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修玨
(華東政法大學,上海 200042)
我國目前確立并貫徹的罪刑法定原則是中國刑法史上的一大進步,其主要來源于西方罪刑法定思想。溯源我國的古代刑法,尤其是處于政治文化較為發達的封建社會時期,我們不難發現當時也存在著罪刑法定的一些影子,以成文法為載體、“依律法斷罪”的規定隨著成文法的發展而發展,但是罪刑法定的生存與發展被籠罩在特定的社會背景下,影響著中國古代罪刑法定的長遠發展。
中國古代法制最大的特點在于重刑輕民,其原因在于刑罰是統治階級為維護本階級利益和統治秩序,用以懲罰犯罪的一種強制方法,所以中國古代刑法的發展史可以說是中國古代法制發展史的一個縮影。中國古代刑法的發展在特定的社會背景和文化熏陶下不斷推陳出新,出現了“世輕世重”、“慎刑恤罰”等思想制度,這與現代刑法中一些理念和刑事政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其中,從古代氏族習慣法中的“調處息訟理念”到封建社會的“依律法斷罪”,讓我們發覺中國古代刑法中存在著潛在的罪刑法定,而“引律比附”制度的出現又讓我們感受到罪刑法定的偏移,于是我們首先應當對中國古代刑法中是否存在罪刑法定及其定位有明確的認識。
探究中國古代刑法是否存在罪刑法定的關鍵其實是一種看待問題的角度選擇,有學者稱中國古代刑法不存在真正意義上的罪刑法定,我們認為這樣的論斷是以西方法律界定的罪刑法定為視角,西方意義上的罪刑法定是以民主自由主義為思想基礎,體現保障人權的根本價值取向的,而中國古代的刑法是君主專制下階級統治的工具,法律是為服務皇權而存在的。“罪刑法定”這個詞語是從西方法律體系中引進的,我們在使用這樣的外來術語時不能絕對化、機械式地對號入座,因為在兩種不同文化背景的思維和觀念形式下產生的概念是不可能完全一樣的,像“法治”、“封建”、“市場經濟”等等都是如此,所以我們只能取其形式上的含義。對中國古代“罪刑法定”來說,只要在形式上做到了“依法斷罪”,就應認為是“罪刑法定”的,即“法律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依照法律規定定罪處罰;法律沒有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不得隨便定罪處罰”[1]。也就是只取現代罪刑法定含義中最基本的字面含義,即按照法律規定判案斷罪,而不涉及背后的價值蘊涵,由此說來,應當認為中國古代刑法中存在著罪刑法定。
關于中國古代刑法中是否存在罪刑法定原則的爭論存在肯定說、否定說和折中說,其中折中說又主要包括矛盾統一說、和合說。折中說認為,中國古代刑法無罪刑法定原則存在的空間,但從思想層面和制度層面這一角度,首肯“罪刑法定主義作為一種思想主張在中國古代一直是伴隨成文法的產生和發展而存在和發展的。罪刑法定主義作為一項實證法律原則在秦律和唐律中也得到一定程度的體現”[2]。我們認為肯定說和否定說都過于絕對,而折中說明確地界定出了中國古代刑法罪刑法定的地位。中國古代罪刑法定雖然多次被統治者所認可并在封建刑律中有明確的體現,也在維護封建統治的過程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但由于封建地主階級的局限性和君主罪刑擅斷的存在,罪刑法定并沒有形成人們行事所依據的法則和標準。因此說,中國古代刑法中罪刑法定的定位只是一種思想,始終未上升為古代刑法的基本原則。
