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春納
(南京大學政府管理學院,江蘇 南京 210093)
交心運動又稱“向黨交心”,它是指 1958年 3月至 7月,民主黨派、知識分子和資本主義工商業者“自覺自愿”地把自己內心深處不符合黨和人民要求的思想,公開的揭露出來,并加以批判,以表示自己從此下決心與黨和人民一條心,它“是一次深刻的政治思想上的革命,是一個廣泛的群眾性運動”。[1]羅平漢教授認為,交心就是把自己內心的真實思想交出來,進行自我揭露、自我檢查。具體針對知識分子而言,就是知識分子深挖自己內心深處的思想,清算自己的行為,將自己的內心世界袒露出來。[2]
打開塵封已久的歷史,交心運動幾乎處于被遺忘的角落里,甚至是歷史的空白,但是自交心運動以后至今,都沒有出現獨涉知識分子群體的大規模的政治運動 (“文革”除外,它是一場涉及全民的運動),這一點迄今為止仍被許多專家學者所忽視。現在研究知識分子問題的主流范式是“思想改造”的框架模式。但是思想改造本身所固有的強制性色彩以及其強調的主觀思想上的整齊劃一往往與思想上不愿接受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之間形成一種張力,正如毛澤東很早就認識到的“事實上必定有一些人在思想上始終不愿意接受馬克思列寧主義,不愿意接受共產主義”,[3]因此思想改造的框架并不能很好地容納那些始終不愿接受馬克思主義的知識分子。而毛澤東認為“對于這一部分人不要苛求;只要他們服從國家的要求,從事正常勞動,我們就應當給他們以適當的工作機會”,這在事實上已經放棄了思想上整齊劃一的最初構想,即從思想改造轉向思想整合。
思想整合,是指在一定的歷史時期,特定組織通過一定的方式和手段,使一定群體成員在保持各自思想、觀點、看法的前提下,樹立群體成員對組織的基本思想與價值認同,從而增強組織對群體成員的向心力與凝聚力。[4]對于政黨來說,不論是為維護既定利益所采取的斗爭策略,還是為實現既定目標所采取的團結措施,政黨都要首先表現為思想上的斗爭或整合。隨著中國共產黨從革命黨向執政黨的轉變,意味著黨從“沖突的力量”變成“整合的工具”,黨在思想領域的任務將逐漸轉移到以整合為主要內容。
思想整合主要是指政黨尤其是執政黨在組織內外建立和培養最廣泛的認同和向心力的一種積極性行為。王奇生教授認為,一個強大政黨的特征之一就是有足夠的能力動員起多數國民以支持其政治目標,[5]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思想整合不僅要實現最弱意義上的社會心理對政黨政策的接受和默認,而且在社會行動和社會結構中還要形成有利于政黨實現最優績效的一系列自發情感的和行動上的支持。前者是政黨思想整合所要達到的基本限度,面對合法性的代際遞減困境,任何政黨都力求超越公民對其的消極的態度,升華為強烈的主觀認同感,因此政黨思想整合有一條清晰的脈絡可循,即由對政黨倡議活動的消極參與中的冷漠到政治情感上的積極支持再到對政黨理性政治思維的依歸。政黨的思想整合在實際的運作過程中并非局限于主觀的政治思想領域,而是具有由政治領域向公共空間進而至私人領域延伸的滲透傾向。
思想整合“具有滿足現實需要的特定功能,從而在具體整合策略上體現出工具理性的意義”,[6]因此它是政黨維護既定利益、實現既定目標的基礎和重要方式。維護既定利益所采取的斗爭策略和實現既定目標所采取的團結措施,都首先表現為思想上的斗爭或整合。[4]正是在這種意義上,毛澤東強調指出:思想和政治是統帥,是靈魂。對執政黨而言,思想整合關系到它在思想觀念和精神上凝聚、團結全體民眾,獲得民眾價值認同的能力,它是執政黨鞏固執政地位的前提和基礎。許多政黨的實踐都表明,強大的整合功能,往往能使政黨保持對社會政治生活的強大影響,源源不斷地獲得執政支持。