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榮圣
(泰州歷史文化研究所,江蘇 泰州 225300)
〔語言與文學研究〕
淺析“野人體”詩歌之“野”
賈榮圣
(泰州歷史文化研究所,江蘇 泰州 225300)
清代泰州最重要的遺民詩人吳嘉紀一生布衣,在貧苦的困境中堅守人生的底線,用“使人冷畏”的筆書寫關于自己和泰州的“詩史”,這種詩體被稱為“野人體”。“野人體”的“野”主要體現在不加掩飾地反映百姓痛苦生活,多用白描手法甚至小說筆法寫詩,體式自由、不受格律約束,充滿“野氣”、“野趣”、“野性”。
野人體;野氣;野趣;野性
翻開清代泰州文學的歷史冊頁,東臺(時稱安豐場,隸屬泰州)一個大半生潦倒無依的身影將深深定格在我們的腦海中——布衣遺民詩人吳嘉紀堅守清貧,用一支瘦筆和著血淚、憤怒、憂思書寫著自己和泰州的“詩史”。
吳嘉紀,字賓賢,號野人,舍名陋軒,揚州府泰州東淘(今東臺市)人。出生于明萬歷四十六年(1618),卒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吳嘉紀生于詩書傳家的官宦門第,好讀書,20歲時他參加州學考試獲“州試第一”。在明亡、清兵入關南下的戰禍中,他耳聞目睹揚州、嘉定等地屠城,以及南明弘光政權的瓦解,深感仕途報國為民的壯志已是泡影,遂慨嘆“江山非舊各酸辛,浮云富貴讓他人”,“男兒自有成名事,何必區區學舉業”(《王心齋先生弟子師承表》)。自28歲起,吳嘉紀便偏處海濱,吟詩遣日,終身不仕。“至今將三十年,絕口不談仕進。蓬門篙徑,樂以忘饑。”(《康熙重修中十場志》)他住在安豐場吳家橋西的一座茅屋里,墻壞頂破,自稱“陋軒”,他的詩集也就取名《陋軒詩集》。由于住所四周雜草叢生,路徑蓬草遍地,而他把卷苦吟,很少與外人交往,故人們稱他為“野人”,他也樂以“野人”為號。
吳嘉紀的詩歌,善以真情實感書寫明清易代之際動亂的社會現實,真率直樸,不事雕琢,在清初具有獨特的風格。人們稱贊其詩多從肺腑流出,“字字入人心腑,殆天地元氣所結”(潘德輿《養一齋詩話》);林昌彝在《海天琴思錄》中評價說:“吳野人,天籟也”;吳周祚《陋軒詩序》說:“故其為詩,冰霜高潔,刻露清秀,不得指為何代何體,要自成其為野人之詩而已”;陳友琴則直接稱其詩歌風格體式為“吳野人體”。那么,直抒胸臆的野人之詩到底“野”在何處呢?
首先,詩歌反映生活真實,不加掩飾,有直面人生的“草野”之氣。
詩人長年窮居于寒廬野水之濱,堅持不與清朝統治者合作。他寫詩不是炫示文才或者陶冶性情,而是有意識地用手中的詩筆書寫歷史,反映人民的苦難。他的作品中最值得重視的部分,就是反映鹽民生活和描述水災兵役中受盡磨難的窮苦大眾的詩,如《臨場歌》《海潮嘆》《流民船》《李家娘》等。他的詩從不歌功頌德,粉飾太平,而是對黑暗的社會現象大膽揭露,控訴“城中山白死人骨,城外水赤死人血,殺人一百四十萬”(《李家娘》)的大屠殺罪行,鞭笞惡吏催租虐民的飛揚跋扈。他為饑民困頓、無以為生而富戶為富不仁的“堂上高會,門前賣子”憤怒;為自己“借糧鄰老厭,衣葛里人驚”而哀傷;為朋友懷才不遇、漂泊流離而悲憫。其詩與清初逃避政治、脫離生活的文風大異其趣。當時的學者杭世駿曾說:“自吾來京師,遍交賢豪長者,得以縱覽天下之士。大都章繪句,順以取寵,趾相錯矣。其肯措意于當世之務,從容而度康濟之略者,蓋百不得一焉。”他的詩是不加雕琢的世間百態圖,帶著鄉野氣和海腥味,沒有隱士的悠閑,沒有政客的諂媚,沒有宮廷的富貴,沒有市儈的庸俗,有的是一腔真情、一捧血淚、一聲嘆息。他的詩歌不追求明末詩歌幽深奇僻的境界,也沒有慷慨激越的殺伐之氣,它的“使人冷畏”,正是因為充滿了“草野”的性情。
