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耘
(蘇州大學文學院,江蘇蘇州215123)
《創世記》作為《摩西五經》的開篇,代表了早期猶太教信仰的原始形態。本文自《創世記》中的植物這一特殊角度入手,分別從存在論、意象論、創造論等三個意義層面出發,對早期猶太教信仰中的自然崇拜心理作出了深層考察。
一
在存在論意義上,植物是天地萬物的食物來源。作為保持、延展自我以及他者生命的物質性前提,《創世記》中的植物首先是以食物的面目出現的。由于植物類食物的存在,天地萬物彼此之間實現了能量的吸收、交換、再生、還原。在《創世記》中,植物雖然亦有一定的觀賞價值,但其審美意義偏弱,植物存在的本真意涵主要體現于它對生靈之肉體存續的基礎性價值。
上帝創造植物不是無目的的。上帝是在造物的第三日創造植物的。這一天早于上帝劃分晝夜,標記時令,造就日月以及天穹上的星辰(第四日),如果說由日月星辰“統轄”的晝夜可以締造歲月的話,那么,在上帝造物的序列里,植物所具有的基礎性意義顯然超過了時間,超過了動物、人。在第三日,植物與陸海的分離次第浮現,上帝在滿意于大地的成形后,即刻造就了草木,且在形式上劃分了草木的種類:“有禾苗也有果樹,各結各的籽實”,[1]使它們各自有各自的功能,為所有動物包括人類提供食物來源。在造物的第六日,上帝明確指定五谷、果實為人類的食物,青草、嫩葉為飛禽走獸的食物,而無肉食者可言——是植物給養了天地萬物、一切生靈。這一安排直到挪亞走出方舟,與上帝訂立彩虹之約后,才有所改變:開始允許人類食用動物,動物的非帶血之肉。在這里,筆者提請讀者注意,在初產的大地上,禾苗生出的五谷與果樹結成的果實,均由上帝在第六日指定為人類食糧,這并不包含飛禽走獸所食用的青草嫩葉。換句話說,上帝在第三日所創造的植物首先是為人類而不是飛禽走獸準備的,上帝最早籌劃著為人類肉體存在的延續預設物質性保障。這一切,直接體現了上帝的意愿,反映出他對萬物有序的構想。
必須強調的是,作為食物的植物在本質上適應著天地萬物趨于善的傾向。具體而言,一方面,植物是純粹的。據圣城本《圣經》,即古敘利亞語譯本讀法,上帝所造的動物中,含有“野獸”——不同于牲畜、爬蟲,野獸會對人類造成傷害,“罪”(hattath)一詞的本義,可指稱“獵食的野獸”;在《利未記》二十六章二十二節中,上帝曾詛咒:“我要放野獸傷害你們,攫走你們的兒女,咬死你們的牲畜。”[1]但這一傷害性特征并未在植物中出現:上帝所造植物中,并無蠱惑、惡毒乃至致命的花草。另一方面,植物是具有衍生性的。與最初上帝創造萬物的序列類似,在上帝所開辟的伊甸園里,上帝首先安置了掛滿可口果子的美麗樹種。自伊甸發源的河水,是為灌溉園中樹木而預約的。這一立意或許可以換做另一種思路來理解:如果沒有澆灌樹木的必要,上帝很有可能不會開掘此后維護人類生境的四支河流:皮遜河、基雄河、底格里斯河、幼發拉底河。為此,筆者難以忘懷柏格森的一句話,他說:“生命好像是一種流動,它通過成熟的有機體,從一個種質到另一個種質。”[2]植物是什么?植物正是這樣一種流動的生命,它蘊藏著水,蘊藏著能量,使走向至善的生命在其體內了無遮攔地流淌。這種趨于善的努力也許并非只是一種文學想象,柏格森便說過:“食物可以是一種動物的肉,這種動物又吃另一種動物的肉,如此往下,最終的食物是植物。只有植物才能真正吸收太陽能。動物只是直接地或傳遞從植物那里獲得太陽能。”[2]在太陽的能量與上帝共在的維度上,有誰能否認內涵于植物中的那關于善的來源及流向。今天,當我們面對食物時,通常會在觀念上設立主客分離的想象,孰不知這只是人類一廂情愿地假想。正如懷特海所指出的,當我們說“我感知到一片綠葉”這句話時,我們把“關于自然中特殊因素的感覺——意識看作是心靈和該因素之間的雙稱謂關系”:“在這一陳述中,語言隱瞞了素有不同于心靈、綠葉和感覺——意識關系的其他有關因素。