[7]在革命時代,政黨的思想整合是用一種以自我為中心排他性的方式展開,亦即以其特有的價值原則消解或沖淡其它意識形態的價值原則,進而降低乃至消除其他意識形態對社會生活的整合作用,從而實現自己對社會心理、社會行動和社會結構的整合,[8]王長江教授稱之為“沖突取向型”整合。在后革命時代,政黨的思想整合往往更體現出“整合取向型”的政黨特色。[7]思想整合對執政黨的重要意義具體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首先,思想整合是執政黨維持執政合法性的重要源泉。沒有任何政治統治是完全能夠依靠暴力進行,它必須喚起并維持民眾對它的合法性信仰,即讓社會民眾認為當前的政治狀況值得認同和擁護。哈貝馬斯認為,任何一種政治系統,如果它不抓合法性,那么它就不可能永久地保持住群眾忠誠心,這也就是說,就無法永久地保持住它的成員們緊緊地跟隨它前進。對于政黨來說,執政黨執政的合法性問題“就是執政必須得到民眾的認可和支持,而且這種認可和支持是民眾自愿的而非來自強迫”。[9]執政黨通過思想整合的功能,在政黨核心價值理念的基礎上把在個體層面的多元化的思想與價值觀吸引至執政黨所意欲的目標和方向,為執政黨提供維持執政合法性的重要源泉。
其次,思想整合是執政黨獲汲取政治資源的重要手段。政治資源是政治主體可以用來影響他人行為的政治手段和政治財富。執政黨通過對政治資源開發為自身執政的有效性提供必要的物質性資源支持,也為執政的合法性提供權威性資源支持。物質性資源主要是指經濟上政黨政府能夠掌握并且使用的資源,權威性資源主要包括兩個層面:核心層是意識形態,外表層是合法性。[10]在一個大型社會里,政治資源對于執政黨的執政地位的維系有著舉足輕重的作用。通過對美好目標的理論化闡述、政黨理念的社會化普及以及資源分配與利用機制的合理性詮釋來達到社會公眾思想上的統一,是執政黨汲取政治資源的重要手段。
第三,思想整合是執政黨穩固執政能力的重要基礎。執政黨的思想整合在穩固其執政基礎的過程中,包涵著黨的價值認同的社會化的過程。而對執政黨倡導的價值觀念的認同,正是通過思想整合的工作來實現的。思想整合還具有力量凝聚的作用,執政黨僅僅依靠自身組織的力量是難以實現良好的執政績效,因此必須通過理論方針路線與政策將最廣泛的民眾的積極性引向共同的理想與追求。更為重要的是,開放的社會性使得思想和文化的多樣性成為可能與必然,各種文化與思想的沖突和碰撞在所難免。因此,一些消極、頹廢、沒落的思想會腐蝕黨的組織機體,削弱黨的執政能力,因此思想整合對于執政黨在穩固執政能力的建設中具有抑制不良思想和行為的作用。
思想整合的指涉的對象理論上涵蓋所有社會成員,但是由于知識分子精英階層的性質,使得知識分子在思想整合的框架中占有重要的一席之地。知識分子本身成為思想整合和改造的對象,某種程度上說也正是基于他們對社會的重要性。知識分子并不是超然的群體,不論他們是否達到群體自覺,他們都必然會參與社會生活并因此承擔相應的政治角色。從政黨誕生之日起,思想整合和知識分子之間就存在著長期緊張的二維關系。簡單地來說,這種關系根源于政黨的思想整合本身。如果一個政黨過分的依靠意識形態的因素來填充思想整合的主要內容,以皈依某種唯一的主義和教條為宗旨,加之強制性的獨占或高壓的灌輸整合方式,那么在這種情況下兩者之間必然存在緊張關系。知識分子本身不一定需要對終極真理的信仰的自由主義特性,使他們與意識形態之間存在著一種愛恨交織、盈虧兩存的雙面關系。他們一方面是意識形態最本質的創建者、擔當者、操縱者,同時又可能是意識形態最致命的批判者甚至顛覆者。[11]知識分子在掌權者看來,成了對于正統的解構力量,成了政治上不安定因素。啟良認為知識分子是政府力量一個極其重要的對抗性力量,其社會角色就是批判性的。[12]然而,近代以來中國革命與國家建設過程中的權力集中與整個社會的信仰重塑對意識形態合法化的需求十分迫切,思想整合的中的理論創新和宣傳灌輸都需要知識分子提供某種智識上的支持。1949年奪取政權以后,中國共產黨面臨的最大課題是統一,既是統一國家,又是統一意志——一切統一在社會主義道路上的選擇上。盡管大眾和知識分子都需要灌輸社會主義思想,但因知識分子富于懷疑和批判精神,他們最容易成為統一意志的障礙。[13]
