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 勇
(蘭州商學院 藝術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論中國傳統繪畫空間的表現特性
牛 勇
(蘭州商學院 藝術學院,甘肅 蘭州 730020)
中國傳統文化宏觀、整體的思維方式和獨特的審美趣味孕育了中國傳統繪畫的生命精神,決定了傳統繪畫的空間意識和表現特性。中國傳統繪畫空間的表現特點主要體現在自由性、意象性、節奏性等方面,繼承和拓展傳統繪畫的時空意識及藝術精神特征,對當代中國畫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
中國傳統繪畫;空間表現;意象;節奏
中國傳統繪畫是中國傳統文化精神孕育出的一種文化形態和藝術表現形式。中國人在認識時空問題時將時間納入空間,空間納入時間,體現了中國傳統文化時空合一的重要思想。這種宇宙時空觀形成了中國人追求與自然相融合的時空意識和心理情結,對傳統繪畫的形式結構和內在精神產生深刻影響,形成了獨特的空間表現樣式。中國傳統繪畫的空間表現特點主要體現在自由性、意象性、節奏性等方面。這些特點之間在很大程度上都是相輔相成、相互包容或互為因果的,同時也是互相交融、互相滲透,很難劃出嚴格界限的。
中國傳統繪畫的空間表現受傳統時空意識的影響,表現出了極強的主觀自由性。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不是自然物象空間的客觀摹寫,而是在主客交融狀態下突出對自然生命的感受,根據作者表達需要自由地組織畫面的空間關系。北宋沈括在《夢溪筆談》中寫道:“如彥遠評畫,言王維畫物多不問四時,如畫花往往以桃杏芙蓉蓮花同畫一景。予家所藏摩詰畫袁安臥雪圖,有雪中芭蕉。此乃得心應手,意到便成,故造理入神,迥得天意。此難可與俗人論也。”可見,畫家可以主觀、自由地將不同季節的花卉表現于同一幅畫面,芭蕉也可以在雪中綻放。這種情景不是現實生活的客觀存在,是經過創作者有意的創造組合,從而打破時空界限呈現出新的視覺形態,達到寓意抒情的目的。畫面空間成為畫家表達情感的媒介,畫家通過把不同時間中的對象壓縮進同一空間中,來表達其獨特情感和思想,空間的處理表現出明顯的主觀自由性。
傳統繪畫的空間體現了中國人對時空的理解和獨特的處理方式,不管是中國傳統山水畫、花鳥畫還是人物畫,空間表現的自由性都有明顯的體現。不同時空的山水、樹木的有意組合處理在傳統山水畫中隨處可見,南宋山水畫家劉松年的《四景山水圖》,描繪的是春、夏、秋、冬四季景色,畫家跨越時空將不同時間、空間的景物安排在一起來組織畫面結構,通過四時空間表達天地萬物之生機。這種超出物象的外在表象來體現其內在之理的手法,突出了畫家內心情感的自由表達,成為中國傳統繪畫的顯著特點。明代徐渭的《芭蕉竹葉圖》,以大筆表現芭蕉、梅花、竹葉、蘭草等四種不同時節的花草,將不同時節的花草自由地組合在一起,筆墨淋漓,縱橫瀟灑,畫家不受現實時間和空間的限制,強調內心情感的表達,通過不同時空物象的自由組合體現出不求形似求神韻的審美追求。中國傳統人物畫中我們也可以看出這一點,畫面空間的表現不以模擬客觀真實為目的,而是超脫客觀自然的視覺真實,強調創作者審美意識的自由表達。中國傳統人物畫表現不像傳統西洋畫那樣固定視點追求視像空間的真實效果,而是根據人物或情節表達的需要,自由靈活地處理畫面空間關系。如唐代閻立本的《歷代帝王圖》對形象的塑造,作者并不停留在一般的形象描寫上,畫面中人物大小比例并不符合現實生活中人物的比例關系,這是因為畫家意不在表現真實的空間關系,而是為了表達帝王威嚴高大的身份和地位,強調了人物形象占據畫面空間的體量關系。由此可見,古代人物畫的空間表現也明顯存在主觀自由性的特征。
中國傳統繪畫時空表現的自由性體現了中國人對待人與自然關系的審美態度,畫家往往超越了自然時空的限制,在時間空間化和空間時間化的時空結構中自由地組織畫面空間關系。在中國傳統繪畫中人對于外部自然萬物始終保持著一種精神上的自由,在繪畫創作中不以現實空間的視象真實為目的,超越時間與空間的限制,更為自由地表現世界萬物,使自然萬物與人的審美心境之間達到自由的認同和結合,才是其創作的宗旨所在。同時更多地注入了臆想成分,給人以豐富的想象空間,體現了中國傳統繪畫中生生不息的生命精神。
