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文強
(臺州學院 人文學院,浙江 臨海 317000)
“語言工具論”對“語文工具”說的影響及其認識誤區
田文強
(臺州學院 人文學院,浙江 臨海 317000)
正確理解“語言工具論”的觀點,直接影響著我們對語文性質的科學認識。西方美學的語言學轉向,為我們認識與思考語言提供了一個嶄新的視角,從語言的本體性、主體性角度告訴我們:語言與人類是相互依存關系;人的思想是在語言中生成;語言不等于文字。這些為我們反思“語文工具”說提供了重要的理論基礎。
語言工具論;“語文工具”說;影響;誤區
語文離不開語言,語言是語文課程的核心要素。對語言的不同認識直接關系到語文教學的內容與效果。最明顯的就是“語言工具論”對“語文工具”說的影響,其理論主要來自兩方面:一是教育學家葉圣陶先生關于“語文是一種工具”[1]的表述。一是列寧與斯大林關于 “語言是人類最重要的交際工具”,[2]以及“語言是工具、武器,人們利用它來互相交際,交流思想,達到互相了解”[3]的論述。“語文工具”說建立在“語言工具論”基礎之上,而“語言工具論”又出自馬列理論??雌饋磉@些都是順理成章。但筆者認為,把語文定性為工具是對其性質片面化的理解,把語言僅歸為工具是對馬克思主義語言觀的誤解。語言的功能遠不止于工具,在這方面,西方美學的語言學轉向為我們認識與思考語言提供了一個全新的視角。還原語言的本來面貌,業已成為語文教學不可忽視的重要問題。本文就“語言工具論”對“語文工具”說的影響及其認識誤區,談點自己的看法。
“語文工具”說的理論基礎是“語言工具論”?!罢Z言工具論”作為一種傳統的語言學觀點,強調了語詞的客觀意義,認為它是人們之間相互交流的基礎。應該說“語言工具論”反映了人類的理性追求,具有一定歷史意義。但隨著現代語言學理論的建立,人們對語言與人類的關系有了新的理解。傳統的“語言工具論”也就成了影響我們深入認識語文與語言關系的一個誤區。
首先從符號學角度看。“語言工具論”片面強調了語言的物質性與客觀性,而忽視了語言的本體性?!罢Z言工具論”認為語言僅是語意的物質載體,如同交流的工具一樣具有客觀性?!肮ぞ摺保础掇o?!返尼屃x是:“用以作工之器具;如木工之鋸,鐵工之錘。引申之凡事物所賴以成就者皆謂之工具?!保?]可見,工具作為生產生活中使用的器具,是一種能獨立于人的意識而存在的客觀物品,在具體生活中人們可隨需隨用,不用時則可棄之。就此來看,工具論強調了語言的客觀性,認為語言只是一種用以交往、認識和固定意義的器具,是一種可支配的對象化工具?,F代語言論則認為語言具有本體性意義,它隨著人類社會而產生,是人類生存不可缺少的基本條件。恩格斯早在《勞動在從猿到人轉變過程中的作用》一文中就指出,“語言是從勞動中并和勞動一起產生出來的”,“首先是勞動,然后是語言和勞動一起,成了兩個最主要的推動力,在它們的影響下,猿的腦髓就逐漸變成了人的腦髓”。[5]換言之,在人猿相輯別的漫長過程中,語言如同勞動一樣,已是人的本質屬性的組成部分,是人與動物區別的根本所在。恩格斯從認識論的角度告訴我們,語言不是人的身外之物,而是人的不可或缺的組成部分。人創造了語言,語言反過來又創造了人。人性化離不開語言,有了語言,人的思維與情感才有了寄托之處。這已在現代符號學、語言心理學等理論中都得到充分闡釋。如20世紀思想家海德格爾就提出,“人類是塵世的流浪者,語言是人類存在的家園。”“詞語缺失處,無物存在?!保?]海德格爾否定了語言作為表達工具的觀點,強調人和語言的關系不是人用語言去做什么,而根本就是人存在于語言之中,語言是人的主人,是人的存在家園,是真理的場所。他認為語言與人的存在“同在”,語言與存在不可分割,離開了語言,人就會回到原始的動物世界。由此可見“語言工具論”的觀點,只看到了語言作為信息載體的客觀性方面,而忽視了人類因語言而生存的主體性意義。