建國以來歷次涉及知識分子的運動中,知識分子的內涵更多的是出于政治上的界定,是一個學歷加職業的判斷標準?,F階段,黨關于知識分子的界定基本上還是承襲了建國初期的劃分依據,即具有中專以上的文化水平,從事科研、教育、文化傳播、技術應用、企業管理等專業技術工作的腦力勞動者。具體而言,即有技術職稱者 (高校教研人員、工程技術人員、新聞出版人員、醫務人員等)、中小學公辦教師,交心運動中還包括具有中專以上學歷的國家干部 (行政管理人員、經濟工作人員)。[14]1958年的交心運動形式上包括知識分子、民主黨派和工商業者,但是實質上主要的整合對象是以知識分子。這三類群體在當時彼此存在著重疊和交叉,民主黨派中的民建主要在工商業者發展會員,因此民建被視為代表工商業者利益的組織,而與此同時,整個民主黨派主要又以吸收知識分子的中上層為主,因此,可以說交心運動主要是以知識分子群體為指向對象,是一場針對知識分子的思想整合運動。
早在 1958年 2月,報紙上即已有零星的相關的“交心”運動報道,全國性的大規模的交心運動是以 3月 16日的北京各民主黨派、無黨派民主人士在天安門舉行“社會主義自我改造促進大會”為標志。以這次事件為契機,黨把知識分子的交心運動向全國推廣。此后的幾個月的時間里,知識分子的“交心”成為黨對知識分子進行思想整合的主旋律。交心運動中,中央和地方、各部門之間進展的速度不一,從全國范圍來看,5、6月份知識分子個體的實質性“交心”把運動推向了高潮。交心運動的結束以1958年 7月 1日召開的全國統戰工作四級干部會議為臨界點。這次會議決定:對民主黨派、知識分子和資產階級分子不要總是斗下去,應從以斗爭為主轉入以團結為主。[15]盡管會議仍存在著某種“左”的指導思想,但是它明確提出了統戰工作將轉到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方向上來;因此把它界定為黨外人士整風運動暨交心運動的結束標志。1958年 7月之后國內幾份有影響力的報紙關于交心的報道的次數逐漸減少,這也間接地佐證了交心運動大致在 7月以后趨于式微。
從 1958年的 2月初到 3月 16日交心運動未被正式納入黨的思想整合框架中的這段時間里,所有的“交心”形式都是以單位、黨派組織的“集體交心”形式,各種“交心”其實并不涉及交心的實質內容,它主要起到政治態度的宣示與號召的作用。甚至交心運動在向地方蔓延的過程中,即 3月中旬到 5月初,各地的交心運動大部分也還仍停留在知識分子、民主黨派的地方組織、以及工商業者的大規模的集會動員階段或集體交心表態階段。5月初,各地交心運動進入由大型的交心大會進入由單位或黨派組織的人數較小規模的和個人的實質性的“交心”階段,這種轉變與黨的介入有很大關系。交心運動盡管很難說是知識分子自發的運動,但可以肯定的是它并不是黨主動發起的。1958年 3月 16日北京各民主黨派、無黨派民主人士在天安門舉行“社會主義自我改造促進大會”之后,黨立即認識到這次運動的積極作用。但是當時對于如何進行和開展交心運動,黨內并沒有清晰地認識。直到 4月中旬以后,黨開始注意到天津工商界交心經驗和上海知識界的改造規劃的形式,決定在交心運動中加以推廣。同時,5月初,中共八大二次會議提出“大躍進”的總路線直接刺激了交心運動的發展,隨后不久,中共中央轉發了中央統戰部關于開展“向黨交心運動”的報告,在全國掀起交心運動。[16]此后,交心運動逐步高漲,出現舉國沸騰的交心競賽局面。
