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北南,蘭小云
(1. 畢節(jié)學院 邏輯、語言與認知研究中心,貴州 畢節(jié) 551002;2. 遵義師范學院 中文系,貴州 遵義 563002)
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是以表示人體移動義為主的一類動詞,它們主要有“往”“去”“來”“歸”“走”“步”“從”等。在歷史發(fā)展過程中,這些典型位移動詞首先保留了它們的動詞屬性,其次,它們又都經(jīng)歷了多次的詞法分化,而不僅僅是歷時語法化。歷時語法化只是它們分化的方向之一。關于這些位移動詞的語法化研究成果已經(jīng)有很多,這里不再列舉。
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詞法分化是說這些動詞在不同的歷史階段派生出不同的詞法特征,如名詞性、形容詞性、介詞性、助詞性、連詞性等。當然,不同位移動詞的分化方式、分化結果并不是完全相同的。甚至有些基本位移動詞語義變化了,詞法也發(fā)生了分化,但卻仍然保留了明顯的動詞性特征,如“跑”“行”等。
現(xiàn)代漢語認為位移動詞是動詞的一個封閉小類,目前各家說法不一。張斌的《現(xiàn)代漢語實詞》根據(jù)行為主體或客體是否發(fā)生位置移動將動詞分為“位移”和“非位移”兩大類。位移動詞,如:走、飛、跑、逃等;非位移動詞,如:坐、躺、放、擺、進行、停止等。邢公畹在南開大學·明尼蘇達大學漢語學習班上作的《怎樣學好漢語》專題講座中將漢語的不及物動詞分為兩類:“一類是‘移動位置動詞’,如:‘跑’、‘跳’、‘走’、‘飛’、‘滾’等;一類是‘不移動位置動詞’,比如:‘坐’、‘站’、‘躺’、‘睡’等。”其中的“移動位置動詞”就是寬泛意義上的位移動詞。陸儉明在《動詞后趨向補語和賓語的位置問題》一文中認為:“含有向著說話者或離開說話者位移的語義特征的動詞稱之為‘位移動詞’”。這是目前對位移動詞較為完整的定義。影響較大的成果是齊滬揚的《現(xiàn)代漢語空間問題研究》,該書對空間系統(tǒng)的很多問題作了全新的闡釋,幫助我們將“位移”這一概念放入時間、空間系統(tǒng)中深入研究,對于本文研究位移動詞的詞法特征很有啟發(fā)。單純研究古漢語位移動詞的論文不多,目前我們見到的相關文章是朱習文的《甲骨文位移動詞句句型結構》。其中,作者歸納和討論了十八個位移動詞:至、出、往、延、于、從、涉、歸、來、去、步、入、先、行、復、走。本文正是在此基礎上選取詞法分化明顯的七個位移動詞展開探討。
動詞性是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基本詞法特征。在句子中主要作謂語。不僅甲骨文,先秦文獻中也有這些位移動詞的大量用例。(以下未標出處的例句引自朱習文《甲骨文位移動詞句句型結構》)
甲戌卜,不貞,王勿往。
如不待其招而往,何哉?《孟子·滕文公下》
貞,王勿去刺。
枉道而事人,何必去父母之邦。《論語·微子》
王曰,其自東來。
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論語·學而》
戊寅,子卜,丁歸在川人。
十有一月朔巡守……歸,格于藝祖,用特。《書·舜典》
循墻而走。《左傳·昭公七年》
扁鵲望桓侯而還走。《韓非子·喻老》
辛酉卜,尹貞,王步自商無災。
王朝步自周,則至于豐。《書·召誥》
王往省從北。
從孫子仲,平陳與宋。《詩·邶風·擊鼓》
近代漢語中,動詞性還是這些位移動詞的主要特征,雖然這時候它們已經(jīng)產(chǎn)生了相關的分化。下面用例都是來自近代漢語語料。
東西南北皆欲往,千江隔兮萬山阻。韓愈《感春》詩之一
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施耐庵《水滸傳》
剝剝啄啄,有客至門。我不出應,客去而嗔。韓愈《剝啄行》
今自撫踵至頂以去陵虛,心往而勿已,則四方上下,皆無窮也。宗炳《明佛論》
雄鵠銜枝來,雌鵠啄泥歸。韓愈《琴操·別鵠操》
爹去吃酒到多咱晚來家?《金瓶梅詞話》
雄鵠銜枝來,雌鵠啄泥歸。韓愈《琴操·別鵠操》
從小在外,今日方歸。施耐庵《水滸傳》
八月壬午,辟棄城走,載妻與妾,包裹稚乳。韓愈《元和圣德詩》
若不是襯殘紅芳徑軟,怎顯得步香塵底樣兒淺。王實甫《西廂記》
馬二先生步了進去。吳敬梓《儒林外史》
老嫗力雖衰,請從吏夜歸。杜甫《石壕吏》
一狼得骨止,一狼仍從。蒲松齡《聊齋志異·狼》
現(xiàn)代漢語中這些位移動詞的動詞性特征仍然很明顯,有些還常用,而另一些主要在慣用語中出現(xiàn)。
從語義上看,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主要表示人體的空間位置移動,即從一個地點向另一個地點的位移。《說文解字》解釋說:
