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瀅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論《我們中的一員》性別的反諷置換*
桂瀅
(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7)
二十世紀美國女作家薇拉·凱瑟的長篇小說《我們中的一員》曾榮膺普利策獎,小說出版之初遭到評論界權威的否定。原因在于薇拉·凱瑟精心編織的雙重文本沒有得到充分解讀,大多評論家只解讀了表層文本,未深入分析潛藏文本。本文將對小說性別置換的敘事策略進行深入分析,解讀小說的反諷意味。
表層文本;潛藏文本;反諷;女子氣
薇拉·凱瑟的密友伊迪絲·劉易斯(Edith Lewis)認為:“在《我們中的一員》中,凱瑟并沒有選擇戰爭作為主題……整個故事脫胎于一個個體的經驗(我認為這也是她所有小說的情況);小說來自這樣一種途徑,即當堂弟在堪提利犧牲的消息突然傳來時,她強烈意識到他的天性、生命以及這些存在的重要性……對她而言,他只是她很了解的一個小伙子,她以對堂弟的理解寫下了他。”《我們中的一員》著重描寫的是克勞德的個體成長體驗而不是戰爭。本文主要考察主人公克勞德的婚戀經歷,發掘隱含作者的深層意圖。
《我們中的一員》在表現克勞德的婚戀生活時,采用了騎士傳奇的框架。小說的表層文本與丁尼生的長詩《國王敘事詩》有吻合之處。長詩第二、三兩章講了騎士杰蘭特的故事。勇敢的王子杰蘭特為了維護王后桂乃芬的名譽,與霸道的鷂鷹伯爵決斗,并打敗了他,同時救出了被鷂鷹伯爵困于古堡中的公主伊妮德。于是伊妮德嫁給了杰蘭特,隨他回到亞瑟王的宮廷,并與王后桂乃芬十分要好。沒多久,桂乃芬與蘭斯洛特騎士的緋聞傳得鋪天蓋地。杰蘭特疑心伊妮德受了王后的不良影響,對自己不忠。在一次偶然的機會中,他隱約聽到伊妮德的自言自語便認為證實了猜測。憤怒的杰蘭特押上伊妮德,開始了一系列的試探與冒險,最終證明了伊妮德的溫順堅貞。冰釋前嫌后,杰蘭特與伊妮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直到他為亞瑟王殉身。《我們中的一員》中克勞德是一位大農場主的兒子,其地位好比一塊封地上的王子,并且他姓惠勒,也即“wheeler”,有“車輪制造者”的意思。杰蘭特在古堡中第一次見到伊妮德之時,她正在唱一首歌,歌名叫“命運之輪”,也即“Fortune and her wheel”。杰蘭特恰恰是改變伊妮德命運的人,是她的命運之輪的制造者;小說中的克勞德·惠勒也曾希望改變伊妮德·羅伊斯的命運,成為她命運的主人。伊妮德·羅伊斯與長詩中的公主同名,她是磨坊主的女兒。磨坊的幽暗神秘令童年時的克勞德神往無比,它周圍的環境正如一座幽暗神秘的古堡一般,而羅伊斯家人丁凋零也與長詩中伯爵家道中落暗暗相符。此外,克勞德曾從磨坊水壩中救出伊妮德,正如杰蘭特從古堡中救出公主。
蘇珊·羅索斯基認為兩位伊妮德都背負著拯救的使命。長詩中寫道,杰蘭特愛伊妮德公主,“一如他愛天國之光”;而克勞德求學生涯告終,經營農場慘敗,正深陷一無是處的境地,他希望通過與伊妮德的婚姻重新開始一段美好的人生,并堅信婚姻能使他的靈魂蘇醒。羅索斯基另外指出,這兩位男子都受到了表象的蒙蔽,他們“不能客觀地設想這個世界,而是經由自身的希冀和渴求來理解生活”。杰蘭特臆斷了環境對伊妮德的影響,只憑偶爾聽得的只言片語便認定她不忠,毫不考慮她平日忠貞的表現;克勞德更加荒謬,他僅僅因為伊妮德相貌溫婉和順,便堅信她對自己言聽計從。羅索斯基只比較了表層文本的相似,并未揭示潛藏文本的含義。《我們中的一員》中的人名、人物地位、經歷都與騎士傳奇框架相符,不同的是,騎士與公主的秉性被巧妙置換,表現為克勞德的女子氣與伊妮德的強悍。集中體現這一點的有婚前的兩件事以及婚后的狀態。
初夏時節,克勞德與伊妮德開車去黑斯廷斯購物,晚歸途中遇到雷暴雨。在這之前,克勞德已覺察天色有變,并建議兩人留宿飯店。即使在市區可以買到過夜所需的日用品,伊妮德仍“平靜而堅決”地反對留宿,克勞德只得妥協。意志堅定的伊妮德與傳奇中逆來順受的公主大相徑庭。公主被丈夫誤解不忠,不但需忍受他雷霆萬鈞般的怒火,而且連辯解的權利都被剝奪。
“穿上你最劣質的衣裙,騎馬隨我而來!”