交心運動中,知識分子所要“交心”基本的內容是“五交”,即交對共產黨的認識;交對社會主義的認識;交大鳴大放時期的言行和思想活動;交個人所受右派分子言行的影響;交反右斗爭以后的思想認識。[17]但是在實際的運動過程中,知識分子的交心內容遠遠超出這些方面。農工民主黨南京市委就提出“九交”,即在“五交”的基礎上又增加了對新社會的認識、對過去參加歷次政治運動的態度、對整風、雙反、雙比、大躍進的認識、一切不利于社會主義的思想作風和工作態度。河南醫學院的交心運動一般是由政治立場問題開始,交代的有對歷次政治運動和對黨的各項政策措施的抵觸不滿,個人的政治歷史問題,對社會主義三心二意等;以后逐漸轉入教學、科研、醫療等方面的問題,對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進行大暴露和批判。上海水產學院民主黨派的交心范圍包括:對黨和社會主義的認識和態度;在反右派斗爭前后自己的思想活動和錯誤言行;名利觀點、文人相輕和自由主義;對黨政領導的意見。[18]交心運動中五花八門的交心內容甚至包括個人工作和生活中的許多瑣碎的細節,交心運動中,黨希望知識分子即由對政黨倡議活動的消極參與中的冷漠,發展為政治情感上的積極支持再到對政黨理性政治思維的依歸這個遞進演變的層次,這三個層次主要涉及政治立場、政治情感和世界觀三個方面。
1、政治立場的改造:思想整合的認同構建
一個人的某種政治行為或主張可能會被貼上某種標簽而加以辨識,但是判定這種標簽的依據是否科學和結論是否成立仍難以絕對化,如同思想整合過程中對知識分子的階級性質的判定一樣,理論上雖可以自圓,實際上卻是完全的誤判。關于交心運動之前知識分子的政治立場問題,毛澤東認為,全國五百萬知識分子里面相信馬克思主義的沒有十分之一,抵觸馬克思主義的也沒有十分之一。對馬克思主義,黨內有不信的,黨外到有相信的,剩下中間的還有百分之八十左右,還是大多數,他們中間大多數是擁護社會主義制度的,但不一定相信馬克思主義。[19]這種劃分方法依據現在不得而知,能接觸到的相關交心材料也沒有提及這種數據如何而來,但是對“政治立場”稍加簡單的分解,從知識分子的交心材料可以看出知識分子的對執政黨一定程度的政治冷漠和政策領域的分歧卻是顯而易見的不爭的事實。
政治冷漠在知識分子的交心材料中大量出現,使得即便把它作為一個“偽命題”也具有考察的意義?!澳暇┐髮W有些教師在教學和科學研究中脫離政治、脫離實際的情況十分嚴重。中文系配合當前文藝界斗爭的論文1955年占 8%,1956年占 6%,1957年僅占 3%”。湖南省人民代表、湖南省直屬機關幼兒院院長認為自己“厭惡舊社會,但又留戀舊社會,喜歡新社會,但又不習慣新社會”。上海財經學院某教授自我批判說:從美國回國九年以來。由于缺乏破資滅無、滅資興無的決心,往往采取逃避政治的態度。[20]華東師范大學物理系某教授檢討自己身上還存在著脫離政治,自高自大,倚老賣老等個人主義思想,對政治很不關心。[21]北京大學歷史系某教授檢討自己過去埋頭在蝸牛屋和故紙堆中,一向甘居中游,政治上和黨的關系抱著客卿的態度。[22]九三成員、科學院水產生物研究所副所長和武漢醫學院第二附屬醫院負責人檢查了過去不問政治的“中間”立場,結果和右派言論共鳴,危害不淺。[23]武昌水力發電學校數學某教師暴露了自己的反馬克思列寧主義的思想,“過去他宣揚無政府主義,還準備要寫著作來駁倒馬克思的資本論”。[24]
知識分子與黨在政策性領域的分歧被納入政治立場的范疇是特殊時代的特殊現象,他們在交心運動中對自己在建國以來與黨的政策性分歧進行了全面的檢討和批判,這一點從他們交心內容的廣泛性上也可以看出。清華大學電機系主任揭發自己對黨的領導是陽奉陰違,表面和黨接近,心里越來越遠,對黨的政策有許多抵觸。[25]中國人民大學財政系主任以自己為例,認為有些知識分子在理論上擁護黨的領導,但在具體問題上就不愿意接受黨的領導。民盟盟員、北京農業大學植物保護系某教授說:“當領導推行黨的決議和措施時,如果不符合我的興趣,我先加以反對,反對不成就置之不理”??傊?