它舍棄了在感知中作為本質要素的明顯不可避免的因素。我在這里,綠葉在那里,這里的事件和那里的作為綠葉生命的事件兩者都被嵌入在現有的自然總體中,在這個總體之內存在不適宜提及的其他被識別的因素。”[3]所謂的自然總體,作為喻象,也許無需四處找尋,《創世記》中的植物,恰恰就是這樣一個可供體驗我與綠葉共在的視窗。自然是什么?德日進說:“所謂‘自然’的生存體味仍是每一種人生中感悟神靈的第一道曙光,是對因神的降世而充滿生機的世界所察覺到的第一次心顫。上帝無處不在的意識(不一定是情感)延伸、再造、使其超自然化的,是與因殘缺或瞎撞而產生的泛神論同一種的生理力量。”[4]
二
在意象論意義上,植物是上帝之自由意志的表象。作為對超驗意旨的詮釋,植物體現著上帝之自由意志的實相:上帝使萬物,如人、動物,以及植物有權分享上帝之意志自由的本質。在《創世記》中,理解植物崇拜的深意在于,理解植物不僅是萬物欲謀其身的對象,而且是上帝之自由意志的表象。植物并不一定是一種任他者宰制、裁決的被動力量,它具有其自身存在的價值;正因為如此,對于植物的崇拜在信眾的內心才顯得如此真切而現實。
植物的自由意志體現為它參與了人類意志的自由選擇。正如同人類以選擇來實踐其自由意志一樣,植物以參與來實踐它的自由意志;在選擇與參與之間,存在的是一種相應性關系,而非主動與被動、施舍與領受的對立和緊張。一如第六日,在上帝造人之后,上帝說:“我要人做海里的魚、空中的鳥以及一切牲畜野獸爬蟲的主宰。”[1]其中,并不包含大地之上的禾苗、果樹。與此對應,在伊甸園中,耶和華要給亞當找一位“般配的幫手”,曾允許亞當為每一種動物命名,但亞當并沒有為每一種植物命名。由此可知,植物的命運在上帝的本意里并不由人類獨裁。再如,上帝在安置亞當住在伊甸園里和驅逐亞當離開伊甸園后,有一個共通的地方,即對于亞當的職業選擇——在伊甸園里,上帝并不是要白養一個天天好吃懶做的閑漢,照看園子,做一名園丁是亞當份內的職責;出伊甸園后,上帝“令他耕耘土地,去造他的泥塵里謀生”,[1]從此,農夫成為亞當的新身份。無論是園丁還是農夫,上帝對亞當的職業安排都與植物,而非動物直接相關。所以,植物是人類實踐其自由意志必須依賴的介質,它在被人類依賴的同時,實現其自身自由意志的參與價值。三如,人類第一樁仇殺發生在亞當夏娃的兩個兒子之間,長子該隱在出產五谷的田間而非令其迷失的荒野殺死了他的弟弟亞伯。值得注意的是,兄弟失和的緣起,手足殘殺的動機來自于耶和華對他們各自所獻祭品的態度有別:亞伯作為牧人,奉獻了羊群中的頭胎羔子,得到了神的惠顧;該隱作為農夫,所祭為田間農產品,卻遭到耶和華的拒絕。如果把亞伯、該隱分別視作牧業、農業之鼻祖的話,神對農業的接受程度顯然更低。神嫌棄該隱可能與人類原始的土地崇拜有關,他在刻意杜絕人類產生任何偶像崇拜之心理的同時,反而證明了土地上的植物內在地含有超驗意旨的優勢。對于上帝的整體序列而言,植物在很大程度就是不可或缺的。“在《創世記》的兩個創造故事的較成熟的一個中就已經認識到一種等級,在那里,世界創造被表現為一個有秩序的連續過程,從原初的能和自然的物質結構開始,通過各種有生命的有機物上升到人。”[5]
值得進一步思考的是,作為上帝之自由意志的表象,植物并不只是一種承托自由意志的載體,植物參與人類意志選擇的動機,來自于它獨立的身份,來自于它自我存在的力量。在挪亞方舟的故事情節里,“耶和華見人類一個比一個邪惡,整天在心里互相算計,便很后悔造了人在世上,痛心不已地說:我要把我造的人,連同鳥獸爬蟲,從大地上統統消滅。當初真不該造他們的!”并沒有提到植物!反復體會這句話,我們甚至會有這么一個印象:動物可能跟從人類選擇惡,犯罪,但植物不會——不是不能,是不愿意。要知道,植物并不是不可摧毀的。《創世記》十九章二十三至二十五節:“太陽升上地平線時,羅得剛好逃到蕞爾。