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喻視野下的英漢諺語認知機制分析

趙文煥,全克林

（桂林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廣西桂林541004）

“諺語是日常經驗的結晶”(Proverbs are the daughters of dai ly exper ience)。諺語是人類文化最古老、最有價值的表現形式之一,是紛繁復雜的人類生活圖景的活化石。長期以來諺語大量存在于民間故事、文學作品、宗教教義和日常口語等多種形式之中[1]。隱喻是人類思維的基本方式之一,也是人類語言得以形成的基本保證。它涉及語言的起源、思維的機制、概念的習得、人際交往與相互理解等方面。1980年,美國語言學家萊可夫(Lakof f)與約翰遜(Johnson)在《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中以大量日常語料做分析和研究,論證了人類思維和行動的概念體系在本質上具有隱喻性,其核心是用一種事物來理解另一種事物[2]。隱喻普遍存在于人類語言之中,影響著人類的思維和行動,并使人類的認知方式和能力隨著概念系統的豐富而得到相應提升。本文將基于隱喻理論,從象似性、范疇化、意象圖式、完形心理等四個層面對英漢諺語的認知機制作分析。

一、英漢諺語的認知機制四個層面分析

1.象似性——形成基礎

象似性(Iconici ty)是指“語言的能指和所指之間,也即語言的形式和內容之間有一種必然聯系,兩者之間的關系是可以論證的,是有理據的(motivated)[3]。”隱喻的生成總是伴隨著發現或創造新的象似性。認知主體在不同認知域間尋找相關聯的事物,通過隱喻的方式建構共享特征,這樣才能夠更有效地滿足認知需求。象似性是隱喻得以產生的基礎,通過觀察和聯想的方式使需要解析的概念從抽象的狀態過渡到具象可感的階段。隨著當代語言學的發展,人們發現語言結構中的概念體系是在認知基礎上形成的,反映了語言形式和生活經驗之間的必然聯系。這種聯系不局限于表層的象形字和擬聲詞,以及音、義之間的簡單對應關系,而是更多體現語言與思維的深層關聯,使經驗結構在與中介物的相互聯系中得到體現,例如:

例1.Bet ter lose the saddle than the horse.

例2.A new broom sweeps clean.

例3.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

例4.新官上任三把火。

英諺例1的字面意思是“寧可丟鞍,不能失馬”,喻指“i t’s bet ter to stop and accept a smal l loss,rather than continue and risk losing everything”；漢諺例3“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的字面意思是“只要青山還在,就有柴禾可燒”,喻指“只要還有生命,就有將來和希望”。這兩句諺語都有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意思,是基于象似性基礎上的聯想。英諺例2的字面意思是“新掃帚掃得干凈”,隱含之意為“A newly-appointed person makes changes energetical ly”,與漢諺例4中“新官上任三把火”異曲同工,都喻指官員上任之初采取新的措施或政策。

由以上英漢諺語可以看出,抽象理念在隱喻中與外在實體相關聯時得到彰顯,同時也擴展了原有具體詞匯的概念系統。在隱喻的建構中,詞語之間通過聯想找到相似的語境,可以對不同的所指進行比較,使原本相距遙遠的事物間產生內在涵義上的親合力。象似性的發現和領會需要將一個領域中的感性存在運用到另一不同的經驗領域,這種概念系統的開拓對于促進人的認知能力具有不可或缺的作用。

2.范疇化——形成過程

范疇化(Categor ization)是人類的一種高級認知活動,需要在千差萬別的事物中看到相同之處,并據此對世界進行分類,進而形成概念。依靠這種能力與認知過程,人類對自己的經驗進行處理、解構、拆分、推理以至綜合,將自己的經驗形成一個體系,向社會提供,變成一種精神財富被人引用[4]。范疇化主導著隱喻的形成過程,是認知語言學的研究重點,其基本模式為:(1)范疇的劃分不是對世界現象的任意劃分,而是建立在我們大腦的認知能力之上的；(2)認知范疇是有原型的,原型在范疇的形成中具有關鍵的作用；(3)認知范疇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亦即相鄰的范疇之間沒有嚴格的界限；(4)認知范疇包含的成員可以從最具典型性的成員到最不具典型性的成員之間進行排列。

諺語中儲存著大量人類認知活動的經驗與總結,是以“原型”為中心向外擴展的。“原型是某一范疇最具代表性的事物,其他的事物由于與原型有一定的家族相似性而被認為屬同一范疇[3]。”人類語言在社會的發展歷程中不斷突破原有認知域,使事物的認知范疇也隨之不斷擴展。在這期間,諺語從描述具體事物轉向更深的認知層面,用已熟悉的概念范疇來表達新的思考和感悟,使不同事物間的相關性得以突顯。在范疇化基礎上的認知努力使諺語獲得了不一般的表現力,以動物原型中的“馬”為例:

例5.Don’t put the car t before the horse.