形形色色的政策領域的分歧印證了毛澤東對知識分子和民主黨派的固有認識:“所有民主黨派和無黨派民主人士雖然都表示接受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但是他們中的許多人,實際上就是不同程度的反對派”。[26]雖然從功能上說,知識分子和民主黨派的“鳴放”有利于實現政策選擇的互動優勢。但是,黨中央認識到知識分子的政策否定的“擴大”又與體現中共思想整合的具體政策存在差異。因為不同的異議聲音不論是來自黨內還是黨外,都可能削弱主流的意識形態價值號召力,尤其是在特殊的政治環境中。1957年 3月的全國宣傳工作會議上陸定一謹慎地指出:可不可以批評政策?可以試驗一下,這個問題很復雜,要分別是哪一類。[27]波士頓大學歷史系教授默爾·戈德曼認為:知識分子對官僚主義的批評從對官員個人的批評發展到對社會制度本身的批評,發泄了被壓抑的不滿和痛苦,其程度超出了黨的預料,[28]政策性的分歧和批判是導致思想整合中對知識分子進行批判的直接原因。
交心運動中的知識分子的知識分整合的出發點是要消除知識分子對于新生政權的陌生感,使他們最低限度的對現有政權采取默認和接受的態度,但是交心運動中,黨并不滿足這種狀況,因為政黨執政地位的保持是以形成一種全社會所接受和認可的政黨價值標準和信仰體系為前提,而這種前提的培養必須有政治情感的支撐方能建立和穩固。因此,交心運動不可避免的要涉及知識分子的政治情感問題。
2、政治情感的培養:思想整合的內化型塑造
知識分子政治情感的培養,主要是培養知識分子的階級情感,即政治情感的工農化。有學者指出,建國后知識分子群體主要是基于愛國主義情感而接受中共領導,并接受中共的一系列的思想改造。這是交心運動進行知識分子思想整合的一大歷史問題,另一個現實問題是知識分子的精英主義思想:過高的精英意識與自我期許為基礎的參與或承當,常常導致知識分子在骨子里蔑視大眾,滋生領袖情結乃至權力意志。[29]這兩個方面不利于工農政治情感的培養,而且與毛澤東一貫所倡導的工農情節相抵觸,“革命的或不革命的或反革命的知識分子的最后的分界,是看其是否愿意并且實行和工農群眾相結合?!币虼?交心運動“就是要看每一個知識分子是否愿意并且真正實行和工農相結合”。[30]黨希望通過交心運動中知識分子自發自覺的自我反省、自我揭露和自我改造的思想整合方式,形成一種思想整合的內化型制約機制,從而達到知識分子的政治情感工農化的效果。所謂的內化型制約機制主要通過一種積極的通過意識形態教育和道德力量感召的革命化的手段來提高個體的思想覺悟從而實現對個體行為的控制。內化型制約方式的主要著眼點在于提高個人的政治思想水平和道德水準,政治教育和政治學習是常見的工作方法。[6]在 1958年的交心運動中,黨希望通過培養知識分子的政治情感來實現內化型的制約機制。黨的這種整合的努力,使絕大部分知識分子在運動中不論是自愿自發還是迫于形勢,都紛紛強烈的譴責自身的“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劣根性”,而且知識分子需要改造的內容幾乎涵括私人空間和公共生活的各個領域。交心運動的整合過程中黨的期望是希望知識分子不斷經歷外來的沖擊而逐漸激發起其內心的變化,由外力引起內力并從被動轉化為主動,在摒棄功利主義和個人主義等非社會主義思想,培養起廣泛的集體認同以建立起牢固的工農情感成為運動的主旋律。
1958年 4月 6日,《文匯報》的社論指出,思想改造,最主要的就是要改造個人主義思想;要改造個人主義思想,就要摧毀名利思想。而名利思想,究其實質,就是資產階級思想,起于個人主義這個病根。[31]5月 5日《人民日報》的社論再次明確強調,社會主義不允許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存在,死抱著這種思想的人,只對社會主義起消極的和破壞的作用,最后成為資本主義的殉葬者。[32]“知識分子的名利之心不除,政治上就自然不會上進”。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嚴重地束縛著許多知識分子,它使許多知識分子,從待人接物直到學術思想,完全貫串著個人名利觀念而且資產階級個人主義妨礙著國家建設的前進,[33]個人主義“是一條孽根,孽根未除,則耳不聰,目不明,思想更談不到解放”。[34]
