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 希
(遵義師范學院 中文系,貴州 遵義 563002)
歌詞是歌曲存在的靈魂,歌曲是歌詞的羽翼。流行歌曲是大眾文化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從大眾文化的視角,看愛情流行歌曲的走向,有助于理解愛情流行歌曲在大眾文化中的價值定位。愛情是神圣的,愛情是富有詩意的,說到“神圣”,提到“詩意”,首先想到的是《詩經(jīng)》。《詩經(jīng)》是我國最古老的一部詩歌總集,說通俗點它就是“一部流行歌曲總集”,收入自西周初期至春秋中葉約五百年間的詩歌三百零五篇。這些詩篇,就其原初本性而言,是歌曲的歌詞,配上曲譜,能歌之舞之。《墨子·公孟》曰:“頌詩三百,弦詩三百,歌詩三百,舞詩三百。”《史記·孔子世家》記載:“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武、雅、頌之音。”詩經(jīng)三百零五篇,孔子都用樂器配合歌唱,并力求符合虞舜周武時的古典之音。詩借助音樂通過口耳相傳的形式進行傳播,詩就是歌,歌就是詩。從此以后,這種以詩為詞、為詞譜曲,利用音樂傳播詩歌的方式越來越受到詩詞作者的熱愛。唐朝是古典詩歌的鼎盛之時,也是近體詩的成熟之期。近體詩從詩歌中獨立出來后,在“文字本身見出音樂”這方面做得最好,但它同樣重視利用音樂使之廣泛傳播。著名的唐詩故事“旗亭畫壁”傳說佳話,即使像王之渙、王昌齡那樣的詩壇大腕也因自己的詩歌被歌妓傳唱而自鳴得意,而歌妓們也因唱名詩人的歌詩而身價提高。發(fā)生在“開元盛世”的“旗亭畫壁”,是高雅文學用商業(yè)運作包裝的絕妙廣告,透露了些許現(xiàn)代大眾文化和流行歌曲的最早信息。“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jié)又逢君”,杜甫的《江南逢李龜年》自是家喻戶曉;“唱得《涼州》意外聲,舊人唯數(shù)米嘉榮”,劉禹錫的《與歌者米嘉榮》吟詩得遇知音。李龜年、米嘉榮成了當時人們追捧的著名“歌壇紅星”。一流的詩,一流的歌,一流的歌手,他們的詩因此而唱響天下。《詩經(jīng)》中“寫戀愛和婚姻問題的詩,或歌唱男女相悅之情、相思之意,或贊揚對方的風采容貌,或描述幽會的情景,或表達女子的微妙心理,或嗟嘆棄婦的不幸遭遇,內(nèi)容豐富,感情真實,是全部《詩經(jīng)》中藝術成就最高的作品。”[1]“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一曲天籟仍在。“昔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雪雨霏霏。”千年風韻猶存。歌頌婚姻,贊美愛情,在千年詩歌史上是一個永恒不變的話題。“愛情”是神圣的字眼,“愛情”是人類最美麗的精神之花。“愛情歌”為愛而歌唱,更多地屬于青年,“愛情歌”是青年人生活的必需品。沒有“愛情”的歲月,日子會像沒有陽光一樣的暗淡,沒有“愛情歌”的時代,社會會像失去青春的熱血一樣而蒼白。“愛情流行歌”靠年輕的心靈震動而興起,因青春的聲音亮麗而動人,因青春的熱血沸騰而“流行”。它從一個特殊的側面反映一個時代的愛情觀,從一個特殊的角度錄下年青人情感的“心電圖”。以下,我們從20世紀80年代、90年代到21世紀大陸愛情流行歌曲中,抽取幾首“代表作”,簡單地看看這些年流行歌曲“流行”的走向。
70年代末,80年代初,閉鎖的國門打開,除了《南泥灣》、《在希望的田野上》、《十五的月亮》等歌頌人民軍隊和新中國,向往新未來,謳歌新生活的歌曲繼續(xù)傳唱外,臺灣流行歌曲也進入了大陸。隨著日本生產(chǎn)的手提錄音機大量進口,流行歌曲開始蔓延,再后來卡拉OK風行全國,從此,大陸人開始真正接觸到流行音樂。就一定意義上講,鄧麗君“啟蒙”了大陸的流行歌曲。她的歌曲剛傳入大陸的時候,“革命群眾”認為是“黃色歌曲”、“靡靡之音”,消磨人們的意志,于是這個來自臺灣資本主義花花世界的聲音遭到禁止。不過在現(xiàn)實生活中,民眾早已厭倦無止境地繃緊神經(jīng)的說教,希望能有點自然悠閑的調(diào)劑,而鄧麗君那情意纏綿、柔情萬縷的歌聲正好松弛緊繃的神經(jīng)。流行歌曲發(fā)泄對極左政治的不滿,掙脫極左思想的繩索,去除心靈的屏蔽,促進人性的復蘇,啟發(fā)了人的發(fā)現(xiàn),自由的發(fā)現(xiàn)。對那些每天只能接受“戰(zhàn)天斗地”革命歌曲熏染的年輕一代來說,她的歌聲無異于干渴的行者碰到了一泓清泉;更像一根導火索,引燃了人們心中久違的熱情。短短幾年,“鄧麗君”成了一種流行,《甜蜜蜜》、《美酒加咖啡》、《路邊的野花不要采》風靡了大江南北,