罪刑法定思想的存在是以成文法的產生為載體的,其發展也離不開成文法的日漸成熟。我國古代的罪刑法定思想就是伴隨著春秋戰國時期成文法的公布而提出來并不斷發展的,鄭國的執政子產以鑄刑書公開成文法,子產公布成文法是向奴隸主貴族擅斷罪與罰的舊傳統的挑戰,也是以國家制定法為刑法淵源的大膽改革,這在一定程度上邁開了實踐罪刑法定的步伐。從歷史的發展來看,通過法典的形式向社會各階層人民公布法律逐漸成為國家頒布法律的主要方式,成文法的頒布可以看做是一種國家的法律制度,依此可以維護遵守和實施法律的秩序。戰國時期,李悝著《法經》六篇,使罪與刑相統一,并形成體系,商鞅挾《法經》入秦后,秦國便開始了“援法而治”的時期,明令“自卿相、將軍以至大夫、庶人,有不從王令、犯國禁、亂上制者,罪死不赦”[3]。隨后漢朝、晉朝、唐朝都基本上繼承了秦朝的罪刑法定思想,最具代表性的表述為《唐律疏議·斷獄》“斷罪引律令格式”條規定:“斷獄,皆須具引律、令、格、式正文,違者笞三十?!逼浜蟮乃纬?、元朝、明朝和清朝前期都基本沿襲唐律。中國古代的罪刑法定思想歷史悠久,影響深遠,基本出發點是為了維護法律的統一和實現對官吏的隨意定罪的約束,客觀上有利于辨明冤枉和公正判決。
1.明德慎罰與刑當其罰
罪刑法定主義在奴隸社會早期的集中體現是明德慎罰,而明德慎罰又是西周時期帶有濃厚父權家長制特色的早期奴隸制特定歷史條件下的產物。慎罰的核心思想是刑罰之不輕不重、不偏不倚,其可以從兩個方面體現出來:一方面是謹慎斷獄,慎罰就是在適用刑罰的前提下,刑當其罰,“以列用中罰”,因此周公提出:“要囚,服念五六月至于旬,丕蔽要囚?!绷硪环矫媸且婪ǘㄗ?、罪刑相當,慎罰的前提條件是有法可依,一旦法律已定成,就應依法定罪[4]。
2.各當其名的主張與罪刑法禁的思想
“各當其名”就是指其所犯的罪行應與其罪名相一致,強調依法辦事,不能感情用事?!懊敝傅氖欠缮厦鞔_規定的罪名。這一思想的代表人物是法家的管子,在犯罪與刑罰問題上,他主張依法定罪和據法處罰。在罪刑法定思想基礎上,法家還敏銳地觸及了潛在的法不溯及既往,如《法經》說道:“令未布,而罰及之,則是上妄誅也?!盵5]此外,墨子的“罪不禁,惟害無罪”思想,說的也是只要不觸犯法律所禁止的即使行為本身是有害的,也是無罪。這與我們現代“法不禁止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的思想有異曲同工之處。
中國社會由奴隸制時代轉為封建時代的顯著表現在于國家中央集權的建立,確立了君主專制制度,這種政治制度為統治者治理國家而服務。君主為了按照自己的意志對人民實行直接的統治,就必須把自己的意志上升為法律并通過各級官僚機構的強制權力在全國范圍內普遍實施,以此把百姓和各級官僚機構官吏的行為置于專制君主統一的法制約束下,使他們不得在法律明文規定之外,有擅自定罪量刑的權力。君主作為國家的統治者,具有制定法律的權力,而他亦是通過制定頒布法律來維護自身的利益、鞏固國家的統治的,法律是君主專制維護至高無上權威的工具,百姓和官吏們都只有執法和守法的義務。因此說,是國家政權出于統治人民的需要而提出了罪刑法定的理念,君主專制是罪刑法定產生的前提,并最終促進了中國古代刑法罪刑法定思想的形成。同時,君主專制也影響著罪刑法定的貫徹執行,君主越開明,能夠以身作則自覺守法,罪刑法定則會越好地貫徹下去,不僅一般司法官吏守法、依法斷罪,而且敢于同法律之上的皇權據法力爭的守法直臣也越多。