往,之也。意為從這個地方走向目的地。本義:去,到……去。
去,人相違也。表示人離開洞口或坑坎而去。本義:離開所在的地方到別處;由自己一方到另一方,與“來”相對。
走,趨也。表示人在跑。本義:跑。
步,行也。表示兩腳一前一后走路。本義:行走。
從,隨行也。本義:隨行,跟隨。來,至也。由彼至此;由遠到近。與“去”、“往”相對。《爾雅》
歸,返也。返回,回到本處。《廣雅》
其次,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所表示的語義域也可以看作源認知域,是產(chǎn)生其他認知域的本源,也是產(chǎn)生其他詞法特征的基礎。下面我們將逐一論述。
名詞性是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最先分化出來的詞法特征。上個世紀的漢語學者差不多都把這種現(xiàn)象看作“名物化”或“名詞化”。他們認為:從意義上看,主賓語位置上的動詞和形容詞已經(jīng)由“行為范疇”或“性狀范疇”轉入“事物范疇”;用作主賓語的動詞形容詞具有一系列的“名詞的詞法特點”;并且失去了動詞形容詞的全部或一部分詞法特點。當時,盡管朱德熙先生并不贊成這種觀點,不過,“名物化”的討論在某種程度上正好說明了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具備了某些名詞性的詞法特征。
認知語言學認為,語詞的概念功能是在其歷史發(fā)展中逐漸獲得的,是語詞概念化的結果。所以,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名詞性也可以說是它們長期概念化的結果。概念化一般是通過隱喻來實現(xiàn)的。隱喻是從一個概念域向另一個概念域或認知域的結構映射,即從“源認知域”向“目標域”的映射。也就是說,一個范疇賴以得到解釋的概念域是用另一個概念域來解釋的。因此,我們認為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名詞性也是由“行為域(范疇)”向“事物域(范疇)”的映射,由“空間域(范疇)”向“時間域(范疇)”的映射。基于此,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也便具有了名詞性詞法特征。
除隱喻外,認知理論中轉喻也起了很重要的作用。轉喻是在同一個理想化的認知模型中,一個概念實體為另一個概念實體提供心理可及性。其中,理想化的認知模型是心理學上所說的完形,完形的各個部分能互相激活,即部分能激活整體,整體能激活部分。轉喻的心理基礎是“相鄰原則”和“凸顯原則”,其認知方式是以事物易感知和易理解的部分來代替事物的整體和事物的一部分。舉例如下:
不慕往(昔時;過去)。(《荀子·解蔽》)。句中“往”表示時間域,是由其源認知域、即位移的空間域映射而得,是隱喻的結果。因為時間的過去到將來可以看成一條時間路徑,位移的起點到終點是一條空間路徑,兩條路徑在認知上獲得了極強的相似性,為空間域向時間域映射提供了心理依據(jù)。下例中“往”、“去”、“來”等相同。
不嫁義郎體,其往(后;以后)欲何云?《玉臺新詠·古詩為焦仲卿妻作》
自今已去(后;以后),國家永無南顧之虞。《三國志·吳志·呂岱傳》
未知從今去(后;以后),當復如此不?《游斜川》
匪棘其欲,遹追來(往昔,過去)孝。《詩·大雅·文王有聲》
知來(未來,將來)者之可追。陶淵明《歸去來兮辭》
天下同歸(結局;歸宿)而殊途。《易·系辭下》。句中“歸”表示事物域,指事件的結局,是由其行為域的行為終點隱喻而得。句中“殊途”是指不同的路徑,也間接證明了“歸”是路徑的終點和歸宿。同時,句中“歸”也實現(xiàn)了轉喻,轉指行為的結果,根據(jù)凸顯原則,凸顯了路徑的終點,事件的結局和歸宿。下例同。
蓋聞圣人遷徙無常,就變而從時,見末而知本,觀指而覩歸(結局;歸宿)。《史記·李斯列傳》
太史公牛馬走(自稱的謙詞。猶言仆),司馬遷再拜言。《文選·司馬遷·報任少卿書》。句中“走”轉指與行為相關的人,即司馬遷自己,由其行為域轉喻而得。也就是根據(jù)相鄰原則,用行為轉指了行為者,因而,“走”獲得了名詞性特征。下例“走”、“從”等同。
我議欲板筑,群走(仆人)皆不怡。《建德新墻》
齊子歸止,其從(指隨從的人)如水。(《詩·齊風·敝茍》)。
傾山盡落,其從(指隨從的人)如云。《齊故安陸昭王碑文》
或百步(兩次舉足為步)而后止,或五十步(兩次舉足為步)而后止。(《孟子·梁惠王上》)。句中“步”轉指與位移有關的距離,即一只腳位移一次的距離,根據(jù)相鄰原則,由其行為域轉喻而得。下例同。
盈盈公府步(方步),冉冉府中趨。《樂府詩集·陌上桑》
