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軍
(貴州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貴州貴陽550001)
戊戌變法是由維新分子、光緒帝和維新官僚共同推行的一場自上而下的社會改革。李端棻積極支持并參與其中,不斷推動其前進的步伐,這引起了以慈禧太后為首的頑固勢力的極大恐慌。為打擊帝黨勢力,防止朝廷中樞傾斜,他們悍然發動政變,使變法歸于流產。在這場運動中處于舉足輕重地位的李端棻,隨著黨禍的來臨慘遭迫害。
經歷了甲午之痛后,光緒帝決意對整個社會進行一場深刻的變革,以挽救中國積貧積弱的頹勢,鞏固其統治地位。但朝中大臣懼太后權威,也為保全自身的富貴地位,大都頑固守舊,極力阻撓革新。光緒帝由于辦事乏人,遂多次下旨求賢,但大臣們只求自保,誰愿薦別人?而進行變法的首要條件便是凝聚一批維新人才。康有為、梁啟超等雖是維新中堅,但因無政治地位,所言根本傳不到光緒帝那里,更談不上共同謀劃變法的具體事項。也就是說,在倡言維新的知識分子和光緒帝之間,亟需有人架起讓他們連通的橋梁,這個架橋的核心人物就是李端棻。
李氏深知進行革新的首要條件當是薦舉、識拔人才。戊戌以前,他多次出典鄉試,經他識拔的舉人為數甚多,而且他極具慧眼,有如伯樂之識千里馬。如在變法前夕,光緒帝準開設經濟特科,以此為變法遴選人才,李端棻遂薦舉嚴修、唐才常等16人,均為當時知名維新人士。至于維新運動的領袖梁啟超,則是早在1889年其出典廣東鄉試時即欽點的舉人。
在變法的關鍵時刻,李端棻“密薦康有為及譚嗣同堪大用”,[1]P12740“并于召對時一再面陳”。[2]P105-106顯然,薦康有為是變法的先決條件之一,雖然之前翁同龢等人也薦舉過,但變法前夕,他們因懼怕后黨勢力而退縮。此時,如果沒有李端棻的極力保薦和暗中努力,光緒帝恐怕很難見到這位維新的旗手,而康有為等維新人士也就不可能進到變法的決策圈。對此,康有為后來曾說:“時李苾園尚書奏薦甚力,上以忌西后未敢顯然用,故用譚林楊劉代之,上之意極苦矣”。[2]P78不難看出,在變法的緊要關頭,是李端棻促成了維新派與光緒帝的結合,增強了帝黨勢力。李氏此舉,在當時后黨一手遮天的形勢下,是需要很大勇氣的,因為稍有不慎,不要說變法維新,就連身家性命都難保。
除了引薦人才之外,李端棻還親自參與了有關變法之事務,公然站在帝黨一邊,對抗后黨頑固勢力。在這個方面,其貢獻主要有二:首先,他上奏了許多變法的奏折。從策劃一直到正式推行變法的整個過程來看,李端棻的奏章是比較多的,因此事后康有為稱其“抗疏維新冠九卿”。[3]P343而且許多奏章是在變法處于危局的關鍵時刻提出來的,具有力挽狂瀾的作用。對此,梁啟超追憶說李屢上封事,其時“朝中言新政者,二品以上,唯端棻一人而已”。[4]P97在李氏提出的奏議中,最有影響力的舉措有兩條:一是倡議開設懋勤殿,二是請推廣學堂。奏開懋勤殿,其目的是要讓維新派掌握變法的領導權,此議提出后立即被光緒帝采納,李端棻也隨之被擬定為首席顧問官,足見其在變法中地位的重要。至于推廣學堂的主張,則是將教育、人才、富強三者聯為一體,實際上是喊出了“人才強國”的口號。
其次,李端棻充當了變法的核心運作員。戊戌變法是一場自上而下的改革運動。很明顯,它需要維新人士組成一個集團,具體分工,然后才能夠逐級推行。策劃人和推行者的重要性自不必說,但在這兩者之間必須得有人充當核心運作員,否則,這個集團就是一盤散沙。而在當時的特殊形勢下,能演繹這個角色的只有李端棻。因為他是禮部尚書,唯有這個頭銜才稍微能與后黨勢力相“抗衡”。所以,如果沒有李氏參與到變法中來并具體運作關鍵的環節,及時溝通和傳達重要信息,即便康、梁有萬條良策,要想得以推行,自然是不可想象的。恐怕也正由于如此,后黨才將李端棻看成是和康、梁同樣“兇險”的對手,必欲除之而后快。
1898年9月21日,后黨再也無法容忍變法的繼續推行,悍然發動政變,將光緒帝囚禁,并大肆捕殺帝黨維新人士,李端棻因參與變法遂受黨禍累及。
戊戌政變后,李氏自知劫數難逃,但他并未慌亂和膽怯,而是審時度勢,采取以退為進的策略,試圖保存變法的種子。未及后黨查辦,他便以“濫保匪人”之罪自請懲處:“竊因時事多艱,需才孔亟,臣或謬采虛聲,而以為足膺艱巨。或輕信危言,而以為果由忠憤,將康有為、譚嗣同奏保在案。”[5]在奏文中,他強調是迫于時勢,朝廷急需用人,自己只是因為“舉才不慎”才導致康有為等人生出“叛逆”之心,但他本人并未參與康黨的“背逆”活動。顯然,這是李端棻先人一招,尋求避重就輕道路的一種策略。