意象是中國傳統繪畫造型的基本特征,情景交融、物我合一是審美意象的基本結構。“意象”是人的主觀情思和外在客觀物象的自然統一,“意”是主體內心世界的情感志向,是藝術家對現實世界、社會生活的思考和理解,包括了對自然的審美關照和創作構思中的感受、神韻、情趣等;“象”指物象,包括一切進入藝術家藝術視野的外在形象。中國傳統繪畫之所以具有鮮明的風格特點,意象特征也是重要原因之一。中國畫家對空間美的認識更多的是心與物的交融,沒有將自然物象完全納入畫面空間進行客觀描摹。中國畫家的創作與其說是模仿或再現,毋寧說是是畫家心靈的創造,是畫家情感與人格的表現,表現在作品中是“象”與“意”的緊密結合與融合統一,“立象以盡意”是中國傳統繪畫創作的基本原理。
畫家在對生活的感知和體悟的基礎上,從自己的主觀情感體驗和思想認識出發對客觀事物進行概括和加工,甚至是對客觀物象進行有意的重新組合來實現立象以盡意的目的。“在藝術創作時,藝術家的 ‘意’始終處于主導地位, ‘意猶帥也’,而‘象’則由創作主體的 ‘意’來接納、改造,甚至生發的。…由此觀之, ‘外師造化’誠然是孕育意象的基本條件,而 ‘中得心源’卻有決定性的意義。”[1]218唐代畫家張璪的“外師造化,中得心源”很好地體現中國傳統繪畫的意象理論,主客統一、物我相融構成了中國傳統繪畫意象審美的最高境界。中國傳統繪畫從一開始就擺脫了現實空間的束縛,進入意象表現的世界。戰國帛畫《龍鳳人物圖》,是我國現存最早的繪畫作品之一,畫面上一位婦女側身而立,頭上部畫有龍與鳳鳥,表達龍鳳引導升天之意。畫面空間表現超越了現實,體現出明顯的意象特征。從人物畫來看,即便是像隋唐時期的帝王圖以及宮廷人物畫這樣源于社會現實功利要求的繪畫作品,雖然相對于山水花鳥等作品更具寫實性傾向,但其意象造型的特征也是比較明顯的。在畫面空間的表現上,它并沒有像西方寫實繪畫那樣,注重光影、體積、空間等視覺真實效果的捕捉和模仿,而具有一種強烈的精神內蘊,從平面化以及許多抽象因素中透露出中國傳統繪畫的意象特征。中國傳統山水畫時空表現中更能體現出情景交融的意象特點。北宋郭熙的《早春圖》表現的是冬天剛過,大地復蘇,草木開始發枝的景象。畫面空間的表現絕不是自然山水的照搬,而是突出意象表達,動感的山石和神態各異而極力伸展的樹枝,以及畫面空間云霧的處理都體現出了畫家對春天生命的感悟和理解。整幅畫面充滿了一片生機,體現了萬物復蘇、生生不息的循環狀態。明代唐志契在《繪事微言》四則中講:“凡畫山水,最要得山水性情。得其性情,山便得環抱起伏之勢,如跳、如坐、如俯仰、如掛腳,自然山性即我性,水情即我情,而落筆不生軟矣。”山水性情是作者胸中之意氣與自然之氣象的有機結合,其中充分體現了中國傳統山水畫空間中“意”和“象”結合的特征。
中國的造型藝術從一開始就是非純寫實的,不僅山水畫、人物畫空間表現意象特點明顯,古代花鳥畫以及墓室壁畫等等都在空間的表現中突出意象特點。中國傳統繪畫把“象”與“意”緊密地結合起來,“情景交融”,以表意為主,把客觀物象作為表現主體情感的手段,在時空表現中放棄了物象真實空間形態的模仿和再現,將心理空間和自然空間相結合,形成充滿情趣的意象空間。
中國人的時空合一意識體現了宇宙生命的秩序,整個時間的變化是富有節奏的,時間被節奏化了。六朝謝赫在《古畫評錄》序中提到繪畫的“六法”,“氣韻生動”為六法之首,是貫穿于繪畫表現的生命線,成為繪畫創作追求的最高要求和最高境界。宗白華說:“氣韻,就是宇宙中鼓動萬物的‘氣’的節奏、和諧。繪畫有氣韻,就能給欣賞者一種音樂感。六朝山水畫家宗炳,對著山水畫彈琴, ‘欲令眾山皆響’,這說明山水里有音樂的韻律。明代畫家徐渭的《驢背吟詩圖》,使人產生一種驢蹄前進的節奏感,似乎聽見了驢蹄的的答答的聲音。這是畫家微妙的音樂感覺的傳達。”[2]89可見,氣韻的表達是繪畫的基本特點。受宇宙時空意識的影響,中國傳統繪畫的觀察方法和畫面空間表現具有獨特的視點流動特點。