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江林,汪少波
(合肥工業大學人文經濟學院 230009)
現代化進程的推進和現代民族國家的構建,需要現代文明各因子之間建立有組織的相互聯系和呼應,以產生整體效應。在中華民國時期(1911-1949),在構建現代民族國家的嘗試中,作為執政黨的中國國民黨因為過于信奉全能主義政治模式,與現代民族國家的構建存在著難以解決的悖論;與此同時,作為執政黨所應具備的民主理性,中國國民黨在較長時期內都未有實質性進展,對民主要旨的悖逆,預示著從革命黨向執政黨轉型的失敗;正是隨著中國共產黨在戰爭中的不斷發展壯大,才逐漸主導和引領著現代民族國家構建的歷史進程。
國民政府時期民族國家建構思想淵源于孫中山。孫中山在其晚年的政治生涯中,政治思想發生重大轉變。他一改以往其倡導的多黨競爭型民主政治體制,而轉向威權型非競爭性政黨體制,由此奠定了國民黨專制統治的思想源流。國民黨的一黨專制統治,表現為由國民黨一黨實施國家治理,統領國家經濟、社會發展,政黨力量向社會肌體全面滲透的全能主義政治模式。在國民黨一黨專制體制下,現代民族國家的發展呈現出一元化的發展取向。然而,在中華民族現代民族國家的肇建中,國民黨專制集權的全能主義政治模式與現代民族國家的構建存在著二律背反,即一種政治體系的初衷與效果之間的悖論,在此應予以深度探究。
現代化進程的推進和現代民族國家的構建,需要現代文明各因子之間建立有組織的相互聯系和呼應,以產生整體效應;政治多元化的格局,施與法律和制度的合法性保障。這使當時現代化的擁護者們產生了迅速改變權力分散和政治無序現狀,建立統一有力的中央政府的強烈愿望,以高度集權的方式實現現代化、促進現代民族國家的構建。在此背景下,國民黨的全能主義政治模式應運而生。
全能主義政治在中國產生的直接根源,是 20世紀初期中國所面臨的全面危機。全面危機引發了社會革命,革命結束后全能主義政治成為國民政府重建國家的首選方案。全能主義在國家重建初期雖有其歷史的合理性,但并未被控制在適當的范圍內,反而導致現代民族國家構建的失敗。
1928年南京國民政府建立之后,國民黨通過高度動員的政治體系進行社會整合,建立以黨治為核心的政治集權秩序,企圖以此克服民初以來一直存在的權威危機和權力危機。在克服權威危機方面,國民黨把三民主義作為強化政權的道統資源,當然這已不是孫中山重新解釋的三民主義,同時利用了孫中山的“軍政、訓政、憲政”三程序說。在訓政期間由國民黨代替國民治理國家,將所謂軍事合法性與現代合法性結合起來,形式上實現了北洋政府一直未完成的權威的理性化、世俗化轉移。在克服權力危機方面,國民政府通過軍事和政治的兩手,將權力與資源逐漸從地方收歸到中央,加強中央集權的凝聚力,尤其加強了蔣介石作為國民黨領袖的權力中樞地位。另一方面,在清黨分共之后,國民黨割斷了自己與社會革命的聯系,政治權力自上而下滲透,擴張到民間社會和各個層面,一度相當活躍的中產階級和知識群體的活動受到限制。但是,權力的集中并非政治發展的終極目標,“由于革新政策所引起的社會和經濟變化,將導致新集團要求進入政治體系,并要求擴大體系的容量。在第三階段,即現代化后期,體系的擴大將可能促成體系中權力的重新分散。”[1]