也正是因為中國封建社會的國家制度是君主專制的中央集權,皇權甚至存在于法律之上,皇權又是罪刑法定思想形成的前提和基礎,所以當封建君主在整個封建社會始終持有制定、修改和廢除一切法律的特權時,罪刑法定的實施就受到一定的限制和削弱。中國封建司法中罪刑關系的理論格局是:法吏、中下級官員守文據法——在這個層次上,罪刑是法定主義的;大臣、高級官員以經傳原情定罪,“議事以制”——在這個層次上,罪刑是非法定主義的;君主可以“權道制物”,任意裁斷——在這個層次上,罪刑是擅斷主義的[6]。封建社會的法律既是君主通過國家政權用來統治人民的工具,同時也是皇權用來約束官吏的工具,而以君主專制為前提形成的罪刑法定思想沒有也不可能排除專制君主在司法上的擅斷權力?;实奂⒎ā⑺痉?、行政于一身,當皇權與法律發生沖突時,統治者會竭盡全力地維護自己的統治地位而修改法律,甚至出現隋文帝時期“盜一錢棄市”、“三人共盜一瓜,及時行決”的情形,這無疑違背了罪刑法定的思想,也使實行罪刑法定的道路更加曲折。因此說,中國古代的君主專制制度給刑法罪刑法定思想的發展造成了負面的阻礙作用,君主的罪刑擅斷成為罪刑法定思想不能上升為罪刑法定原則的最大痼疾。
最先約束行為的是人與人之間的道德觀,爾后中國古代法制由崇尚德主刑輔到出禮入刑再到禮法并用,“禮”與“刑”的關系發展貫穿于中國封建社會的歷史,并且中國封建法制中的禮與刑有“互用互化”的一面,即禮的“刑化”與刑的“禮化”,中國封建社會對犯罪的調控手段,表面上是禮與刑的二元并存,實質上是禮與刑的一體化和一元化[7]。這是中國古代法制的獨特之處,卻給中國古代罪刑法定思想的發展和落實形成了沖擊。
一方面,禮治可能成為刑事立法和司法的指向。禮是一個內涵豐富、外延寬泛的范疇,君主在統治管理國家時,除了法治外還會運用禮治,而禮治的運用勢必會影響刑事立法和司法,甚至指導法律的修改和實行,這就會使得罪刑法定所要求的法的明確性與穩定性難以得到保障。因為,禮的內容和調整范圍比刑廣闊得多,禮更強調“以理服人”,家族鄰里、社會同業、官場同僚間的關系無不在禮的調解之中。這樣一來,因禮治而介入的社會關系越多樣化,古代刑事立法就越有可能出現多重標準,這些不穩定的因素不利于罪刑法定思想的落實,很難達到依法斷罪的效果。在某些封建社會時代,甚至出現封建法吏直接援引禮來定罪量刑,“以禮入刑”是禮對刑的粗暴干涉和對罪刑法定的明目張膽的否定。從罪刑法定思想的司法實踐來看,因為禮治的存在,刑法從來就沒有發展為處理案件的唯一標準,禮規范的反復適用、與之相關的判例層出不窮地的現,又使得刑法規范的統一性和權威性總是受到不同程度的損害[8]。
另一方面,禮治較法治更容易控制人的思想。禮最為重要的作用是經國家,定社稷。禮是安上治民體國立政的根本指導原則,是調整社會關系和國家生活的思想基礎,也是維護王權專制的理論教條,由此可見,禮是君主宣揚國家統治理念最好的途徑。禮與法相比起來,禮偏向由內塑人,人因知禮好禮而行禮有序,儒家認為無論人性善惡,都可用道德教化的力量潛移默化地改變人;法則更偏向由外塑人,人因知法懼罰而守法有序。禮與法的現實關系反映了當時統治階級處理國家集權與個人自由之間的關系、公民自由在社會中如何得以實現、社會正義和個人正義的權衡等社會問題的方式和方法,但是統治者更多關注的是如何維持統治秩序,使社會成員臣服于其至高無上的統治權威,而將個人的權利置于次要的位置[9]。為達到執政者的目標,他們通常采用思想控制的方法,而運用禮治則是影響人們思想轉變最好的方法,禮治的盛行使得法治適用的范圍和效果大打折扣,這也成為我國古代罪刑法定思想不能得到長足發展的原因之一。
從上文論述的內容可以得知,我國古代刑法確實存在著罪刑法定思想,在君主專制制度和禮刑并用的體制下有其獨有的特點。封建社會改朝換代,而罪刑法定的思想仍一直在延續發展,但是我國現行的罪刑法定原則卻來源于西方罪刑法定原則的思想,于清朝末年由日本傳入中國,在見證了中國由半殖民半封建社會進入社會主義社會的歷史之后,廢除類推制度,最終于 1997刑法典第 3條中明確規定了罪刑法定原則:“法律明文規定為犯罪行為的,依照法律定罪處刑;法律沒有明文規定為犯罪的,不得定罪處罰?!蔽覈_立罪刑法定原則是現代法治的一大進步,可是我們不禁會思索,為何我國現行罪刑法定原則不是在古代罪刑法定思想的基礎之上的繼承和發揚,卻是來自西方的舶來品。個中原因除了所處的社會背景、文化傳統、思維方式不同外,還應有更為深層次的因素。