其次,他的詩多用白描手法甚至小說筆法,不刻意追求詩歌的含蓄美,頗有樸實清真的“野趣”。
我國的古典詩歌一貫以含蓄為美,講求蘊藉有致,多寓情于景、借典故抒胸懷,很少直抒胸臆。晚明時期竟陵派在詩歌創作上追求一種幽深奇僻、“孤行靜寄”的審美境界,縮小了詩歌表現的視野,也缺失了直面人生的勇氣。清初吳偉業、顧炎武等人詩中極喜用典,以增加詩歌的容量和內涵。而吳嘉紀的詩歌在表現手法上多用白描,少用典故,狀景抒情,刻畫入微,質樸暢達,鉛華洗盡。如《蟋蟀》寫道:“疏林秋氣入,蟋蟀一起鳴。舉世應同醒,貧家那不驚!戶庭難得曙,天地正無情。肺病衰年客,床頭片月明。”詩寫蟋蟀在秋意漸起時齊鳴,貧病交加的詩人內心一片凄苦。天地的無情摧折著詩人的心靈,床前的明月使詩人不能入眠。全詩不加藻飾,簡樸凝煉的敘說中,真情自見。當然,他的詩盡管極少用典故和華美的辭藻,也不追求意境的深厚朦朧、含蓄蘊藉,但卻絲毫沒有淺率粗俗、直露單薄之感,其主要原因在于詩人對詩字斟句酌而又不著痕跡的錘煉。如最為世人所稱道的《絕句》詩:
白頭灶戶低草房,六月煎鹽烈火旁。走出門前炎日里,偷閑一刻是乘涼。
以“偷閑”寫煎鹽的繁忙,以“乘涼”寫鹽工酷熱難熬,從身心兩方面曲盡灶戶之苦狀,意境淺顯自然,感情直率暢達,確為白描傳神之筆。
此外,詩人有時也借鑒小說手法來寫詩。明代中期后,通俗文學、市民文學逐步繁榮,章回小說、擬話本漸趨成熟。吳嘉紀的敘事詩采用明清小說中常用的虛實結合的手法,對詩中的人物和事件進行生動具體的描繪,如《糧船婦》全詩按“開頭—發展—高潮—結尾”進行架構,既有對“秋風河上來”的景物描寫,也有船公與饑夫的語言描寫,還進行了“婦淚落如雨”、“船公中心喜,舉手數斟酌”的形態描寫,虛實相生,形象生動。而《李家娘》則是將人物置于真實的歷史環境,并緊扣人物的身份、經歷和遭遇來刻畫人物的性格,這也是明清小說刻畫人物性格的常用手法。還有《流民船》中“乞米婦”、《臨場歌》中飛揚跋扈的場吏都是由于借鑒了小說筆法手法,人物形象更加形神兼備。這樣的筆法與傳統詩歌手法當然是大異其趣,“野”味十足的了。
吳嘉紀的詩大量運用白描,與其反對華詞麗句、雕琢藻飾的詩學趣味是一致的。他在《贈別李艾山》中說:“哀樂不能已,寄情詩與歌。時俗昧其本,紛紛竟華詞。盛極詩乃亡,徒爾如鳴蛙。江河流滾滾,何繇挽逝波?”野人不滿“竟華詞”的“昧本”時俗,以其純樸自然的真性情吟詠自己的“哀樂”。他在《與仔靖弟》的詩中說,“時俗攻文藝,腐氣銷清真。悠悠三百年,章句困煞人”,他主張“清真”,他認為純真自然的文藝精神,被三百年來的“章句”消磨殆盡了。其詩的“野”在于不媚俗,不趨同,展示不事雕琢的樸素美。
再次,他的詩歌多反映民生疾苦,所以常選擇體式自由、便于敘事的古體詩進行創作,少格律約束,多靈活生動的“野性”。他的詩有三言、四言、五言、七言及雜言。其中最常見的是七言和五言體。一首詩有時又不拘泥于一種固定的形式,五、七言之中往往摻雜三、四言,根據詩歌內容的需要靈活運用,敘述中往往雜以自己的議論,使其顯得生動活潑。如其非常著名的《李家娘》:“豈無利刃,斷人肌膚,轉嗔為悅,心念彼姝,彼姝孔多,容貌不如她。豈是貪生,夫子昨分散,未知存與亡。女伴何好,發澤衣香,甘言來勸李家娘。李家娘,腸崩摧,箠撻磨滅,珠玉成灰。愁思結衣帶,千結百結解不開。