伊妮德無比困惑:
“如果伊妮德錯了,請讓她知曉自己的罪過。”
但他回答:
“命令在此,沒有問題,只有服從!”
傳奇中,公主服從了丈夫的命令,衣衫襤褸地騎馬趕路。對此行的意圖一無所知,并被禁止說話。小說中是克勞德順從了伊妮德的意志,硬著頭皮闖進了暴風雨之中。暴風雨來臨前,克勞德用千斤頂托起一個個車輪,伊妮德負責裝防滑鏈,他邊看邊贊嘆,若是自己裝遠沒這么迅速。暴風雨降臨之初,汽車由克勞德駕駛,艱難地攀上一個個泥坡,涉過一個個水坑。突然,汽車在一段斜坡上打滑,沖出了十余米才停住,幸虧沒翻車。伊妮德“鎮靜地坐著一動沒動”,克勞德“倒抽了一口長氣”,驚魂甫定,立即勸說她留宿在坡下的農場主家,等雨過天晴后趕路。伊妮德依然不為所動,并把克勞德從駕駛座上趕下來,自己穩操方向盤。在接下來三段最難行走的陡坡上,伊妮德展示了超一流的車技,克勞德驚嚇連連之際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本領。長詩中,公主奉命騎馬在前,杰蘭特殿后,穿過一片片沼澤和荒地。行走在前面的伊妮德發現有埋伏的騎士圖謀不軌,立刻調轉馬頭奔向后面的杰蘭特,十分擔憂地報告了情況。杰蘭特面無懼色,僅僅為伊妮德違背他的命令開口說話而憤怒。他輕松擊敗對手,押著伊妮德和戰利品繼續前進。根據父權制社會的傳統兩性觀,女子意志薄弱,遇事容易驚慌失措,而男子則穩定可靠,遇事沉著冷靜。但在小說中,汽車行駛到危險之處時,伊妮德顯得氣定神閑而克勞德卻不停大呼小叫。此外,駕駛這項技能如古時的騎射技能一樣,本屬于男性的專長,但伊妮德的駕駛技術遠遠高于克勞德,并用這項技能保護克勞德在暴風雨中平安抵達家門。通過細讀文本可以發現傳奇中被聚焦放大的“男性特征”在小說中為“女性特征”所替換,這種錯位的性別特征顯示出強烈的反諷效果。
另一件事也充分表現了這種性別置換的反諷效果。盛夏時,正在耕作的騾子受驚,拖著克勞德狂奔。他的臉和脖子讓鐵絲網劃破,誘發了丹毒癥,只能在家養病。伊妮德聞訊后前來探望,克勞德拒絕見面。原因是他滿頭滿臉的繃帶和膏藥影響了儀容。傳統觀念認為,女子應以美貌和貞潔見稱,男子則應是力量和智慧的化身。這一點在長詩也有體現,地位越高的貴婦容貌越美,王后桂乃芬便是艷冠天下的美婦人,身為公主與王妃的伊妮德容貌只在王后之下。此外,長詩中沒有描繪杰蘭特相貌俊美、儀表出眾的句子,對他的孔武有力倒是潑墨甚多。杰蘭特孤身戰敗眾騎士,重傷昏迷。清醒后他與伊妮德受到挾制,他并不考慮自己的儀容,而是繼續裝作昏迷,出其不意地擊斃了敵人,智勇雙全的形象呼之欲出。
克勞德對病中儀容的敏感類似我國的典故。《漢書·外戚傳》記載宮廷樂師李延年的妹妹有傾國傾城之貌,漢武帝十分寵愛,但她在病中堅持拒絕與漢武帝見面。因她深知“以色事人者,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的道理,為了固寵,病中的枯槁形容自然不能讓丈夫看到。這種可悲的生存法則顯然得到克勞德的認同,他珍愛自己容貌的心情絕不下于女性。強硬的伊妮德不容分說闖進克勞德的房間,她好言勸慰了一陣,加之態度大方自然,才使克勞德平靜下來。以后的日子,伊妮德常來探望,并常與克勞德對弈,以解除他的煩悶。與傳統觀念中智慧非凡的男子形象不同,克勞德的棋藝遠在伊妮德之下,“并且永遠也下不好棋”。而伊妮德以女兒之身擅長男性自詡的“邏輯推理”,其反諷效果可見一斑。
克勞德與伊妮德的婚后生活并不美滿,婚姻非但沒改變性別互換的反諷狀態,反而因為兩人的關系越緊密表露得越突出。伊妮德將私人世界強行擴展至外在世界的雄心更加堅不可摧,她禁欲主義的鐵輪碾過克勞德、波西米亞人直達內布拉斯加州議會。克勞德精心籌備婚禮,忐忑不安地等待幸福的降臨。婚禮結束后,他們登上開往丹佛的列車,開始了結婚旅行。新婚之夜克勞德被伊妮德趕出豪華包廂,在骯臟的吸煙車廂坐到天亮。那凄涼的漫漫長夜似乎是一個征兆,婚姻所預示的甜美生活、嶄新開始都在這一夜被遠遠甩在身后,列車載著克勞德駛向婚姻的黑暗深處。婚后,伊妮德仍積極參與禁酒同盟的活動,她的電動車短短幾個月跑了兩千多英里,廚房卻因很少開火而“干凈得令人贊嘆”。克勞德獨自一人品嘗妻子為他準備的罐頭、煮雞蛋和西紅柿等冷餐,對著月亮長吁短嘆,但對著伊妮德時,他只能采用“非暴力不抵抗”的策略。雖然沒有以強硬的態度要求妻子屈服,但克勞德內心的憤恨卻有增無減。最后當伊妮德決定去中國時,克勞德才任積壓在心頭的怒火噴薄而出:“你總是去參加各種活動,而我每次都在這兒扮演家庭主婦!”慣于扮演騎士的克勞德終于意識到自己一直扮演著家庭主婦,隱含作者的諷刺也從潛藏文本上升到了表層文本。
