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帥
(中國政法大學 馬克思主義學院,北京 昌平 102249)
隨著社會分工的不斷細化,普遍意義上的工作關系逐漸超越家庭關系、宗教關系,更廣泛而深刻地聯系著當今社會。工作倫理被理解為對這種普遍意義的工作關系的規范以及對其行為理由的探究,其規范性表現在對于個人以及社會的形成的責任、職責。清華大學萬俊人教授指出:“工作的責任或職責實際有兩種不同的形式:一種是內生的職責,它來源于勞動的本性,即勞動的目的性和勞動的有用性;另一種是外在的職責,它來源于勞動的社會分工與合作、勞動的社會組織化以及勞動關系的社會化。”[1]那么,一旦工作倫理規范性失效,個人逃避工作就會被賦予可能性與正當性,逃避行為的擴展也會威脅社會效率,這一點在近代凱恩斯主義福利國家中表現得最為明顯。
福利國家機制雖在社會層面實現了公平、正義,但它的運行卻切斷了個體與作為謀生手段的工作之間的自然聯系,打破了工作職責對于人工作行為的規范性,削弱了人們去工作的職責壓力,使人們形成了對福利的依賴。隨著社會老齡化程度加劇,“高工資、高消費、高福利”為代表的福利國家逐漸陷入到“盡管資本主義不能與福利國家共存,然而資本主義又不能沒有福利國家”[2]7的“奧菲悖論”之中。
在奧菲的分析中,福利國家危機管理手段本身的非商品化排斥商品交換關系,會導致經濟系統對于政治——行政系統與規范(合法性)系統的“消極從屬”關系,從而,勞動力脫離市場也能生存,資本投資依賴國家政策動力受阻。可見,在福利國家矛盾中,福利制度為逃避工作提供了可能性與正當性,抑制了人們對于工作的積極性,工作倫理問題凸顯;同時,病態的工作倫理進而作用于福利制度的各個環節,加劇了福利國家矛盾,最終形成了工作倫理與福利國家困境的惡性循環。
工作倫理的良性維持,內生職責與外在職責兩個要素不可或缺,而福利國家制度弱化了這兩種職責最終導致工作倫理問題。
2.1.1 實用性
(1)從勞動者角度,工作的有用性表現在勞動者的基本生活需求需要工作滿足,但是福利國家的持續保障使得勞動者為了維持生計而勞動的絕對性弱化。
在市場經濟條件之下,雇傭工人通過出賣勞動力獲得基本生活資料維持勞動力,勞動者要對自己在市場競爭中的不利狀況承擔后果。然而,在福利國家中,為了克服經濟子系統中商品交換形式的“自我癱瘓”趨勢,形成了非商品化的支撐框架,旨在維護商品交換關系,控制經濟危機。其中,難以在商品關系中生存的人被允許以市場壓力受害者的身份繼續生活,并且廣泛覆蓋的社會保障使得勞動者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減少對不合意工作的選擇,而失業保險也緩解了工人對于失業的恐懼,破壞了社會的勞動后備軍機制。米什拉在對于福利國家的分析中,將充分就業、普遍的社會公益服務和最低生活標準作為福利國家的內涵,那么這種對于剩余勞動領域的保障,出于福利國家定義的內涵的要求,在一定程度上具有理論上的必要性。
與此同時,這種福利國家對于剩余勞動領域基本生活以及工資標準的保障呈現了不可逆的趨勢。一方面,這種不可逆的趨勢來源于福利國家對其合法性的維持。規范子系統需要對政治——行政子系統提供大眾的支持,那么政府的政策和措施就需要樂于為公民所接受。純粹的市場環境之下,勞動者如果可以持續自主地參與市場,政治的合法性便相對較為穩固,而面對經濟子系統的“自我癱瘓”,為了維護自身合法性,政府就需要通過設計自身形象,扮演福利、健康、教育等角色。另一方面,即便福利國家政策調整過程中發現國家能力不能滿足國家責任的要求,進而企圖削減國家責任,這種對于生活的保障也是不可逆的。這是因為,政府為了維持商品交換關系的過程當中,賦予勞動者和工會以保障自身物質利益的合法權力以及集體力量的地位,政策的制定源于雙方或者三方的“共同決策”、“共同投資方案”,這種條件之下,結果對于雙方而言都是可預測的,因而在一定程度上也保證了保障政策的不可逆性。
