小的期待,于是幾乎立刻就應了下來,然后喜滋滋地捧著花盆回了家。
之后的幾天,每當清晨的陽光溫柔灑落滿室,每當美滿的午餐在屋子里融融飄香,每當一輪彎月悄然掛于樹梢,我都會為那盆未名植株送上一份甘露,如此日夜照拂,不敢有一星半點的疏忽。
這份小小的期待仿佛在那樣純簡的生活里生了根,我知道它一直在緩慢生長,也知道終有一天,它將展露新顏,為我帶來欣喜。
誰知過了一個星期,邵川突然嬉笑著告訴我—一其實他根本就沒在花盆里放種子。我之前那一個禮拜的心思,全都付諸一盆空空的沙土了。
我氣得想撲上去咬他,他卻變魔術似的從身后拿出來一頭已經生出蒜苗的大蒜,笑著遞到了我的面前。他說之前就是想逗逗我,這才是今年的禮物。
當時我怎么也想不通,我的十周歲,為什么要和一頭大蒜一起度過?直到半個月后,大蒜開出了花朵,我才知道他送給我的,原來是一株水仙。
淺金色的日光輕柔地落在淡紫色的花朵上,暈染出柔和而又清麗的色澤。淺淡的美好不聲不響地映入眼眸,我心中莫名涌起一種微暖的感覺,不知不覺,就想起了邵川笑起來的模樣。
恰恰是在那個花開有聲的平凡午后,孩童觸碰到新鮮事物時所獨有的淡淡喜悅,漫過了我的心田。星星點點的幸福,仿若煙火綻放在深遠的夜空,絢爛又美好。
從那之后,我便開始期待邵川的禮物,一年又一年。而他也從來都不會讓我失望,哪怕是在他最困頓的年月里。
我十五歲那年,邵川以復讀生的身份,成了我的新同桌。
在我們家鄉那樣的小城市里,很多人都對“復讀生”有些偏見,以至于班里的男生連打籃球都不愿意叫他一起。
似乎只有我知道,邵川的成績其實一直都很好。他只不過是中考一時失誤,不小心錯過了省里最好的重點高中。心高氣傲的他不甘心就這么算了,所以才努力放下年少時的自尊與驕傲,頂著很大的壓力回來復讀。
細說起來其實也很微妙,從來都是邵川呼朋引伴,將我這個小跟班帶在身邊,唯獨初三這一年,我成了邵川唯一的朋友,在他埋頭苦讀的日子里占據了很特別的一個角落。
臨近中考時,我迎來了自己的十六歲生日。那天下午放學的時候,我收到了邵川送給我的第十份生日禮物。他遞給我一個用透明膠封住的牛皮紙袋,叫我晚上回家再打開。
那個紙袋里裝著一支自動鉛筆,一塊得力橡皮,一把小巧的楠木梳子,一個印有卡通唐老鴨的布貼,以及一封只有一句話的信。
他在信里寫道:“致同桌的你:誰借你的鉛筆,誰給你的橡皮,誰將你的長發盤起,誰為你做的嫁衣。”落款是——你永遠的邵川。
明明是再普通不過的小玩意,然而捧在手心里,卻仿佛擁有了整個青春期的甜蜜。我想,邵川對我來說,終究是很特別的人。我愿將他贈予我的點滴事物悉心收藏,妥善安放,直到很久很久以后。
時至今日,這些零零散散的事物仍然在我的腦海里盤踞著一方天地,就如同他一直以來給予我的歡笑與溫暖,雖然瑣碎細微,卻長久地縈繞在我心頭,不會輕易褪色。
前年夏天,我迷上了“逃跑計劃”樂隊,一有機會就在微信和朋友圈里發一些關于偶像的消息。結果去年生日那天,我忽然收到了各式各樣與“逃跑計劃”有關的生日禮物——正版專輯和演唱會CD三張,樂隊主唱毛川的素描畫像兩幅,還有我最喜歡的那首《夜空中最亮的星》的翻唱小樣一枚。
而邵川送給我的禮物照舊很含蓄,是一個會滿地亂跑的粉嫩嫩的小鬧表。
關于禮物的意義,他是這樣解釋的——滿地亂跑就是“逃跑”,時間管理就是“計劃”,再加上鬧鈴已經預設成我最愛的歌,它無疑當得起“逃跑計劃綜合體”這個響亮的名號。
我笑他牽強附會,他卻美其名日獨具匠心,還說我這個理工科出身的女生完全欣賞不了文藝青年的浪漫。
后來有一天,我們無意間又聊起此事。彼時,室外霜雪漫天,而咖啡廳里溫暖如昨。裊裊咖啡香縈繞在我與他之間,那種似有似無的質感,像極了過往的記憶。
隔著蒙蒙的霧氣,我對他坦言——其實怎樣都好,哪怕我說“牽強附會”,那也是好的。
邵川淡笑著問我為什么,我卻無言地笑了。
之所以不愿作答,是因為我心中也有不為人知的最柔軟的地方——只要這個路過我青春的溫柔少年,如今仍然陪在我身邊,那就是這世間最美好的事,不是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