然而,后黨畢竟是一個老謀深算的政治集團,他們看出了李端棻的用心,所以降旨稱:“李端棻濫保匪人,自請懲治一折,該尚書受恩深重,竟將大逆不道之康有為濫行保薦,并于召對時一再面陳,今據后檢舉,實屬有意取巧,未便以尋常濫保之例稍從末減。禮部尚書李端棻著即行革職,發往新疆,交地方官嚴加管束,以示儆懲。”[6]P132事情很明白,后黨給李端棻的“事后檢舉”扣上一頂投機取巧的帽子,是站在政治斗爭的對立層面上對其作出的懲處,目的是要讓李氏永遠不能翻身。同時,也是為了徹底消滅帝黨勢力,讓其他大臣引以為戒。就這樣,李端棻的美好愿望破滅了,一代名臣被貶謫到了黃沙漠漠的新疆,直到1901年才得赦回到故里。
李端棻為維新變法奔波,為國富民強操勞,到頭來卻因帝后黨爭之禍而落得個充軍邊疆的下場,這不僅讓仁人志士憤怒,更讓后繼者心寒。
黨爭歷代都有,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爭斗中,不知有多少賢達之士死于其間。歷代黨爭,大凡涉及國事,至于爭斗的緣起,又多是由于朝廷的腐敗或皇權的旁落,為惡勢力所左右,致使無數忠烈之士為國捐軀。戊戌變法雖然失敗了,但它在中國近代史上的地位永遠不會抹去。盡管仍存諸多局限,但作為一場影響深遠的愛國運動的時代意義不可否認。身為領袖之一的朝廷重臣李端棻,由于支持變法,觸犯了后黨的根本利益,故而遭受劫難。對此,我們在扼腕嘆息的同時,不免陷入了無盡的沉思。
戊戌維新是一場自上而下的社會改革,這一特點決定了其進程必須與當時的社會承受力相適應,不能一蹴而就。可是,帝黨在短短的百日之內,政令頻出,整個社會如何適應得過來?這顯然是包括李氏在內的領導層過于急躁的緣故。隨著后黨反撲風聲日緊,康、梁不斷推出改革措施,出于迫切改變時勢的共同心愿,李端棻急切希望這些措施得以施行。恐怕正是如此,他才未顧及在當時特定的歷史環境中,這些剛綻放的花朵能不能結出累累碩果?
另外,從帝后兩黨的地位來看,就帝黨而言,光緒帝手中沒實權,朝廷中樞不聽其指揮,還成為他的反對力量,所以在實際上是李端棻這個禮部尚書起了至為重要的作用。“戊戌變法,德宗發奮圖強,用端棻等言,召用新進。百日維新,中外震仰,黨爭遽起,激成政變。”[7]P1452然后來看后黨,就職位而言,在李端棻之上或與其對等的均不在少數。若論及權勢,則大多在李氏百倍之上,這僅是在中央的情況。至于在地方,多數大員都是后黨的人,兩相比較,實力對比不言自明。但是,帝黨卻未顧及這些,硬要在虎背上拔毛。從康有為提出開制度局到李端棻上書設懋勤殿,其最終目的都是要架空后黨勢力,這就必然使兩黨斗爭白熱化,引來后黨的反撲。當然,這絕非是說康、李的主張錯誤,而是說改革需要時間,且必須講究策略,講究戰略戰術。就好比打仗,在敵強我弱的形勢下,只能打持久戰,開辟敵后根據地,與敵人周旋,才有贏得戰事轉機的可能。如果不顧一切地一味實行冒險主義,其結果就只能是失敗。所以,在這場黨爭中,應該采取迂回戰術。因為從康請開制度局的主張未能實現就表明對手的實力很強,直接拿朝廷大員開刀的策略是行不通的。但就在康的主張被駁回后20余日,李端棻即呈請設懋勤殿,雖然這個奏議是為緩和當時的危急局勢,方案也較為平緩,但其目的和請開制度局是一樣的。這一前一后兩個提案,所不同的只是時間問題,然從斗爭策略來看卻是一樣的,其結果就可想而知了。因此,在這個時候,不能繼續實行硬碰硬的斗爭,必須及時總結經驗,改變策略。首先是極力爭取,至少要讓一部分后黨勢力保持中立,以免他們對改革群起而攻之。然后再變換方式,依靠民眾循序漸進地推行相關措施。
李端棻不顧黨禍累及,積極參與變法,為維新運動做出了重大貢獻,其精神風尚值得敬仰。歷史的車輪本就是由先進分子不斷掀起取代落后勢力的運動所推動的。后來的時勢證明,李氏等變法“罪臣”,終歸是勝利者,因為守舊勢力迫于形勢不得不重拾被他們打倒的新法并加以推行。然今天再來回顧這段黨爭,索求李端棻遭禍的緣由,恐怕除了要從當時的社會制度尋找根本原因之外,斗爭策略的失誤應該是一個重要的因素。
[1] 趙爾巽.清史稿(第42冊)[M].北京:中華書局,1977.
[2] 中國史學會.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戊戌變法》(第2冊)[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3] 中國史學會.中國近代史資料叢刊:《戊戌變法》(第4冊)[C].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0.
[4] 梁啟超.戊戌政變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4.
[5] 史繼忠.李端棻舉才[J].貴州文史天地,1998,(04).
[6] 秋陽.李端棻傳[M].貴陽:貴州民族出版社,2000.
[7] 二十五史(第12卷)[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