例6.You may lead a horse to the water,but you can’t make him drink.

例7.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

例8.好馬不吃回頭草。

英諺例5的字面意思為“勿將車廂置馬前”,喻指“don’t do things in the wrong order”,也就是漢語中“本末倒置”的意思；例6的字面意思是“帶馬到河邊,不可強喝水”,喻指“you can give someone the oppor tuni ty to do something,but you cannot force them to do it i f they do not want to”,在漢語中相應的諺語是“老牛不喝水,不能強按頭”。漢諺例7通過“路途遙遠才能知道馬力氣的大小”喻指“日子長了才能看出人心的好壞”；例8喻指“有遠大志向的人勇往直前,即使遭受挫折,也不愿重返先前的境況。”

利科指出,在隱喻中起作用的語言策略就是故意模糊語言中邏輯的和已有的疆界,使得我們能夠看到原先的分類所掩蓋的新的相似性。換句話說,隱喻的魅力在于破壞一種舊的范疇,在原來范疇的廢墟上建立一個新的邏輯疆界[5]。以上英漢諺語中的“馬”跨越了動物的原型,從具體范疇擴展到人類行為習慣的范疇,從而獲得新的認知含義。Honeck等也在實驗的基礎上提出,許多常用的比喻性語言能被迅速理解,表明這種語言是以比喻意義和概念的形式而非以字面釋義被理解和記憶的。“概念基體”具有生成力,它將數量無限大的一組具有家族相似性的事例納入同一范疇,體現了一種“范疇化的概念基體觀”(the Conceptual Base View Categorization)[6]。

3.意象圖式——構建模式

意象圖式(Image-schematic st ructure)指的是那些在我們的日常身體經驗中反復出現、相對簡單的結構以及各種空間方位關系[7]。意象(image)是指人們在認知過程中選擇的視角、聯想方式以及側重點不同而形成的主觀心理印象。圖式(schema)是主體經驗的抽象表現,是人們在與認知域的接觸中形成的基本認知范式。意象圖式表現了人與外在空間互動的認知結構,人類的經驗和知識在這些抽象關系和具體意象的組織結構中形成了一種隱喻模式。隱喻的表達和理解基礎是把握事物的象似性,需要借助身邊的空間體驗尋找本體和喻體之間的共通處,使人們在語言中獲取事物的完整結構并掌握其中的認知含義。

蘭蓋克(Langacker)探討了意象圖式的內部結構。他認為一個典型的意象圖式標識的是兩個或多個實體之間的不對稱關系,其中一個可被稱為動體(Traj ec tor),它是整個圖式中最重要的組成部分。其余的實體被稱為陸標(Landmarks),它們為我們定位動體提供參照[8]。人的身體經驗中具有多種意象圖式,包括容器圖式(Containers),路徑圖式(Paths),鏈接圖式(Links),施力圖式(Forces),平衡圖式(Balance),上—下(Up-Down),前—后(Front-Back),部分—整體(Par t-Whole),中心—邊緣(Center-Per iphery)等。意象圖式具有完型結構,是人們生活體驗和認知經驗的統一體。例如:

例9.To draw water in a sieve.

例10.Al l rivers run into the sea.

例11.Af ter night comes the day.