然而,國民黨的全能主義政治模式,在權力的凝聚與分散兩個層面同時犯了錯誤。首先,在國民政府統治大陸的 22年中,其行政權力的集中化、分層化、制度化始終未徹底實現,國民政府的合法性權威長期面臨著來自其黨內外及國內外的嚴峻挑戰。由于國民政府更偏重于從地方收繳權力,而不注意決策的分層化,因而在中央能夠控制的權力網絡內,大小決策過于集中于行政中樞,尤其是蔣介石個人手中,造成了往下各層權力普遍性的效率低下。盡管立法與行政機構制訂了大量法律與行政規范,形成了一整套書面的制度化系列,但在政府權力運作過程中真正起作用的,仍是因人而異、隨意性極強的人治傳統,從而極大地阻礙了現代行政機構中形式理性原則的確立,國民政府的制度化一直徘徊在低水平狀態。而身負執政使命的國民黨既不能實現向現代法理型政黨的結構轉變,又喪失了“革命黨”必須具備的基本要素,在意識形態內聚功能減弱、組織結構渙散和政治權力既無內部制衡又無社會監督的情形下,逐漸趨向腐敗低能,喪失了領導現代化的政治功能。到 1940年代末期,由于受到體制內外各種政治力量的挑戰,權力系統處于半癱瘓狀態,再也不能有效實現其基本的權力掌控。其次,表現在分散層面。當國民政府在本應集權的行政層面無力支配權力時,卻在本應分權的社會層面強化了政治對社會的控制,使得民間社會嚴重萎縮,政府系統過于膨脹,現代化的資源配置出現空前的失衡,被剝奪殆盡的民間社會失去了推進現代化的基本動力,而控制主要資源的政治權力又忙于應付合法性危機,無暇承擔推進現代化進程的使命。
總的來看,在國民政府統治時期,中國現代化進程非但沒有得到大力推進,而且至抗戰中期趨于停滯。1949年以前傳統經濟部門占據著絕對優勢地位,在民國近 40年中,整個工業部門的產值在國內總產值的比重變化甚微。1930年代的中國現代工業部門仍是弱小的。[2]中國經濟是“落后的”,絕大多數中國人是貧困的,只有少數人是富有的,貧苦百姓甚至連很低的生活水平也無法保持。被國民黨人十分稱道的對大陸最初的 10年統治,1936年至 1937年“國家的新氣象很大程度上是來自一些表面的和短暫的現象”,“透過這些表面現象,就可以覺察到,甚至在南京政權這十年的后期,它們仍然是一個復興國家的靠不住的和運轉不靈的工具。文職官員依舊是低效的和腐敗的。政府機關內充斥著靠裙帶關系塞進來的人,他們從事管理工作的資格,即便不是沒有,也是少得可憐,政府機構中到處都是游手好閑和自私自利之輩。”[3]甚至在當時,蔣介石也感到這個無能的官僚制度是個“腐敗黑暗、行賄受賄、敷衍塞責和無知愚昧的機體”。[4]
南京國民政府建立后,國民黨形成了全能主義政治。但是,全能主義政治模式應屬政治發展的一個過渡階段,國民政府卻把它當作終極目標,未能實現政治體系的重新分權,使其政權帶有低制度化、強控制性、權威主義和城市性政權的特征,現代民族國家政權機構所應具備的科層化、職能化要素十分不足,早期現代化的經濟政績十分有限,最終喪失了統治的合法性基礎。當全能主義政治走向衰敗,社會各種應有功能失調之時,南京政府的統治不能繼續下去了。國民黨一黨專制的全能主義政治模式是其革命范式的延伸,在造就一個現代民族國家的雛形后,卻無力推進現代民族國家的全面構建,因此在民族國家現代化進程中,形成兩者之間的悖論。
世界現代化歷史經驗表明,任何國家在進行現代化時都需要一個統一而又穩定的政治環境,對于后發型國家而言,更有必要實現以國家統一和政治穩定為核心的國家重建,即建立一個強大而有權威的政府。軟弱低能而又缺乏權威的政府,很難擔負起建立秩序、維持穩定的重任。一個強大而有能力的政府,能夠充分地發揮政治體系的功能,合理而有效地解決矛盾、化解沖突、協調和平衡各種不同利益要求;而一個有權威的政府,有助于增強社會的凝聚力,提高行政效能;并且后發型國家在現代化啟動中,首先遇到的往往是制度上的障礙,尚需政治權力直接介入方可較快地排除或較快地加以適當的調整。中國是一個后發型現代化國家,鴉片戰爭后,政府的政治權威日益喪失,政治局面動蕩不安。辛亥革命后,國家更是四分五裂,軍閥割據混戰,中央政府毫無權威而言。這就阻礙了整個民族國家的現代化進程。
