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繼濤
(欽州學院 外國語學院,廣西 欽州 535000)
重言是一種常見的英語修辭法,廣泛應用于各類英語文體之中。這一修辭格形似簡單,但卻蘊含著深刻的語用含義和人們認知客觀事物的心理機制,僅從一般的修辭語法角度來解釋,是無法真正識解這一修辭格的本質的。本文擬從語法修辭、認知語言學及語用學等多個視角來認知這一英語修辭格。
英語重言法“hendiadys”一詞源自希臘詞語“hen dia duion”,意為“二詞一義”。目前國內外權威辭書對其定義不一?!睹绹鴤鹘y英語詞典》的定義為:“用一個連詞連接兩個詞來表達通常由一個形容詞和一個名詞表達的單個意思的修辭法”?!俄f伯斯大學詞典》的定義為:“用and連接兩個名詞以代替一名詞及其修飾詞的修辭法”。《牛津英語大詞典》的定義為:“用and連接兩個詞來表達一個單一復雜的概念的修辭法”。我國學者陸谷孫編著的《英漢大詞典》定義為:“重言法,二詞一意,即用and連接兩個獨立的詞以代替一獨立詞加上其修飾詞的慣常組合”。
上述各定義皆從“二詞一義”這一特征來釋義,但涵義不盡相同。從實際應用情況來看,《美國傳統英語詞典》、《韋伯斯大學詞典》和《英漢大詞典》所下的定義都不夠全面。因為在實際應用中,重言格結構中的兩個詞,不僅有名詞、形容詞、動詞,還包括副詞,而且兩個詞也并非只有從屬關系的情況,還有表示動詞目的狀語關系和依舊保持并列關系的情況。相比而言,《牛津英語大詞典》的定義盡管略嫌簡化、籠統,但涵義更廣。
根據實際應用情況,重言格主要有名詞結構、形容詞結構、動詞結構和疊用形結構等四種用法。
這一結構用and連接兩個名詞以代替一名詞及一形容詞的用法,是重言最典型的表現形式,多見于文學作品中。該結構中的兩個名詞表面上為并列對等關系,但邏輯意義實為從屬關系,即其中一名詞修飾另一名詞,相當于“形容詞+名詞”結構的語義。通常是后面的名詞修飾前面的名詞。例如:
(1)All the children write verses and nonsense.(W.Thackeray:Pendennis)所有孩子寫的都是一派胡言亂語。
(2)I felt it was time for conversation and confidence.(C.Dickens,David Copperfield) 我認為該是時候進行推心置腹的談話了。
(3)We drink from cups and gold.(Virgil)我們用金杯喝酒。
(4)The guilt and heaviness within my bosom takes off my manhood.(Shakespeare:Cymbeline)積壓在胸頭沉重的罪惡感剝奪了我的勇氣。
(5)She looked at me with eyes and envy.她用羨慕的眼光看著我。
這種以“名詞+and+名詞”結構替代“修飾詞+名詞”原型結構的用法,實際上是通過將原型結構的修飾詞的名詞化來達到突出修飾詞語義特征的語用目的。杰斯珀森將英語實詞的詞性分為三級:第一級為名詞,最重要;第二級為形容詞,次之;第三級為副詞。它們之間的關系為:副詞修飾形容詞,形容詞修飾名詞,此過程是一個詞級上升的過程。名詞化過程中的詞類轉換會使詞類名次化結構產生級差轉移[1]。也就是說,這一結構以名詞并列結構取代偏正關系的原型結構,使原型結構修飾詞的詞級得以提升,從而突出其語義特征;同時,使結構平衡對稱,節奏明快。
在現代英語的一些非正式用法中,部分“評價性形容詞”,即“帶有評價意義或傾向的形容詞”[2]包括 good、nice、rare、fine、bright、lovely 等以 and 連接另一個形容詞時,在意義上會轉化為近似于其相應的副詞或“very”,表示程度的“非常”、“很”、“挺”、“完全”等副詞的意思,起強化副詞的作用,用于加強后面一個形容詞的語氣和語勢。例如:
(6)The room was nice and cool after the blazing sun outside.從外面烈日下進來后,感到房間里非常涼爽。
(7)She looked rare and happy all the time.她一生中總是顯得很開心。
(8)He looks fine and strong.他看上去很健壯。
When it was good and dark,I slid out from the house.天完全黑了以后,我從屋子里溜了出去。