突然,漫天落下燃燒著的硫磺,頓時,所多瑪和俄摩拉一片火海!耶和華夷平了這兩座城和整條河谷,連同城中所有的居民和地上生長的草木。”[1]在這次浩劫中,植物亦蕩然無存。與之相應,另有一處細節耐人尋味:植物并未隨挪亞進入方舟。挪亞帶上了各式各樣的動物,潔凈的不潔凈的,雌雄成對,以防其絕種,卻并未顧及上帝在關閉方舟之門后,植物完全淹沒在洪水中。然而,即便如此,當肆虐的洪水退去時,當上帝與人的矛盾再度化解時,挪亞派出的鴿子銜回了象征和平的嫩綠的橄欖枝——一種以自我的力量自愈,完成自我救贖的植物的葉子。這難免使我們想起德日進那飽含詩意的話:“任何靈魂要合入上帝都必須在物質中走過一段特定的旅程。這段旅程既是相隔的距離,也是連接的路。任何人沒有一定的占有和一定的征獲,其生存都不符合上帝的意愿。我們都有雅各的云梯,其梯級由一連串的物體組成,所以我們不要設法提早逃離世界。”[4]雖然一神論的早期猶太信徒往往把視線投諸彼岸,但此岸的植物仍舊蔥蘢。為此,約翰·麥奎利曾援引圣托馬斯的看待自然物的觀點寫到:“一切事物都傾向于類似上帝,或模仿上帝——雖然我們可以想象,這不能是任何外部的模仿(那是不可能的),而只能是參與。也許,甚至氫原子對存在也有最低限度的參與,如果可以這樣的話,也有‘模仿’存在的傾向,只要它在構筑世界結構中發揮了作用。”[5]
三
在創造論意義上,植物是生命本體面向世界的開放性場域。生命必須向世界開放,在筆者看來,才是《創世記》的中心主題。這一中心主題決定了,植物不只是一種單一意旨的喻象,它還是一種場域,一種使生命像花一般開放起來的場域。“作為一種圣禮的宗教,基督教顯然承認物質存在的價值。”[5]事實上,植物同樣給予了生命以恩典。按照莫爾特曼的講法,上帝必內在于世界(Welt-immanenz),才會超越于世界(Welt-transtzendenz),所以,上帝與我們是一種普遍同在(concursusDeigeneralis),是他塑造出了能動的自然(Naturaestnaturanaturans)。
《創世記》中的植物具有豐富的多元意旨的意涵,此種種意涵往往透露著上帝“使在”的創造論信息,隱約而神秘。一如灌木。灌木在《創世記》中通常有著隱蔽的功能,夏甲被亞伯拉罕趕走后,在誓約井旁的荒野迷了路,陷入窘境,便曾把她的孩子棄置在灌木叢下;耶和華在試探亞伯拉罕是否愿意獻上獨生子以撒的生命以祭祀自己后,亦曾在灌木叢里看到犄角被灌木纏住的公綿羊。再如曼陀羅和花皮樹枝。曼陀羅(dudaim),被譽為“愛情果”,雅各的妻子拉結曾以陪伴雅各過夜的權力交換利婭之子呂便在田里采摘的曼陀羅,而雅各為了擺脫舅舅拉班的奴役,“將剝好的花皮樹枝插在羊群前方的水溝或水槽里,羊群來飲水時便在那里交配。那些山羊在花皮樹枝前交配了,生下的羔子就一只只都斑斑點點、帶著條紋。”[1]這種用白楊、杏子、梧桐制作的花皮樹枝對于性的繁殖而言所能產生的強力不可估量,雅各甚至可以在肥壯的羊前,而非瘦弱的羊前使用它,以保證羊群良好的基因,這種方法同樣適用于奴婢、駱駝、毛驢的數量增長。三如橡樹。在亞伯蘭進入迦南之地,南行至示劍的石肩后,他首先看到的便是神圣的摩利橡樹。摩利(moreh)一詞,七十士本作“高聳”,有“賜神諭者”的意思。摩利橡樹,是耶和華出現的地方,是上帝賜予亞伯蘭應許之地,神與人立約的見證。在摩利橡樹下,亞伯拉罕九十九歲時,耶和華再次出現,在這次接觸過程中,亞伯拉罕的妻子莎拉被預言將懷有身孕,生養以撒,終于成為“萬民之母”。所以,橡樹在《創世記》中的地位非比尋常。亞伯蘭離開埃及,與羅得分手后,南遷至迦南王城希伯倫(hebron),同樣是在幔利(mamre),希伯倫東北三公里處的橡樹旁安營扎寨,建造祭壇。如果我們把《創世記》看作上帝的伴隨活動(concursusDei generalisetspecialis)的話,那么植物一定是位一以貫之的伴侶。