鄧麗君的《甜蜜蜜》打動千萬人的心房,禁錮的“思想牢籠”開啟,愛情的歌聲復活。“愛情”是神圣的,但不至于“神圣”到脫離人間煙火,“神圣”降臨到貼近生活的“平地”,愛情歌在青年人心中搖滾,心中流行,一首首歌唱愛情的歌曲一浪接一浪地涌來。
烏溜溜的黑眼珠和你的笑臉
怎么也難忘記你容顏的轉(zhuǎn)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就這么溜走
轉(zhuǎn)頭回去看看時已匆匆數(shù)年
蒼茫茫的天涯路是你的飄泊
尋尋覓覓長相守是我的腳步
黑漆漆的孤枕邊是你的溫柔
《戀曲1990》
“音樂教父”羅大佑的一曲《戀曲1990》在大街小巷瘋唱狂傳,動聽的旋律纏綿柔婉,簡明的歌詞復沓回環(huán),撥動了眾人追逐美好愛情的心弦。
臺灣地區(qū)的第一支青春組合小虎隊的出現(xiàn),使愛情歌曲也悄然走進校園。《星星的約會》、《愛》、《紅蜻蜓》……等歌在校園中流行一時。他們帶來了青春歲月的夢想,帶來了純真年代的愛戀,也帶來了美好的歡樂時光。
德國美學家阿多諾早就指出:“流行音樂純?nèi)皇俏幕I(yè)的商業(yè)制作,它有兩個特點,一是標準化,二是偽個性化。”[2]面對標準化的商業(yè)制作,流水線式的批量生產(chǎn),愛情流行歌曲的千篇一律也在所難免,失去個性,仰仗的是五花八門的商業(yè)包裝。
愛是人性的自然體現(xiàn),人們需要愛,單純專一的愛戀更為人們向往;歌唱愛情,讓愛回歸平常,回到原點,生活中的愛情就是那么自然而簡單。社會轉(zhuǎn)型,商業(yè)經(jīng)濟的浪潮滾滾而來,促進了人們的思想解放,也推動了流行歌曲的發(fā)展。流行歌曲自然要適應商業(yè)經(jīng)濟運行規(guī)律,告別“手工操作”出于天然的鄉(xiāng)間民謠,成為商品經(jīng)濟時代的一種文化產(chǎn)業(yè),它有專門生產(chǎn)它的工業(yè)部門——唱片公司。眾多的音樂人則聚集在唱片公司的旗下“創(chuàng)作”,他們有施展才華的空間,但他們的“施展”必須要考慮經(jīng)濟利益,而他們本身也都是“商品”。唱片公司與他們簽約并不是幫他們完成音樂理想,而是為了靠他們的工作賺錢,一切都是經(jīng)濟利益的驅(qū)動。利益至上,唯利是圖掌控了文化流行的空間,流行歌曲只能在“標準化”,“偽個性化”的指揮棒下流行。于是,那些歌唱愛情的歌曲經(jīng)歷了“神圣”——通俗——世俗的流向,有的甚至滑向庸俗,以至于只要有唱片公司包裝和炒作,即便是一些消極頹廢,或是空洞無物、千篇一律的歌曲也能走進文化市場,走進世俗民間。從80年代的《阿里山的姑娘》,到90年代后期的《纖夫的愛》、《九妹》、《九月九的酒》、《味道》……就不難看出這一流向。
愛情不再神圣,神圣的愛情在流行的愛情中消解。
愛情歌應是最美的愛情詩,傳統(tǒng)的東方文化講究的是含蓄、委婉,熱烈而不直露,大膽而不粗俗。80年代、90年代的歌曲大多還具有這些特點,如齊秦在《大約在冬季》里唱的:
輕輕的我將離開你
請將眼角的淚拭去
漫漫長夜里
未來日子里
親愛的你別為我哭泣
前方的路雖然太凄迷
請在笑容里為我祝福
雖然迎著風
雖然下著雨
我早在風雨之中念著你
這首歌說它是一首情意纏綿的愛情歌,還不如說它像是一首情意纏綿的愛情詩,歌詞即詩中的他就要奔向遠方,心中不舍,更怕她傷心難過,只好“輕輕的”離開。前方的路“太凄迷”,仍然想要得到祝福,即使在風中行,在雨里跑,心中牽掛的依然還是那份美好的記憶。歌詞蘊含著淡淡的哀愁,回蕩著濃濃的詩意。
隨著生活節(jié)奏的加快,經(jīng)濟大潮的涌起,房價徒漲,求職艱難,為住房奔忙,為生活打拼,都市青年大多成為“窮忙族”。人們的心靈出現(xiàn)空虛,精神顯露頹廢,苦悶、孤獨、焦躁,“詩意的棲居”成了一種高不可攀的仙山瓊閣,一種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樓,愛情歌的詩意開始失落。有人曾把90年代的歌曲大致分為了三類:第一類,我愛你,你不愛我,像那首“為你付出這么多,你怎么沒有感動過”。第二類,你愛我,我不愛你,如“心中早已有了他,他比你先到”。第三類,是前兩者的綜合,愛上一個自己不愛的人,就是“愛上一個不回家的人”。含蓄、委婉的歌曲風光難再;直露、粗俗,甚至惡俗的“愛情歌”隨之流行。網(wǎng)絡歌曲又為惡俗的愛情歌流行推波助瀾:
那一夜你沒有拒絕我
那一夜我傷害了你
那一夜你滿眼淚水
那一夜你為我喝醉
那一夜你與我你分手
那一夜我傷害了你
那一夜我舉起酒杯
那一夜我心兒已碎
《那一夜》
愛情,人生中美妙的東西,卻被淪為低俗的行為。人的情感何在?