其次從信息論角度看。“語言工具論”認為語言符號僅是信息的載體,在交際、交流中所負載信息的是單向、等值的。就像字辭典上的每個字詞一樣,都與某些客觀事物或現象相對應。其實在實際生活中,語言信息的交流與傳遞是很復雜的,其編碼與解碼的關系存在著很多的不確定性。這是因為人們在運用語言傳遞信息的同時,還有表達感情,表示愿望和要求等意思,這時語言中的信息就不再是純客觀的了。如同是一聲“你好”,既可以是對朋友的親切問候,也可以是對仇人的憤怒宣泄。其表達的情與意以及產生的話語效果是完全不同的??梢姺柕戎蹬c否,對信息交流的結果來說是大不一樣的。對此蕭伯納形象的比喻:倘若你有一個蘋果,我有一個蘋果,我們交換還是一個蘋果;但是倘若你有一種思想,我也有一種思想,我們彼此交換思想,那么我們兩人將各有兩種思想。后者正是語言交流的特征所在。因為語言除了是符號外,它還是一種情感與意識。語言傳遞中的不等值現象告訴我們,語言“絕非像電話號碼簿那樣僅僅用于人與人之間的信息交流,它們還有助于我們清晰地表達和解釋我們自己的經驗世界?!保?]語言不是純客觀的,它具有一定的主體性或本體性。人的知識獲得離不開語言,但這并等于說語言僅就是知識的載體——工具。離開了語言,人的一切行為無法產生。我們不否認語言的交際(工具)功能,但這只是語言眾多功能(表意、符號、社會、文化等)中的一個,而非全部。如用工具性一點取代其全部,未免有以偏概全之嫌。
語言既然不等于工具,那么 “語文是一種工具”的觀點自然就值得我們反思。因為工具論的語言觀把語言與人的關系簡化為使用與被使用的關系,把語言看作是外在于人的、處于從屬和被動地位的存在,是一種可支配的對象化工具。由此出發,我們在語文教學中就會把語言從文本整體中剝離出來,使文本與語言的整體性被破壞。其結果就是,語言內在的精細微妙、節奏與肌理、充滿情趣的空白意義,全都在抽象的分析、枯燥的解讀中消失。學生要學的、要掌握的僅是工具而已。就這點來看,它與語文教學的初衷相去甚遠。
“語文工具”說者常用的一段話,即“語言是一種工具,就個人說,是想心思的工具,是表達思想的工具;就人與人之間說,是交際和交流思想的工具?!保?]此話可否這樣理解,語言是交流的工具,是思想的載體。而思想又先于語言存在于人的頭腦,如果沒有語言,它就無法表達。所以語言是人們表情達意進行思維活動的工具。于是“語言是思想的載體”就成為語文工具論又一誤區。
對“語言是思想的載體”這一命題理解,我們不妨可有以下推理:生活中載體與所載物之間本是沒有必然聯系的。如同車輛可以載運各種貨物一樣,并無一定之規。同理,語言作為思想的載體,語言與思想也可以沒有必然聯系,各自毫不相關。把語言看成是思想載體的最大失誤在于,混淆了思想、思維、語言之間的相互關系,否認了思維離不開語言的事實,直接把思維(過程)當思想(結果)。心理學認為思想是思維的結果,而思維與語言又相互依存。思維的職能在于反映客觀現實、認識客觀事物的特點及其內部聯系。思維的過程又是通過概念、語法規則來實現的?;蛘哒f,語言也就是通過詞和語法規則來體現和表達思維的。正如現代闡釋學的奠基人伽達默爾所說,“我們只能在語言中進行思維,我們的思維只能寓于語言之中。”[8]它們之間的關系是,沒有語言就沒有思維,沒有思維也就沒有思想。俄國著名心理學家巴甫洛夫從生理學角度也證明了這一觀點。他認為“人是詞的動物”,人不僅有第一信號系統,它的刺激物是具體的事物,而且還有第二信號系統,它的刺激物是語言的詞,詞是代表具體事物的,詞的意義反映了一定的事物。如在“望梅止渴”故事中,“望梅”之所以能夠“止渴”,是因為“梅子”這個詞(聲音和意義的結合體)已成了梅子的信號。用詞組成的信號系統是人類所獨有的,是第二信號系統,又稱為信號的信號。它不僅要反映主觀和客觀剌激與反應關系,即人和自然或客觀的關系;而且還要反映主觀與主觀之間的反應關系,即人與人,人與社會之間的關系;同時,還要反映語言本身的邏輯結構的關系。