事實上,每一種生命都是這世上的過客。《利未記》二十五章二十三節有上帝之言:“土地不可賣斷,因為大地歸我;對于我,你們只是旅人、過客。”[1]過客的生活別無選擇,除非開放。人類歷史的起點,事實上在《創世記》中出現過三次:第一次,上帝依照他的模樣造就了人;第二次,上帝朝亞當的鼻孔吹進生命之氣,使他有了靈魂;第三次,首先是夏娃,其次是亞當食用了伊甸園中善惡智慧樹上的果子。仔細比對就會發現,這三個時間點之間貫穿著同一條邏輯,人的自由意志從潛在地具備進入現實地具有,從現實地具有進行現實地實踐的過程。這一成長過程中,《創世記》中的植物,尤其是善惡智慧樹上的果子,顯然扮演了十分重要的角色。事態的進一步發展清楚地表明,植物的果實不僅能夠為人類始祖的肉身果腹,它所能做的比單純地滿足人的肉體的饑餓欲望要多得多。在亞當夏娃食用了這果實之后,他們確實學會了明辨善惡、遮羞(人類遮羞所用的腰布亦是使用植物,無花果樹的樹葉,而非野獸的毛皮編織的)。換句話說,果實不僅為人類現實地實踐其自由意志提供了第一次可能性的場域,而且,它也的確具有使靈魂生長出超越于肉體之上的精神訴求的潛能。時常會激發人的遐想的是,伊甸園中那另一棵生命之樹,它的果實據說可以使人穿越生死,與神相當。“如果說世界的總體物質中包含了一些無法利用的能量,如果更不幸的是它還有一些緩慢分離出來的敗壞能量和成分,那么更真實的是,它還蘊藏著一定量的精神潛力,將其逐步升華至耶穌基督是造物主正在進行的基本行動。”[4]植物正是這樣一種精神潛力的高揚。今天,我們已然習慣了科學的定律和觀念的陳述,但正如懷特海大聲疾呼的:“廢除這部精心制作的觀念自然的機器吧,它是由不存在事物的斷言組成、用來傳達存在事物的真理。我堅決主張這一明顯的立場:科學的定律,如果是真的,就是關于存在物的陳述,我們得到它們在自然中存在的知識;如果陳述所涉及的存在物不是在自然中發現的,關于它們的陳述就與純粹的自然事件無關。”[3]莫爾特曼有一句話會使我們受益良多,他說過,自然的神學乃是天堂中的神學:“唯一的神學存在于變化的環境和臨時的條件中。這些環境和條件有神特殊的現身樣式(modus praesentiae Dei)來決定。自然的神學是自然王國(regnumnaturae)狀態下唯一的神學。在其純粹形式上,自然是起初的創造物。因此,純粹的自然的神學是原初創造狀態下的神學,是作為純粹上帝形像的人類的狀態下的神學。用象征術語說,是天堂中的神學。”[6]因此,“上帝是包圍在世界之外的環境,世界倚靠它并在它之中生存。上帝是世界的超世的前院,世界正在向其中演化。上帝是新的可能性的根源,從這些可能性中,世界獲得它的現實性。于是,我們應當從上帝方面著眼,把上帝理解為向世界開放的存在(Wesen) 。”[6]
[1] 摩西五經[Z].馮象譯.香港:牛津大學出版社,2006.1,228,2,6,32,57,225.
[2] (法)亨利·柏格森.創造進化論[M].姜志輝譯.北京:商務印書館,2004.29,210.
[3] (英)阿爾弗雷德·懷特海.自然的概念[M].張桂權譯.北京:中國城市出版社,2002.103,43.
[4] (法)德日進·德日進集:兩極之間的痛苦[M].王海燕選編.上海:上海遠東出版社,2004.365,362,362.
[5] (英)約翰·麥奎利.基督教神學原理[M].何光滬譯.上海:上海三聯書店,2007.216,217,218.
[6] (德)莫爾特曼.創造中的上帝:生態的創造論[M].隗仁蓮等譯.北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2002.84,2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