從以上幾個例句來看,第一個形容詞對這一修辭結構的構建起到關鍵作用。就邏輯意義來分析,該結構中的第一個形容詞“降級”為副詞,形成詞類“級差轉移”,使后一個形容詞得以突顯。從結構來看,第一個形容詞的作用主要體現在于其本身的突顯性?!巴伙@是形成評價概念結構的基本認知機制”[3]?!霸u價性形容詞”是語言評價在詞匯層面上主要的方式之一,“歸為描述性形容詞詞類,意味著判斷、感情、強調”[4]。因此,在表達中通常具有較強的語氣或語勢,具有標識和突顯被評價對象及其特征的作用。這一結構中,第一個形容詞正是具有這樣的特性,與and構成標識結構,提高整個結構的受關注度,從而更有效地突顯第二個形容詞的特性。
動詞結構的重言常見于英語口語常用句型“come/go+and+do sth”。這一句型表層結構看似表達兩個動詞的并列關系,但邏輯意義實為后一動詞為前一動詞的目的狀語,相當于“go/come to do”。能用于此類結構的先行動詞并不多,常見的有come,go,try,wait,stop,stay,be sure等。例如:
(10)Come and help me lift the box.請過來幫我抬這只箱子。
(11)Go and search diligently for the young child.努力去尋找小孩吧。
(12)I will try and finish the task on schedule.我會設法按時完成任務。
(13)We should stop and think.我們應停下來想想。
(14)Wait and see what comes next.等著瞧下面發生什么事。
以上幾例表明,這一結構的語義重心在and之后的部分,是交際中受話者關注的焦點。與常規結構“go/come to do”相比,這種結構更能突出其語義焦點。這是因為and在這一結構中具有語用標記語的功能。根據 Schiffrin[5]和 Fraser[6],and 不僅具有自身的語法特征,還具有語用功能,主要表現為延續說話人的行為;反映現時話語與前一話語之間的銜接連貫關系,為話語理解提供方向,引導聽話者對前后關系的識別與理解。這一結構中的and起到的正是這樣的功能,其作用是保持話語連貫,喚起聽者對話語和現時語境關注,聚焦于將要發出的話語信息。
此類結構就是被英國學者福勒戲稱為“連體雙胎”的英語成對詞,由義、音相近、相似和相同,甚至意義對立的同性質的兩個詞語組成一個單一完整的概念,類似于漢語的疊詞;其選詞的范圍很廣,包括名詞、形容詞、動詞,甚至副詞等等,但詞序相對固定,多用作固定結構。例如:
名詞疊用:food and clothing(衣食),knife and fork(刀叉),land and water(水陸),time and tide(歲月),man and wife(夫婦)。
動詞疊用:curse and swear(咒罵),pick and choose(挑肥揀瘦),rap and rend(奪取),toil and moil(操勞),toss and turn(輾轉反側)。
形容詞疊用:young and pretty(年輕漂亮),black and white(黑白),fair and square(光明正大),safe and sound(安然無恙),blithe and gay(輕松愉快)。
副詞疊用:again and again(反反復復),on and on(一直),on and off(斷斷續續),first and foremost(首先)。
成對詞的構詞涉及了重言格的各種結構,但該結構的兩個詞在意義上并非主從關系,而是一個統一概念下的兩個平行的獨立成分。這種特征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人們認知事物的“范疇化(categorization)”心理機制。范疇化是人們認知客觀世界的基本能力之一,“是人們對事體進行歸類的心理過程”。“范疇化一般包括兩階段:首先將物體作為完形或整體感知;然后再對感知到的整體進行某種分解”[7]。Croft指出,“語言結構在某種程度上反映體驗結構”[8]。從結構來分析,成對詞反映了認知范疇化的體驗結構。首先,成對詞作為整體概念結構表征,體現了范疇化的“整體感知”階段。其次,從結構成分來看,成對詞結構中的兩個事體在音、義上相似、相同,或在認知體驗上存在某種關聯 (如fork and knife之間的關聯是兩者都是餐具)。“由于人們傾向于將相同或相似的事體進行概括和歸類……便于認知加工,進行范疇化,形成范疇和概念”[9]。這正如Lakoff所言,“當我們把某一事物看作某一類屬時,就是在進行范疇化”[10]。