由此可見,人的思想是不能脫離語言而獨立存在的。不論人的頭腦中會產生什么樣的思想,以及這些思想什么時候產生,它們只有在語言材料的基礎上、在語言的詞和句的基礎上才能生成和存在。人與動物的不同,不是在信號的接受行為上,而是在大腦中語言與思維的同一上。沒有語言材料、沒有語言的“自然物質”,赤裸裸的思想是不存在。對此,古今中外的學者早有精彩論述,如我國西漢語言學家楊雄早就認為“言為心聲,書為心畫”;[9]德國古典哲學創始人康德鄭重宣布“一切語言都是思想的標記”;[10]馬克思主義創始人馬克思明確表示“語言是思想的直接現實”。[11]回顧人類發展史,我們會發現人對語言與思維關系的確認,是人類社會進入到新里程的一個標志。自16世紀笛卡兒提出“我思故我在”口號,并由此戰勝了神學,還原了人的生存的主體地位,說明了 “理性——思考”才是人存在的根本原因,使人類跨出了解放自我的第一步。但也正是這種理性,又把語言與思想分離開來,阻礙了人對自我進一步的深刻認識,并由此使語言淪為工具變成思想的奴隸。直到20世紀,人們發現思想是通過語言而存在,離開了語言,思想無法表達?,F代語言學的奠基者索緒爾指出,“語言是組織在聲音物質中的思想”,“思想離開了詞的表達,只是一團沒有定形的、模糊不清的渾然之物……在語言出現之前,一切都是模糊不清的?!保?2]這就是說,離開了思維,人之不存,離開了語言,思維不存,語言是人的立足之本,是人的存在家園。這在近代認識論哲學中已成為共識。當代作家王蒙就曾這樣感嘆過,“是我先有鄉情,后認識‘鄉’和‘情’這兩字呢,還是我先認識了‘鄉’和‘情’兩個字,以及鄉情濃于什么什么等各種關于鄉情的說法,還有‘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獨在異鄉為異客,每逢佳節倍思親’,是這些東西哺育了、孕育了、形成了、塑造了我的鄉情?如果要是沒有這些詩,我還會有那種鄉情的感覺嗎?”[13]
以上說明,語言不只是承載思想的工具,更是構成人的思想和本性的東西。拉康關于“語言是無意識的情境”的命題也告訴我們,語言更多的是支配人的意識來認識與了解世界的窗口;是人的精神、智慧、審美的源泉。因此我們有理由說,語言不只是“器”而且也更是“道”。語言與思想、與思維是不可分離的一個整體。在生動的語文課文里,那一個個飽含深情的語詞,一句句充滿靈性的句子,不是死板的“工具”,而是作者的思想、觀念、價值觀,情感傾向等具體表現,它需要我們細心的解讀與品味。而不是先有思想、情感,然后再到文字中去尋找依據。同樣語文教學中的思想理性教育,也應該是融化在對語言的感悟中,通過“寓教于樂”方式自然而然的進行,而不是游離語言之外的抽象說教。那種所謂的“文道結合”的說法,很容易讓人理解為“思想”是可從“語言”中剝離出來的,二者是可分別作出處理的。這種思想與語言脫離的現象,也正是學生形成言不由衷、“假大空”不良文風的根本原因之一。
葉圣陶先生解釋語文說:“什么叫語文?平時說的話叫口頭語言,寫在紙面上叫書面語言。語就是口頭語言,文就是書面語言,把口頭語言和書面語言連在一起說,就叫語文。”[1]葉老表述得明白,語文是由口頭語言與書面語言構成。習慣上稱前者為語言(話語),后者為文字(符號)??墒怯行┱Z文教師在課文分析時,眼中只有抽象干癟的文字,而無生動活潑的語言。究其原因,多是沒有正確理解語言與文字的關系,誤把語言當文字,這是“語文工具”說的第三個誤區。
從人類學和語言學角度看,語言是不等于文字的,它們并非同步產生,其性質與功能也有區別。據史載我們的祖先最初只有語言(話語)而無文字,后因生活勞動需要,經歷了“上古結繩而治,后世圣人易之以書契”(《易·系辭下》)的時代,才有了記載語言的符號即文字。這也說明語言有別于文字。從功能上看,“口語是心靈的經驗的符號,而文字則是口語的符號?!保?4]從性質上看,“文字并不是語言,而只是利用看得見的符號來記錄語言的一種方法?!保?5]98可見,語言與文字的最大差異在于,語言是一種思想情感的表現,文字則是一種媒介符號。人們之所以混淆語言與文字的關系,主要是因為對“語言——思想(情感)——文字”這三者關系的理解有誤。如,人們常說“語言是心靈的外衣”,“語言是傳達思想的工具”等,這都是把語言與文字混為一談的具體表現。關于語言、思想(情感)、文字三者關系及區別,我國著名美學家朱光潛有段精彩論述。