英諺例9的意思是“用篩子打水”,相應的漢諺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具有意象圖式中的容器圖式的特點,亦即動體“water”被包容在作為陸標的容器“sieve”里。雖然水最終還是漏出,但篩子已經完成了作為容器圖式的認知提示,最終的結果啟發人們對整個過程進行思考和總結,并引申出“以錯誤的方式或工具做無用功”的概念范疇。例10的意思是“條條江河奔入大海”,與漢諺“海納百川,有容乃大”意思相近；例11字面意思是“黑夜過后白晝來”,對應漢諺為“苦盡甘來”。這兩句諺語體現了路徑圖式的特點:人們通過自身經驗判斷出每次運動都會有起點和終點,并推廣至所有處于自然運動或心理運動中的事物。通過這些意象圖式的構建,諺語中隱含的理念在特定語境下能夠被激活,具有很強的表現力和啟示性。

4.完形心理——整合機制

完形心理(Gestal t psychology)是現代知覺理論的基礎,20世紀30年代在德國出現的完形心理學將心理活動看作是有組織的整體,認為知覺過程本身具有組織和解釋作用[3]。其觀點不同于以往心理學理論的原子主義傾向,強調事物的整體不等于其各部分之和。認知語言學推崇完形理論,也認為局部知覺最終要在完形知覺中得到體現,且感知整體比感知部分更容易實現。

完形心理對認知域的組織原則主要有:(1)相似原則(principle of similarity)；(2)順接原則(principle of good continuation)；(3)突顯原則(principle of prominence)。這些原則在在英漢諺語中都有所體現,如:

例12.Fire is the test of gold.

例13.It’s no use crying over spi l t mi lk.

例14.The leopard cannot change his spots.

英諺例12的字面含義為“火是對金子的考驗”,類似于漢諺中的“真金不怕火煉”,喻指“品質好、意志堅強的人經得起任何考驗”。這里的“gol d”與“品質好的人”,“f i re”與“考驗”體現了相似原則,亦即對形態或概念相似的事物進行比較和聯想,借以表達某種理念。類似的諺語還有“St rike whi le the iron is hot”(趁熱打鐵),“A good conscience is a sof t pi l low”(問心無愧,高枕無憂)等；例13的字面意思是“灑了牛奶哭也沒用”,與漢諺中“覆水難收”或“木已成舟”相近,都喻指“事情已成定局而無法挽回”,體現了完形心理中的順接原則。從事物的現象過渡到結果,其中的因果關系來自于完形心理的認知判斷。類似的諺語還有“Constant dropping wears away a stone”(滴水穿石),“Where there is smoke,there is f ire”(無風不起浪)等；例14的字面意思是“豹子變不了它的斑點”,喻指“人的本性難以改變。”其中豹的斑點給人以直觀的印象,體現了完形心理中的突顯原則。人類在認知過程中傾向于將注意力集中在容易觀察到的部分,并對形象中某些突出的特點加以分析和記憶。相應的諺語還有:“The pot called the kettle black”(一丘之貉),“Diamond cut diamond”(棋逢對手)等,都是以認知源中的某個顯著特點映射到認知域,是整合機制在完形心理認知過程中的體現。

二、結語

隱喻是認知思維的產物,體現了表層經驗向深層認知的轉變。隨著人類生活中的語言交往日益密切,原有詞匯和表達方式也逐漸發生轉變。在隱喻結構中,具體事物的詞匯用來表述抽象的概念,使不同事物獲得了跨領域的認知含義,并用來理解、判斷和表達人類在客觀世界中的經驗與情感。諺語不僅是一種語言形式,更是具有認知隱喻特點的一種思維方式,在抽象事物的概念拓展中起到了重要的作用。諺語——隱喻——認知機制的發展和完善,使語言符號在不同經驗領域中生成新的交匯點,事物之間的共同特點得到多維度的體現,從而能夠催生出更具創造性的思維和表達能力。

[1] 汪少華.諺語·架構·認知[J].外語與外語教學,2008,(6):4-6.

[2] George Lakof f,Mark Johnson.Metaphors We Live By[M].Chicago: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1980.3-4.

[3] 趙艷芳.認知語言學概論[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2001.155,102-103,96-97.

[4] 謝之君.隱喻認知功能探索[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7.81.

[5] 束定芳.隱喻學研究[M].上海:上海外語教育出版社,2001.181.

[6] Hof fman,Honeck.Cogni t ion and symbol ic st ructures:the psychology of metaphoric t ransformation[M].Norwood:Ablex Publ ishing Corporation,1987.127.

[7] 藍純.認知語言學與隱喻研究[M].北京: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05.57.

[8] Langacker,Ronald W.Foundations of Cognitive Grammar:Theoretical Prerequisites[M].Stanford: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1987.2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