上述這些與傳統觀念相悖的表現在他們童年時代便顯露出來。關于童年的記憶,克勞德始終不能原諒父親做過的一件事:砍倒櫻桃樹。詹姆斯·皮爾認為這是傳說“華盛頓與父親的櫻桃樹”的變體。傳說中,年輕的喬治·華盛頓砍倒了父親的櫻桃樹。櫻桃樹象征著父親所立的法則,總是正確、霸氣、令人無法容忍,砍倒它意味著破除父親的權威。當被問及此事時,華盛頓坦然承認,沒有說謊這一舉動又表示他遵從了父親所立的法度,他通過破除父親的權威來認同父親的權威。這一悖論在日后具體化、擴大化,他置身于父權之中,并最終成為整個國家的“父親”。詹姆斯·皮爾指出,老惠勒砍斷櫻桃樹這一變體象征著“閹割行為”,背后傳達的意味是傳統文化墜入現代文明的深淵后產生的惡果。正確的法則本應從上一代傳給下一代,而老惠勒砍掉培育多年的櫻桃樹教克勞德忘記過去,并告訴他,他的父親是不能猜度、不能學習、不能模仿的對象。從此,克勞德成長的路上便失去了男性楷模,他精神上遭到了閹割。詹姆斯·皮爾的推論非常精彩,但筆者認為老惠勒砍掉櫻桃樹是希望去除克勞德已有的女子氣,并非從精神上閹割他的男子氣概。整個故事的前因后果是這樣的:克勞德五歲那年,聽到母親懇求父親去摘櫻桃樹上的果子。樹太高了,她夠不到。雖然母親可以搭梯子上去,但那樣做極可能扭傷她的腰。老惠勒最討厭聽妻子提及身體上的弱點,便去把樹砍掉了,還樂呵呵地宣稱櫻桃樹再不會找麻煩了。關于這一場景,小說描繪如下:“那棵樹冠被修剪成圓形、滿樹綠葉紅果的美麗的櫻桃樹已被他父親鋸斷!它倒在地上,躺在流著樹汁的殘樁旁邊。”櫻桃樹綠葉紅果,十分美麗,而且果實累累,繁殖力旺盛,美與繁殖力應該是女性的象征。老惠勒奉行實用主義,自然知道嬌滴滴的閨秀做派與農場的艱苦辛勞格格不入,因此他用如此粗暴的方法“鍛煉”妻兒。克勞德從小愛聽母親講故事,像個小女孩一樣多愁善感。他指稱農場上的牲口都用人稱代詞,分別稱它們“he”或“she”,從來不用“it”,并喜歡與這些牛馬聊天,同情它們身為畜生的苦楚。這些言行在粗獷的老惠勒看來不啻于無病呻吟,這種毛病于農場的擴大經營有害無益,因此必須根除。但老惠勒的粗暴行為只激起克勞德的逆反心理,非但沒有教會他像自己一樣男子氣十足,反而致使他原來的路上越走越遠。
伊妮德則相反,她從小老成持重,“他們一起玩耍時她總是公平無私,受了傷從不哭哭啼啼地訴苦,遇上不合意的事也從不要求女孩兒家的豁免特權”。伊妮德的男子氣與克勞德的女子氣一樣,都是天生的。這一點與西蒙娜·波伏娃的女性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調教出來的觀點相契合。
一言以蔽之,騎士傳奇框架在克勞德的婚戀生活中遭遇了性別置換,這種置換具有雙重的反諷效果:一方面,克勞德對自我的認識遭到了反諷,他自認為富有騎士精神但卻始終意識不到自身的女子性格;另一方面,以丁尼生的敘事詩為代表的男權文化遭到了反諷,女性并非總是如傳奇框架中所限定那樣無知低能,而男性也不是天生英勇無畏、智慧非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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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12-15
桂瀅(1985-),女,碩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