華東師范大學地理系主任認為自己左右彷徨,矛盾百出,關鍵全在于始終鉆在患得患失的個人主義小圈子里。中國科學院古生物研究所某研究員承認自己在工作中,有時仍然從追求個人名利出發,有時三心二意地為人民服務,使國家蒙受了一些損失。華羅庚在數學研究所交心會上進行自我檢查:我這個充滿了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思想的人,決不會和共產黨同心同德的,決不會和無產階級同心同德的,所以不同心是自然的結論。[35]民盟成員、清華大學副校長反思道:由于資產階級個人主義拖后腿,使他長期同黨不一條心,對黨交給的任務是愉快的接受,被動的完成;表面輕松,內心沉重;滿口承當,一肚子怨氣。[36]華東化工學院化工機械系某教授說他數次推辭不敢接受化工局委托設計硫酸廠任務的根本原因,是個人主義思想在作祟。因為他認為接受這個認為,既出不了名,又拿不到設計費。如果在設計中除了毛病,反弄得名譽不好。[37]中南工業建筑設計院在交心運動中總結了資產階級個人主義的“三條罪狀”:與黨鬧對立;引起群眾不滿和個人苦惱,精神煩悶。資產階級個人主義只會有“一個下場”,即“滾進敵人和右派的泥坑”。因此,中南工業建筑設計院院長程震文指出,“知識分子要真正做到脫骨換胎,根本的辦法就是深入到工農群眾中去,參加體力勞動的鍛煉”。[38]
由于個人主義與黨所提倡的集體主義價值觀的想左,黨認為知識分子缺乏工農的階級情感根源與此。個人的這種價值和政治情感的培養,主要是靠黨采用非意識形態的道德示范和引導來實現,通過政權的力量對個人主義的這種大張撻伐的批判和強制性的改造,反而造成了知識分子與黨的距離。
3、政黨思維的灌輸:思想整合的哲學因素
交心運動中,黨對知識分子思想整合的最高要求是實現知識分子皈依黨的思維方式,即由工農的政治情感升華為無產階級的政治思想,實現知識分子世界觀的辯證唯物主義化。作為思想整合的交心運動,黨希望廣大知識分子最終能從黨的無產階級政黨的世界觀出發來認識世界和改造世界,同時黨的辯證唯物主義的政黨思維方式又為改造知識分子提供了哲學的理論依據。用哲學的話語來為運動添薪加火也是交心運動的一個特點之一。
用黨的世界觀來要求知識分子的直接后果就是把廣大的知識分子置于被改造的地位。因為這種唯物主義世界觀的習得首先是以對其他主義的批判為前提的,黨的世界觀既提供了整合知識分子的思想提供了模板,同時又為改造知識分子提供了理論依據?!爸袊Y產階級知識分子,從世界觀、學術思想、生活風格到政治見解,形成了一條彼此間既有區別又是同一的反動線索。從政治上的改造至世界觀上的改造,需要沖過的關口是重重疊疊的”。[39]但是事物是對立統一,對立面是可以相互轉化的,所以知識分子的思想是有改造的空間和可能的?!坝遗珊臀覀兊年P系是敵我矛盾,但是經過斗爭和處理以后,這種矛盾是可以在一定條件下轉化的”,可以“把消極因素變為積極因素,經過嚴肅和寬大相結合的處理以后,絕大部分右派分子是可以改造過來的”。
具有“哲學思辨”的改造知識分子的代表性理論就是知識分子的“不斷改造論”。對立面是不斷被克服又不斷產生,“舊的問題一致了,新的問題又會出現不一致;在這個問題上一致了,在那個問題上又會出現不一致。從原來的不一致轉化為新的一致,新的不一致再發生,再轉化,如此循環往復”。[40]因此,黨認為知識分子的整合是不能“一勞永逸”的,辯證唯物主義者是“不斷革命”論者,沒有“一勞永逸”的事情,思想領域的事情更是如此,所以,批評和自我批評要像洗臉一樣地經常進行。[41]