李家娘,坐軍中,夜深起望,不見故夫子,唯聞戰馬嘶悲風;又見邗溝月,清輝漾漾明心胸。”“容貌不如她”這樣的語言幾乎就是原生態的口語,而句式則是三、四、五、七言俱全,顯得錯落有致。汪懋麟在《陋軒詩序》中談及其詩體則說得非常具體:“大抵四五言古詩,原本陶潛、王粲、劉楨、阮籍、陳子昂、杜甫之間;七言古詩渾融少陵,出入王建、張籍;五七言近體,幽峭冷逸,有王、孟、錢、劉諸家之致,自脫拘束。至所為今樂府諸篇,即事寫情,變化漢、魏,痛郁樸遠,自為一家之言。”的確,吳嘉紀的詩已經“自脫拘束”,自成“一家之言”,與講究格律的近體詩相比,自是“野性”十足了。
沈德潛《清詩別裁集》評價吳嘉紀詩歌是“陋軒詩以性情勝,不須典實,而胸無渣滓,故語語真樸,而越見空靈。”汪楫《陋軒詩序》也說“野人性嚴冷,窮餓自甘,不與得意人往還。所為詩古瘦蒼峻,如其性情。”吳嘉紀“野人體”詩歌最本質的特質實際上就是直抒性情,打破約束,率性而為。這種風格不是憑空產生的,既有吳嘉紀受到的泰州學派“百姓日用即道”、“率性而行,純任自然,便謂之道”思想的影響,也有同時期東淘詩社及其他揚泰詩朋的影響,還有其生活環境的影響。吳嘉紀的祖父吳鳳儀,是王艮的學生,吳嘉紀的老師劉國柱又是吳鳳儀的學生;吳嘉紀的妻子王睿是泰興王三重女兒,她是王艮家族中的成員;另外,當時與吳嘉紀交往的王衷丹、季大來等也多屬泰州學派中人。生活在這樣的家庭和文化環境中,吳嘉紀與左派王學的淵源是顯而易見的。孫枝蔚在為吳嘉紀《陋軒詩》作序時已看出了王艮理學與吳嘉紀詩作之間的關系,并說:“心齋能為嚴苦峭厲之行,而賓賢憂深思遠,所為詩,多不自知其哀且怨者。”更為重要的是,泰州學派傳人李贄提出了“童心說”,此說直接影響到晚明“性靈說”的產生。“性靈說”強調真實表現個性化思想感情、反對條條框框約束以及“粉飾蹈襲”,注重有感而發、直寫胸臆。清初泰州文人頗受此文學觀念的影響,吳嘉紀也不例外。
另一方面,清初揚泰地區屢遭兵禍,泰州文人遺民情結較深,如泰州遺民詩人中另一杰出代表冒襄一生堅拒清廷征召,隱居水繪園,過著清貧而自由的生活。他家經常出入著大批遺民,并養護著不少遺民故舊的子弟。著名遺民陳維崧、王弘撰、杜濬、邵潛、黃云、紀映鐘、余懷、孫枝蔚、宗元鼎等經常嘯傲其間,頻繁唱和,聽曲遣懷。而吳嘉紀本人也與當地遺民共十一人結社于東淘,他們以詩書自娛,在創作中將目光投向現實,關注現實人生,或感嘆亂離,或追念故園,均情真意切。吳嘉紀“野人體”詩風的形成與這些詩朋文友的影響也是分不開的。
在清朝的詩壇上,吳嘉紀以直樸、率真的風格自成一家,產生過深廣的影響,有著崇高的地位。當時,孔尚任《題居易堂集屈翁山詩集序后》曾認為清初詩壇只有王漁洋、屈翁山、吳野人可以“主盟一代”,周亮工甚至推野人詩為“近代第一”。他的詩對清代泰州另一位詩人鄭板橋也產生了潛移默化的影響——鄭板橋曾評價說“陋軒詩最善說窮苦”,而板橋的詩也正以是寫民生疾苦、見堅貞氣節見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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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207.2
A
1673-0046(2011)04-0188-02
本文為泰州歷史文化研究所《泰州文學史》課題研究論文,(2011-4-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