作為后發展國家,中國的現代化進程需要一個強大的國家政權來加速推進。而這樣的政權,對“以黨治國”的黨治模式,有著內在的要求。其內在根據是:當中心政治制度對參與要求容納彈性低于社會參與要求時,為著根本解決由此引發的社會危機和政治危機,避免由于全面社會沖突無限制持續而導致社會崩潰與資源的無益損失,在一定的時限內,由擁有權力資源的政黨對社會政治權力、參與機會加以程度不等的壟斷。要使這種模式取得成效必須具備幾大前提:政黨具有控制社會的足夠權力資源;政黨能夠創造在價值或利益上可獲得全社會普遍認可及信賴的意識形態,這種意識形態,同時能夠為自己掌握政權的合法權提供有力的辯護;政黨形成了具有絕對權威的魅力型領袖人物。[5]這實際上也是一種對一百多年來中國民心所向 (要求加速現代化發展,安居樂業)的理論詮釋。回顧 1927-1949年國民黨“以黨治國”的實踐,不難發現,國民黨并未能成功地在中國運作這一模式。
國民黨對于實現統一和政治穩定始終都十分重視。但是縱觀其在大陸的整個時期,總是堅持通過一黨專制、個人獨裁達到建立有權威的政府的目的。1927年后的國民黨將孫中山的“訓政”思想曲解為一黨政治理論并加以實施。1928年國民黨制定的《訓政綱領》確立了黨治原則:訓政時期政權由國民黨代表行使;訓政時期政府由國民黨產生,并對國民黨負責;訓政時期關系政權的法律由國民黨制定,并由國民黨來修正與解釋。1929年通過的《確定訓政時期黨、政府、人民行使政權治權之分際及方略案》,在事實上否定了除國民黨外其他政黨存在的合法性。1931年 5月《訓政時期約法》頒行。該約法的基本精神是確立蔣介石的獨裁制。抗戰時期,迫于形勢壓力國民黨在政治方面有所松動。但就本質而言,仍舊不放棄一黨政治、個人獨裁理念。抗戰勝利前后,蔣介石敷衍并拒絕了中共提出的、并得到廣大中間勢力熱烈擁護的建立“聯合政府”的建議。1946年國民黨撕毀《雙十協定》、《停戰協定》、《政協協議》,挑起內戰,試圖以武力消滅共產黨,實現其一黨政治、個人獨裁的政治穩定和國家重建。因此,國民黨實際上就試圖通過建立獨裁政府以實現政治穩定。近代中國的國家重建要求建立強大而有權威的政府,但是近代中國社會又出現了社會階級 (階層)多元化發展的狀況。此種狀況隨著社會的發展,就對政治體制提出了參與擴大化的要求。這樣近代中國要實現現代化,就必須進行國家重建。國家重建,具有建立有權威的政府和實現政治民主化的雙重主題,但政府或個人權力的無限集中和擴大、高度集中而無限制的權力只能導致政治腐敗。抗戰中,中共及中間勢力迅速興起,他們的參政要求迅速提高,在客觀上要求國民黨能夠及時提高政治制度化水平,增加參政管道,以調節容納新興的社會力量,在此基礎上保持政治穩定、實現國家重建。很顯然,國民黨一黨政治、個人獨裁的政治方案與這種客觀要求是背離的。