黨的哲學世界觀思維的灌輸,還與黨迫切的想建設自己的理論隊伍有關。1957年,毛澤東指出,“我們的任務,就是進行馬克思主義教育,爭取在今后兩個五年計劃內,使我們的知識分子普遍接受基本的馬克思主義教育,使他們通過實踐懂得較多的馬克思主義”。[3]“我們將在不斷普及和提高的過程中,在十年至十五年內,建成一直強大的成千上萬的工人階級知識分子隊伍。有這樣一支工人階級知識分子隊伍的建成,工人階級的革命事業才能得到鞏固”。1958年 4月,中共中央發出通知,要求各省、市、自治區必須重視理論隊伍建設和準備創辦理論刊物?;诖?各省紛紛表示要建設一支自己的理論隊伍,如江西省就準備在五年內建立和培養一支有一萬五千人左右的理論宣傳隊伍。
林尚立教授認為,當代中國政治形態的生成,不是一種意識形態的神話,也不是一種模式的簡單搬用,[42]它的生成有著必然的自身邏輯,盡管“由政黨國家所進行的大規模的意識形態建設并不意味著所有的人,甚至是大多數人都認為意識形態活動的結果是有意義的、可信的、或者是可理解的”,[43]但是并不能因此而否定知識分子的思想整合的必要性?,F階段,知識分子的政黨認同并沒有隨著黨的顯著的執政績效和相對較為寬松的思想整合而有顯著的提升,相反,知識分子對黨的認同度反而令人擔憂,近十年來的相關調查佐證了這一觀點。2008年,貴州省的一項調查也顯示:89%的黨外知識分子認同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但是在黨派取向上,僅有 38.6%的人希望加入中國共產黨,有 21%的人則希望加入各民主黨派。[44]2008年 11月至 2009年 4月,重慶市委重大調研課題組對群眾、黨政干部、知識分子、青年大學生四類群體的信仰問題進行了比較全面的調查,只有 56.9%的人選擇信仰馬克思主義,[45]盡管現階段黨的知識分子的思想整合舍棄了 20世紀 50年代交心運動的形式,但是加上現階段我國的知識分子中 70%以上在黨外的客觀現實,使得黨的知識分子的思想整合仍然任重而道遠,有待于深化和發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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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又紅又專、后來居上[N].新華日報,1958-5-5.
[33]搞臭資產階級個人主義[N].新華日報,1958-4-14.
[34]一條孽根[N].文匯報,1958-4-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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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北京知識分子向黨交心[N].文匯報,1958-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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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知識分子怎樣在思想上拔白旗、插紅旗[N].光明日報,1958-7-24.
[39]學得辯證法,大破機械論[N].人民日報,1958-5-22.
[40]有意識的樹立對立面[N].人民日報,1958-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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