(2)從資本擁有者角度,福利國家難以維持商品交換關系,反而又采取了非商品化的措施,使得弱化了投資的逐利性,資本擁有者的逐利需求難以滿足,工作吸引力降低。
在經濟層面,一方面福利國家的政府干預政策強加于資本以稅收和管理負擔。在行政性再商品化過程中,福利國家采取調節和金融刺激、公共基礎建設投資以及共同決策共同投資計劃等政策,建設“支撐性框架”,而這些政策的執行需要建立在對資本征稅的基礎之上,給予資本投資者以稅收重負。資本投資僅在預期收益有可能得到滿足情況下投資才有動力,然而繁重的稅收使得企業的利潤相當大的部分為政府所吞噬,投資熱情降低。另一方面,政策之下政府以及其他非市場部門占用了勞動力市場上大量的社會勞動力,同時通過對于最低工資的限制以及對于公會權力的賦予,使得逐利資本對應的勞動力數量減少。在政治層面,政府干預政策之下,投資領域愈發非商品化。國家為刺激私人投資,開展諸多基礎建設并在國防、航天等領域制定投資政策。這種非商品化的手段使得私人投資的領域和程度愈來愈依賴政府政策,而非市場理性,逐利程度降低進而投資的主動性降低。在意識形態層面,由于政策的影響,市場交換的量取決于行政干預的量,那么他們投資獲得利潤成功的因素更多的決定于稅收、科研發展方向、基礎建設等方面的國家政策,而非冒險精神、膽識和創造力等市場因素。與此同時,由于凱恩斯主義福利國家中商品交換關系退化,出現了“搭便車”的現象,少數剝削多數,效率降低,進而阻礙了逐利以及投資。
另外,當政府政策因為稅收出現財政收入困境,政府無法維系支撐性框架,使得經濟子系統喪失發展活力,反過來進一步阻礙了投資者的投資,進而加劇財政危機狀況,形成惡性循環,投資逐利環境惡化,投資可能性進一步降低。
(3)從工作導向角度,凱恩斯主義福利國家機制偏離了經濟理性以及行政理性,導致效率低下、計劃受限,最終難以實現對于勞動者以及資本投資者的正確工作導向。
福利國家通過非商品化的行政政策維持商品交換關系,導致經濟子系統和規范子系統的日益非商品化,最終使得干預政策效率低下,偏離了經濟理性。同時,由于行政政策的執行極大程度上受制于壟斷集團提供的財政以及勞動力狀況,政治——行政子系統便無法擺脫壟斷集團制約,理性客觀地決策。另外,系統內子系統間沖突并存,導致“沖突內在化”,政府的靈活性降低;加之信息滯后以及預見性缺乏等限制,使得行政計劃偏離理性方向。當政策偏離經濟理性以及行政理性之后,其旨在維持商品交換關系以及維護社會公正的目標愈發難以實現,進而導致市場以及社會問題頻發,甚至由于商品交換關系難以維持、政策結果難以為民眾接受,導致合法性受到沖擊。這種工作導向,難以實現社會理性的目標,社會趨于混亂,逃避工作被賦予了可能性與正當性。
2.1.2 目的性
福利國家機制使得工作對于勞動者的有用性減弱,進而這種工作導向對于社會的理性造成了沖擊,不工作有了可能性與一定的正當性,而這種正當性更為主要的是通過打破工作目的性內生職責而確立起來的。
目的性首先反映在勞動既是生活的需要,同時成為個人存在的確證,實現著自身的價值,正如馬克思所言“我的勞動是自由的生命表現,因此是生活的樂趣。”[3]然而,由于經濟子系統本身存在“自我癱瘓”趨勢,會生產出經濟危機等一系列威脅其自身的副產品,而每一次經濟危機都會使越來越多的資本和勞動力退出交換領域,進入剩余勞動領域。這部分勞動者的存在依賴官方福利資源保障,自我實現降低為基本生活需求的滿足,這種意義上的目的性無法實現。那么那部分獲得工作的勞動者是不是就可以順利地自我實現了呢?由于生產資料的私人占有,特定形式的分工難以與特定形式的商品分配相分離,那么工人難以組織生產勞動過程,更不能按照自己興趣組織生產。“從勞動者組織的立場來看,‘被剝奪'這一事實意味著個體被剝奪了物質來源,也被剝奪了滿足自我形象所必須依賴的資源和象征。”[2]104可見,即便是參與工作的勞動者也無法實現勞動對于自我實現需求的滿足。