他說的每句話我都會當真
他說最愛我的唇
我的要求并不高
待我像從前一樣好
可是有一天你說了同樣的話
把別人擁入懷抱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是我鼻子犯的罪
不該嗅到她的美
擦掉一切陪你睡
你身上有她的香水味
這是一首叫《香水有毒》的歌,被網(wǎng)民評為十
大惡俗歌曲之一。惡俗的東西被人鄙視,可是這種歌曲仍然兇猛地灌進眾人的耳朵。一些急功近利的創(chuàng)作者和歌手通過網(wǎng)絡傳播歌曲,走低俗無聊、自我炒作之路。他們認為“只要能吸引人,哪怕再色情、再露骨的歌詞都敢寫敢唱。”美的東西被惡搞,惡俗的東西被宣揚,“你俗,我比你更俗”的心態(tài)被挑動,詩意濃厚,旋律柔美,格調(diào)高雅的歌曲已經(jīng)逐漸稀少。真,受到顛覆;善,受到嘲諷;美,受到污染;矯揉造作、無病呻吟、嘩眾取寵、庸俗無聊肆意蔓延。美消失了!當然現(xiàn)在的歌曲并不是所有的都是這樣,但是不能否認,這樣的歌曲確實不占少數(shù)。真正打動人們心靈深處的歌曲真的太少,流行的愛情歌中詩意正在失落。
“詩者,志之所以也,在心為志,發(fā)言為詩。情動于中,而形于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永歌之;永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心中有感,發(fā)言為詩,因詩而歌,先有詞才有曲,詩是歌的靈魂。詩情動人,譜曲而歌,詠歌抒懷,詩詞因歌曲而傳唱,歌是詩流行的翅膀。這就是美妙旋律帶給我們的聽覺效果,心靈反應。80年代的《大約在冬季》,《月亮代表我的心》、《再回首》等等歌曲,其旋律優(yōu)美動聽,讓人百聽不厭,回味無窮。到了90年代后有些流行歌曲的旋律變得直露,挑逗性越加明顯。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嘻唰唰嘻唰唰
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
嘻唰唰嘻唰唰
……
嘻唰唰
嗯冷啊冷嗯疼啊疼嗯哼啊哼
我的心哦
嗯等啊等嗯夢啊夢嗯瘋拌
《嘻唰唰》
整首歌曲就聽見幾個聲音在“嘻唰唰嘻唰唰嘻唰唰”中的粗俗吼叫,粗俗的單一旋律,狂躁的音樂語言,讓這個本來就狂躁的世界更多幾分喧囂。黑格爾早就說:“歌詞內(nèi)容的本身要真正是純潔堅牢的。如果內(nèi)容本身就呆板、平庸、枯燥和荒謬,就不可能根據(jù)它創(chuàng)作出優(yōu)秀的深刻的音樂作品。”[3]
城市生活節(jié)奏加快,競爭壓力增大,人們一方面需要感情的注入以減輕壓力,另一方面也需要感受寧靜以撫慰心靈,就是通過休閑和娛樂的方式得到滿足,而通俗歌曲正巧在這個方面具有優(yōu)勢。正如學者王一川所言:“大眾文化是以大眾傳播媒介為手段、按商業(yè)市場規(guī)律去運作的、旨在使大量普通市民獲得感性愉悅的日常生活文化形態(tài)。”[2]現(xiàn)代社會,人的心靈必須在更本質(zhì)、更深層上得到滿足和撫慰,它需要借助歌曲中本應具有的審美抒情功能。作為現(xiàn)代社會的人,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需要在心靈上得以“詩意的棲居”。可是這些粗俗的旋律,使原本就空虛和浮躁的人變得更加空虛、焦躁,本來是想通過感官的刺激,達到心靈的撫慰,釋放心靈的重負,可惜并沒有得到預期的效果,浮躁的心靈愈是喧囂騷動。
回歸詩意,讓美的歌聲延續(xù);滋潤靈魂,把惡俗的喊叫淘汰。關懷文化,體恤人生,讓失落的“神圣”之星重新在希望的天空升起。
[1] 章培恒,駱玉明.中國文學史[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97.97.
[2] 陸揚,王毅.文化研究導論[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6. 93,320.
[3] 黑格爾.美學(第三卷上冊)[M].朱光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3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