成對詞結構中的兩個詞在語義上或重復或互補,范疇化心理趨勢使它們在認知上構成一個統一整體概念。完形心理學認為,“整體大于局部之和”,成對詞的主要語用或修辭效果也正是源于其概念整體性。在交際中,成對詞的運用不僅能增強語勢,更能有效地提高表達力度。此外,部分成對詞以押韻法構成。如:頭韻(alliteration):rap and rend,safe and sound;尾韻(rhyme):toil and moil,fair and square等,讀起來瑯瑯上口,韻律感十足。
重言格形義分離,構成了語義認知的障礙,但在它的四種結構形式中,形容詞結構為非正式用法,動詞結構為口語常用句型,疊用形結構則屬于固定結構,由于這三種結構在現實生活中使用范圍廣、頻率高,多數已成為意義相對固定的結構或詞項,修辭色彩大多已淡化。因此,關于重言的認知理解障礙主要集中在其典型結構——名詞結構上。
關聯理論認為,交際是一個涉及推理的認知過程,認知的實現在于它本身所體現出來的關聯,而“認知的一般目的就是獲取關聯信息”[11]。因此,語言交際過程實際就是通過推理尋找關聯的過程。語言交際中的關聯,指的是發話者的話語在受話者的語境假設中可以產生語境效果;推理就是在新假設或命題與舊假設或語境假設之間建立起關聯。根據關聯原則,“每一個明示的交際行為都應設想為這個交際行為本身具備最佳關聯性”[12]。在交際中,一方面,發話者通過明示行為向受話者展示自己的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另一方面,受話者根據說話人的明示行為,在話語新舊信息(即新舊假設)之間建立起關聯,通過推理,最終獲知說話人的話語意圖。
重言格名詞結構的語義理解關鍵在于尋找其結構兩個名詞之間的關聯。這一結構涉及常規詞項A與未明詞項B組合構成新語境義的問題。其中A為“原型結構”保留下來的“中心名詞”,是話語中的明示行為;B為現時話語中的新信息,兩者通過and連接建立起關聯。Talmy指出,“記憶中已有的項目構成基礎,提供分析范疇,作為評估、描述和分析新認知項目的參照點”[13]。重言格名詞結構中的常規詞項A正是這樣的認知參照點,使受話者能夠在此基礎上聯想推理,最終獲知這一結構的意義和發話者的交際意圖。例如:
We drink from cups and gold.句中的名詞“cups”與“gold”我們分別設定為A和B。從語法結構來分析,A與B應屬于同義或近義詞,語法地位、功能相同。根據常理,人們“drink from cups”。由此推斷“drink from gold”應當也成立。但“drink from gold(B)”是不合常理的,只有將B與A構成并列結構置于同一語境(句子),有了A作為認知參照,這一命題才能成立。也就是說,B不能脫離A,“A and B”為一整體。經過語義整合,可以得出這一結構的邏輯意義為“gold cups”。在推理過程中,受話者還“傾向于在事件之間建立因果關系,在行為之間建立意圖關系”[14],自然也會在話語形式與意圖之間尋求關聯,尤其話語中出現特殊形式時。在獲知“A and B”的邏輯意義后,通過與常規結構“gold cups”比較、分析,受話者可以領悟出說話者的真正意圖——以“A and B”形式突出“gold”的語義特征。
以上論述表明,重言格結構中的兩個詞表達的并非是它們的常規語法意義,而是它們之間的邏輯關系意義,但卻不是這一修辭結構的真正含義。怎樣理解這一辭格形和義之間的關系呢?以下我們引入構式語法的“構式”概念來探討這一問題。
構式(construction)是構式語法的核心概念,簡而言之,指的是語言中以整體存在的“形式—意義”或“形式—功能”配對,如詞素、單詞、習語和各種句式等等?!叭魏伪磉_式,只要其形式、意義及功能的某些方面不能從其組構成分或其他構式中得到完全預測,就可稱之為構式”[15]。以上定義蘊含的意思是:任何構式都是“形式—意義/功能”配對;每一個構式都具有獨立的形式、意義和功能,并且無法用常規的語法規則從其組構成分的形式和意義完全推導出來。
構式的含義表明,語言表達式是形式、意義/功能的統一體,對語言表達式的理解不能只著眼于其中的某一層面。重言是通過其“二詞”形式替代某一概念的原型結構來實現其修辭動機的修辭格。其整體結構不僅包含原型概念意義,也包含了由“二詞”形式形成的語用含義,這樣的整體意義并不能通過常規的語法從其結構成分中推導出來。從“形式—意義/功能”配對來看,重言是借其“二詞”形式功能來實現其修辭或語用含義的??抵痉宓日J為,“修辭構式的意義其實就是一定的修辭動因”[16]。這里所說的修辭動因,實際上就是指修辭或語用目的。因此,重言的修辭義與形式(或功能)相對應,綜上其不可推導性,重言可稱為“形式—意義配對”的構式,其形、義及功能都包含在一個統一構式之下。因此,在認知上應從整體構式層面上識解。