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形容詞性詞法特征的理據(jù)主要也是隱喻的結果,即空間認知域向時間認知域映射,如下例“去”、“來”等,上文已解釋;具體認知域向抽象認知域的映射,如下例中“從”,本義指隨行和跟隨,是具體的行為域。但是,隨行和跟隨在兩個人的行為中又始終處于被動的地位,也就是順從的、次要的,這就為抽象認知域的形成提供了心理依據(jù)。
仆去(過去的)月謝病,還覓薜蘿。吳均《與顧章書》
去(過去的)八年十一月,臣在史職。韓愈《進〈順宗實錄〉表狀》
戴盈之曰:‘什一,去關市之征,今茲未能,請輕之,以待來(次于今年的,今天的)年,然后已,何如?’《孟子·滕文公下》
王兄暫請回步,來(次于今年的,今天的)早定當報命。《初刻拍案驚奇》卷十三
貴在于意達言從(言詞順暢的),理歸乎正。《后漢書》
法院宣判為從(次要的)犯。(現(xiàn)代漢語)
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介詞性詞法特征研究已有很多成果。例如吳金花認為單音節(jié)動詞的介詞化是多方面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其中主要包括句法語義因素、同步虛化因素、認知因素以及語用因素等。我們認為以上這些因素實際上都可以用范疇化和概念化等認知理論來解釋。譬如句法語義因素可以用凸顯原則來解釋,同步虛化因素可以用范疇化來解釋,語用因素實際上是一個概念化的過程。以下例句中加點的原位移動詞由于受句中加橫線的主要動詞影響,即句法影響,退居次要地位,形成新的詞類范疇,即范疇化。下例句中“往”、“去”、“走”、“從”、“歸”等既可以標記空間,也可以標記時間、對象等,屬于標記范疇。同時,范疇化又為概念化提供了認知基礎。也就是上述原位移動詞在向標記范疇轉化的過程中實現(xiàn)了語義上的概念化。
叉開五指往(朝,向)店主人臉上只一掌,把那店主人打了踉蹌。施耐庵《水滸傳》
奚宣贊獨自一個拿了弩兒,離家一直徑出錢塘門,過昭慶寺,往(朝,向)水磨頭來。《清平山堂話本·西湖三塔記》
去(在。標記時間或處所)里面一字兒擺著三只大酒缸。施耐庵《水滸傳》
去(在。標記時間或處所)那左廊下,一個婦女,搖搖擺擺,從(由。標記處所等)府堂里出來。《京本通俗小說·碾玉觀音》
只到揚州,弟就告別,另上南京船,走(從;經(jīng)由)長江去了。吳敬梓《儒林外史》
前日有人對宮保説:‘曾走(從;經(jīng)由)曹州府某鄉(xiāng)莊過,親眼見有箇籃布包袱棄在路旁,無人敢拾。’劉鶚《老殘游記》
走(經(jīng)、從)后門走;走(經(jīng)、從)路邊走。(方言)
晉靈公不君……從(在;由。標記動作行為發(fā)生的處所)臺上彈人,而觀其辟丸也。《左傳·宣公二年》
從(自。標記動作行為發(fā)生的時間)今有雨君須記,來聽蕭蕭打葉聲。韓愈《盆池》詩之二
越國洿下,水旱不調,年谷不登,人民饑乏,道薦饑餒,愿從(向。標記動作行為發(fā)生的對象)大王請糴。《吳越春秋·勾踐陰謀外傳》
這地方歸(屬于)他管轄。(方言)
根據(jù)抽象認知域向更抽象認知域的投(映)射原則,在一定條件下,語詞介詞性就有可能向助詞性、連詞性投(映)射,因而,這些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又產(chǎn)生了新的詞法特征。
我嘗喂一百靈鳥,能學各種鳥聲,模仿來(助詞。相當于“得”)活似活象。唐樞《〈蜀籟〉序二》
行者道:“他怎的想我來(語助詞。用在句末,表示疑問語氣)?”吳承恩《西游記》
空林衰病臥多時,白發(fā)從(連詞。從而;因而)成數(shù)寸絲。 劉言史《病僧》詩之二
迨及屬纊,盡力營大事,一如少峯公。從(連詞。從而;因而)稱貸既廣,竭力以償,凡十年未嘗一飽食一暖衣也。 王夫之《顯考武夷府君行狀》
綜上所述,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在歷史演變過程中經(jīng)歷了多次詞法分化,大致可歸納為兩次大的分化:一次是分化出名詞性和形容詞性等實詞詞法特征;一次是分化出介詞性助詞性連詞性等虛詞詞法特征。分化的一個重要原因是人類的認知能力和認知方式等的推動。當然,古漢語典型位移動詞的詞法分化可能還有其它方面的原因,需要我們以后進一步去思考和總結。
[1] 朱德熙,馬真,等.關于動詞形容詞的名物化的問題[J].北京大學學報,1961,(4):54-64.
[2] 吳金花.漢語動詞介詞化動因考察[J].福建師范大學學報,2005,(5):93-96.
[3] 周北南,王春梅.位移動詞“去”、“往”的詞法分化及認知分析[J].畢節(jié)學院學報,2009(9):85-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