一方面,藝術的表現離不開觀察,有什么樣的觀察方法就有什么樣的表現方法。西方繪畫是以固定視點去觀察、衡量事物存在的空間,因而追求固定視點的客觀視覺真實,表現于畫面是“焦點透視”形成的三維空間。中國傳統繪畫是視點游動的觀察,在畫面空間則表現為不同時空物象的自由組合,形成流動的、有節奏的多維空間。另一方面,中國傳統繪畫更趨向人對宇宙生命精神的心理感悟和追求,體現出對生命韻味中所包含心理空間的節奏把握。中國傳統繪畫的表現不僅在于眼睛觀察,視點的運動,更重要的是用心靈去感受,將對象融化于心靈之中,形成靈動的空間世界。繪畫不是某一個孤立的局部,而是整個空靈的宇宙整體,心物交融的內心表達構成了畫面的節奏感。
節奏是藝術表現最基本的特征,中國傳統繪畫空間表現中無時不體現出節奏特點。中國傳統繪畫空間不是物理空間的客觀描繪,而是抽象筆墨所表現出的滲透著畫家強烈的主觀生命體驗的物象的生命律動空間,顯示出一種類似音樂或舞蹈所傳達情感的空間節奏。“中國繪畫,不論是人物、山水、花鳥等等,均特別注重于表現對象的神情氣韻。故中國繪畫在畫面的構圖安排上、形象動態上、線條的組織運用上、用墨用色的配置變化等方面均極注意氣的承接連貫、勢的動向轉折,氣要盛、勢要旺,力求在畫面上造成蓬勃靈動的生機和節奏韻味,以達到中國繪畫特有的生動性。”[3]28傳統繪畫在時空表現中的虛實、遠近、聚散、抑揚等等的對比產生了生動的視覺節奏,這種節奏性使畫面空間涌動無盡的生機和生命感。傳統山水畫的視點流動和畫面空間節奏的體現更為明顯,如五代范寬的《雪景寒林圖》,描繪山林雪景,畫中雪峰聳立,流水無波,山取高遠之勢,水取寧靜之態,體現冬天寒林景象。從前景的寒林縱向遞進,利用樹木的疏密、山峰的險緩以及煙云之動與水面之靜的對比等,形成了豐富的視覺和心理對比關系,畫面給人以視覺流動的節奏感,氣象幽靜而深遠。山水畫空間表現中畫家必須超越自然空間的限制,把多時空的視覺物象有節奏地積聚在一幅有限的畫面,充分發揮畫家的想象力及其對人與自然關系的情感體驗,建構畫面的節奏空間。在傳統花鳥畫中,畫面的概括、取舍同樣體現了視覺空間的節奏感,取景角度大多從大自然中選取一枝或一局部,往往以空白作為背景,舍棄周圍環境,不受現實空間的限制構成畫面的虛實關系,形成有節奏的視覺空間,超越時空限制表現出畫家主體的情趣。
“藝術是情感的外露,而情感本身就是節奏化的特點,人的情感能和大化生機共感共振,便能啟迪靈感,構造意象,也拓展了更為廣闊的生命空間。”[4]69萬物同在一個生命節奏中展開,節奏性成為視覺空間表現不可缺少的因素。中國傳統繪畫的時空是流動變化的。它打破了西方繪畫焦點透視的局限,運用流動的視點觀察物象,自由、靈活地處理空間布局;它利用形體的組合構形以及虛實、疏密、空白、動靜等藝術的處理,使藝術節奏和韻律在畫面空間中得以綜合體現。
總之,中國傳統繪畫強調主觀的審美觀察方式,放棄對客觀物象空間的再現描摹,追求主客交融和突破具體時空限制,營構無限的精神空間,表現出完全不同于西方繪畫的空間特點。西方繪畫追求真實地再現客觀事物,空間的營造主要來自于科學的透視。中國傳統繪畫的空間布局與精神相連,突出心物交融的意境和生命精神,體現了中華民族獨特的哲學觀和審美觀。繼承和拓展傳統繪畫的時空意識及藝術生命精神,對當代中國畫的發展具有重要的價值,對中國傳統文化的傳承與發展也具有極其深遠的意義。
[1] 彭吉象.中國藝術學[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2] 宗白華.美學散步[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
[3] 潘天壽.中國傳統繪畫的風格[M].上海:上海書畫出版社,2003.
[4] 朱良志.中國藝術的生命精神[M].合肥:安徽教育出版社,2006.
J206
A
1671-1351(2011)03-0095-03
2011-04-21
牛勇(1975-),男,甘肅定西人,蘭州商學院藝術學院講師。
〔責任編輯 艾小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