西方意義上的罪刑法定是以限制刑罰權,防止司法擅斷,保障個人自由、權利為其價值內涵的,而中國古代罪刑法定思想是以維護君主專制的統治秩序、維護皇權,皇權限制官權為其價值內涵的。西方的罪刑法定是個人主義、自由主義的產物,而盡管中國古代存在著罪刑關系法定化,但社會本位和國家主義的價值取向是中國兩千年的封建社會中占主流的法觀念,它們形成一股合力,共同絞殺了罪刑法定原則所內需的個人權利意識[10]。中國古代的罪刑法定是為著國家權力統治人民的需要而提出來的,其具備兩個基調,即一方面是把法律作為威嚇民眾的武器的一般預防主義思想,另一方面是明確統治權限、控制官吏擅斷的思想。
一件事物能否存在于現實中,能否適應日益更新的社會現實的發展需要,取決于它具備怎樣的價值。當今社會法治進步的價值取向在于保障公民的權利和自由,限制國家的刑罰權,罪刑法定原則正是基于刑法的人權保障機能優先的觀念提出的,它要求國家刑罰權的依據只能是明確化的法律。沒有人權保障機能優先的觀念,罪刑法定原則也就失去了存在與發展的前提和意義。我們國家的現代化建設和發展注重公民權利的保障,提倡人民的利益高于國家的利益,而在刑法中確立以保障人權為價值取向的罪刑法定原則正是國家為保障人民權益而付諸的實踐。
比附類推的制度是我國歷史悠久且根深蒂固的制度,它是指對法律上沒有明文規定的犯罪行為,執法者可以比照最相類似的法律條文、成案和定例比附定罪的一種制度。我國的比附制度最早出現于周朝《尚書》的記載,直至發展到晚清的《大清新刑律》中才首次刪除了比附類推制度,在我國古代刑法中,罪刑法定思想和類推比附制度是并存的,它們共同為專制皇權服務,罪刑法定是維護皇權專斷的工具和手段,比附類推彌補了成文法的不足,兩者同時存在、互相補充。
罪刑法定原則作為現代西方刑法制度最重要的一項原則,其核心是公民權利的保障和國家刑罰權的限制,其明確禁止類推適用,這也是核心內容“法無明文規定不為罪,法無明文規定不處罰”的貫徹。類推制度影響了刑法的穩定和權威,人們對于自身行為的合法性表示懷疑,失去了法律的預測作用;同時類推制度純粹以防衛社會為其出發點和最終歸宿,不利于公民權利的有效保護。而在我國社會注重個人權利本位的今天,在面對社會利益和個人權利的沖突時應當注重保護較為弱勢的個人權利,廢除類推制度所帶來的刑法社會防衛功能一定程度的弱化,可以被看做刑事法治現代化進程中一個必要的代價,是刑法對社會利益和個人權利重新進行衡平的一種結果。
中國古代罪刑法定思想的產生和發展有其特定的背景和環境,由于封建社會君主專制制度的作用和禮法并用體制的影響,罪刑法定原則最終未能確立。我國現行貫徹的罪刑法定原則來源于西方,其在保障公民權利、限制國家刑罰權方面發揮了重大的作用,加速了我國法治現代化的進程,但是罪刑法定原則在司法中的貫徹仍存在著些許不足:對罪刑法定的僵化理解與運用,導致司法判決同立法精神、公正價值背離;在適用罪刑法定原則的時候過于注重形式合理性而忽視實質合理性,僅僅按照法律條文字面上的含義來辦案,對法律的內在精神缺乏實質理解,造成法官的自由裁量權過小;司法解釋的頒布實行是擺脫貫徹罪刑法定原則困境的有效方法,但近些年來司法解釋的頻繁出現不斷侵入立法領域,許多司法解釋的內容超出一般人的預測,突破了刑法條文的限制,有入侵立法權的嫌疑。面對這些實行罪刑法定原則的不足,我們應當及時采取有效的應對措施,來進一步貫徹罪刑法定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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