工作的目的性內生職責還表現在工作的神圣性之上,與西方的宗教傳統密不可分。在《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一書中,韋伯指出“在職業的天職中無休止地工作被推薦為是獲得關于個人屬于選民之列的自信的最佳可能手段。工作,而且只有工作才能消除宗教疑慮,并賦予個人以置身于獲救之列的確信。”[4]而這種對于工作認識的原因來源于加爾文宗帶有強烈預定論的教義,韋伯發現這種預定論教義與全能的、易怒的并且是不可認知的上帝相結合的時候,教眾便會產生深刻的宿命感、孤獨和焦慮。福利國家的制度下,一方面由于部分人被拋出交換領域,進入剩余勞動領域無法通過工作消除這種宿命感以及道德無助感。另一方面,由于廣泛的保障打破了工作與財富之間的關系,工作不必然帶來相對應的財富,尤其是不工作的人可以獲得一定保障。清教徒把富足視為救贖確證的一個意外后果,財富只能通過上帝的恩寵獲得,但是福利國家“救世主”的角色使得工作與財富失去了必然聯系,進一步對工作的神圣性造成了沖擊。
工作的外在職責來源于社會分工以及社會化程度的加深。社會公共化以及組織制度的中介化使得工作的環節增多,責任分散。福利國家的觸角伸向了社會的各個方面,人為的干預政策使得政府在經濟與社會活動中扮演著組織者的角色。國家的介入承擔了原本由家庭和個人承擔的責任,如撫育、贍養、教育、失業等。公民出生之后,免疫會被告知定期進行,教育會由政府免費提供;一旦失業,政府還會提供培訓幫助再就業,即便如此種種廣泛的社會保障也會保障失業者的基本生活。這樣就使得個人責任減輕,是否工作決定于職業訓練政策和經濟發展程度,產生對于福利制度的依賴,削弱了必須工作的壓力與責任。
這種社會化帶來的外在職責還表現在社會商品化對于勞動者的要求。近現代的工作呈現明顯的社會商品化特征,只有在市場上順利地出賣掉勞動力才能獲得經濟與社會層面的自我實現。然而,為了克服經濟子系統帶來的經濟危機等副產品,避免將更多的勞動者拋出交換領域,福利國家采取了一系列行政性再商品化措施,推行各種經濟和社會政策來刺激經濟子系統并維護規范子系統。這些政策到最后使得勞動者、政府本身以及投資領域愈發非商品化,導致國家計劃以非商品化的形式建立市場,產生交換關系,導向資本投資,安排公民生活。政府取代市場關系,剝奪了其適應環境的能力;強制性的保障也剝奪了適應環境的必要性,由此,外在職責退化。
凱恩斯主義福利國家的機制破壞了民眾對于工作的有用性和目的性的推崇,使得內生職責規范性受損;同時,福利國家參與工作社會化過程也打破了外在職責對于工作的約束性。這樣,逃避工作有了可能性與正當性,人們不愿意工作且人們可以逃避工作的時候,便產生了福利國家的病態工作倫理。
為了緩解福利國家矛盾,在世界范圍內引發了針對工作倫理的福利制度改革的浪潮。在政策層面,將福利發放與福利對象的求職努力相聯系,通過制度的平等保護減少了弱勢群體對于過度承擔風險的壓力,同時利用平等下的競爭機制減少過度補償帶來的消極依賴,從而形成起點平等下的良性循環;嘗試促成可博弈的“三方”決策力量的形成,走向新合作主義。在倫理層面,采用“文化福利”形式,恢復工作倫理。一方面,通過“強制性”原則保障福利與工作義務相聯系,如布萊爾政府的“青年人新政”,從而減少逃避勞動的搭便車行為。另一方面,通過“目標定位”原則對福利受益者進行選擇,從而促使有限的福利資源利用的最大化。這些改革都是尋求一個最佳平衡點的機制的嘗試和重建維持機制運作理性的一種探索,也是對奧菲本人的一個回應。
[1]萬俊人.義利之間——現代經濟倫理十一講[M].北京:團結出版社,2003:183.
[2]克勞斯·奧菲.福利國家的矛盾[M].長春: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
[3]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A]//馬克思恩格斯全集:第42 卷.北京:人民出版社.1979:38.
[4]馬克斯·韋伯.新教倫理與資本主義精神[M].北京: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10:7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