綜上所言,重言是一種相當復雜的修辭格,其“二詞”形式不僅包含了“一義”,更包含了“二詞”形式所蘊含的語用意義。認知語言學構式觀認為,語言的形式和意義是密不可分的結合體,研究語言的形式離不開對意義和功能審視;語言的結構受到語言使用的影響,語言的功能使語言形式形成或改變[17]。這就強調了語言結構研究形、義和功能的全面性。就本文研究的重言格而言,其形、義和功能三個層面的研究應同時進行,并在此基礎上,側重于其形式功能的研究,這樣,才能從本質上真正識解這一“借形孕義”的修辭結構。
[1]Jespersen Otto.Essentials of English Grammar[M].London:George Allan& Unwin Ltd,1959:47-59.
[2]Downing A,Locke P.English Grammar:A Universtiy Course[M].New York:Routledge,2002:480.
[3]楊利芳.評價的認知闡釋[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8(3):42-46.
[4]任凱.大學生筆語語料中評價性形容詞使用情況對比研究[J].長江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2010(1):181 -182.
[5]Schiffrin D.Discourse Marker[M].New York: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1987:128.
[6]Fraser B.Pragmatic makers[J].Journal of Pragmatics,1996,6(2):167-190.
[7]Ungerer F,Schmid H.-J.An Introduction to Cognitive Linguistics[M].New York:Longman,2006:2,36.
[8]Croft W.Typology and Universals[M].Cambridge: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2003:102.
[9]王寅.認知語言學[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7:96.
[10]Lakoff G.Women,Fire,and Dangerous Things[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7:5.
[11]Wilson D,Sperber D.Pragmatics and Modularity[C]∥Steven Davis.Pragmatics:A Reader.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91:382.
[12]Sperber D,Wilson D.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M].London:Basil Blackwell,1995.
[13]Talmy L.Toward a Cognitive Semantics[M].Cambridge:The MIT Press,2000.
[14]Brewer W F.Memory for the Pragmatic Implications of Sentences[J].Memory& Cognition,1977,5(6):673-678.
[15]Goldberg A E.Constructions at Work[M].Oxford: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6.
[16]康志峰,邱東林.“—W—W”修辭構式探析[J].修辭學習,2009(2):18-23.
[17]嚴辰松.構式語法論要[J].解放軍外國語學院學報,2006(4):6-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