他說“語言是情感和思想的進行時,它是人的諸多生理與心理變化的一種表現。不過語言和其他方面生理和心理的變化有一個重要的差別,它們與情景同生同滅,語言則可以借文字留下痕跡來。文字可獨立,一般人便以為語言也可以離開情感而獨立。其實語言雖用文字記載,卻不就是文字?!保?6]具體來說,語言與文字的區別在于:語言存在于人們的交際中,充滿生命活力。而文字則存在于字辭典中,只是記錄語言的符號。如:“鬧”字,在字典里是無生命的符號,但在“紅杏枝頭春意鬧”這句話中卻充滿了勃勃生機??梢娬Z言是由情感和思想給予意義和生命的文字組織,離開了情感與思想也就失去了生命?!拔淖质侨艘庵贫?,習慣造就的,而語言本身則為自然的,創造的,隨情感思想而起伏生滅的。語言雖然離不開文字,但文字卻可以離開語言”,“活文字都鑲嵌在活語言里,死文字是從活語言所宰割下來的破碎殘缺的肢體,字典好比一個陳列動植物標本的博物館?!保?6]98-99這就是語言和文字的辨證關系,即文字可以借語言而獲得生命,語言也可以因僵化為文字而失去生命。
語言與文字的差異告訴我們,語文的生命在語言,只有把語言與人們的生活聯系起來,才能真正理解其意義。語文教學中如果不能把文字還原到特定的具體語言環境(文本)中進行解讀,文字就成了味同嚼蠟、干癟無味的符號。這也是“語文工具”說對語言與文字關系的最大誤解。那種在語文教學中把語言從文本整體中剝離出來,看作是可以分離的組件而隨意拆卸、分解,條分縷析的說明與講解的做法,是造成現實中語文教學的科學主義、實用主義以至功利主義的必然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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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 Impact and Misunderstanding of “Language tool” on “Chinese Tool”
Tian Wenqiang
(School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Taizhou Univesity,Linhai,Zhejiang 317000)
The correct understanding of viewpoint as"language tool"has a direct impact on scientific understanding of the nature of Chinese language.The westen theory of linguistic aesthetics has provided a new perspective for our understanding of the language.From the point of view of language body and subjective, it shows the interdependence of language and human relations as the human thoughts are generated in the language and language is not equal to character,which provides important theoretical basis for reflection on"language tools".
Language Tool theory;"Chinese Language Tools";impact;mistake
I01
A
1672-3708(2011)01-0039-04
2010-04-18
田文強(1954- ),男,湖北公安人,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