1940年代中國共產黨形成了新民主主義共和國的國家重建方案,提出了“將中國建設成為一個獨立、自由、民主、統一和富強的新國家”[6]的方針。這一共和國的國體最初表述為“各革命階級的聯合專政”、“統一戰線的政權”,后表述為“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專政”。人民的主體,包括工人、農民、小資產階級、民族資產階級等。新民主主義共和國的政體是實行民主集中制的人民代表大會制。就是在普選制的基礎上產生人民代表,然后由人民代表大會行使國家權力機構的職能,選舉各級人民政府,制定法律,并且監督政府依法處理一切事務。新民主主義共和國方案,實質上是保證各種社會力量對自身利益的訴求和民眾對決策的參與及政府行動的制約。同時,這一國家重建方案強調確保中央政府控制地方性和區域性的權力,實現政治體系內權力的傳遞或變更按公共選擇的規則和程序進行,保證民族國家的整合,把權力集中于公認的國家立法機構手中。這就保證了強大而有權威的政府的建立。
中國共產黨在發展歷程中,始終高度重視其自身的建設。經過延安整風和新式整軍、整黨運動,中國共產黨自身加速成熟和發展壯大起來。這個黨的大多數成員具備了對歷史必然性(革命的勝利、共產主義的實現及中國的獨立、統一、自由、民主、富強即現代化的必然性)的信仰和道德的純潔性這兩項真正革命者必備的素質。這個在當時絕大多數成員都很年輕的黨,不僅易于在思想上和實踐中接受新事物,而且以其堅定的信仰轉換出的強大內驅力與精神凝聚力,以其身體力行的道德品性構成了強大的社會感召力。在共產黨及其領導的軍隊和根據地內,建立了一種以平等為主的新型人際關系,形成了一種具有非常現實和直接風格的社會公正主義的民主形式,通過“知識分子干部工農化、工農干部知識化”的思想改造運動,在中共黨內形成了以“三大作風”為主干的新型政黨倫理。一批生氣勃勃的年輕革命者,通過與廣大民眾的相互認同與相互改造,在荒涼貧瘠的邊遠山區和內地農村,不僅頑強地生存下來并發展壯大自己的隊伍,而且逐漸征服了廣袤的中國內陸。黨空前的團結統一,在其隊伍中吸納了當時中國大多數的精英人數,其黨員素質之高、信仰之堅定、團結聯系的社會階級階層之廣泛,都是空前的。這一切,使共產黨在中國贏得了道義的力量,由鄉村到城市,由農民、工人到知識分子、工商業者……越來越多的中國人逐漸堅定了這種信念:中國共產黨人是一批德行高尚、主義純正、既有熱情也有能力拯救民族危難的志士仁人;在他們身上,寄托了中國統一、民族獨立、國家富強、人民安樂幸福的所有新希望。抗戰勝利到 1949年,中國共產黨贏得了“民心”,擁有了充當中華民族凝聚中心的實力,具備了控制社會的足夠權力資源。
作為中國共產黨的思想理論基礎和主導意識形態的毛澤東思想,在抗戰期間也逐漸發展成熟。毛澤東思想不僅是馬列主義普遍原理與中國革命具體實踐相結合的產物,不僅是中國共產黨集體智慧的結晶,同時也是對中國傳統思想文化的創造性轉化,是對西方先進思想文化內化于中國現代化進程和革命進程的創造性突破與發展。作為一種具有很高的原創色彩與較高水準的意識形態,它不僅為中國共產黨領導的中國革命提供了理論指導與思想武器,統一整合了全黨的利益與意志,而且切合當時中國社會與現代化進程發展的實際需要,在形式與內容上都真正成為本民族的、走向現代化的思維范式。因此它在價值上或利益上逐漸得到中國社會的普遍認可與信賴,并隨著中共的勝利而內化于中國社會,成為對中共領導地位的思想文化(意識形態)上合法性基礎的最強有力的辯護。
抗日戰爭的勝利,特別是中共及其領導人民軍隊、抗日根據地在抗戰中的發展壯大,通過抗戰,中共成為能與國民黨具有平等競爭地位的強大力量。這樣一系列的歷史發展,隨著全民抗戰的勝利,使中國共產黨內產生了以毛澤東為首的一批具有絕對權威的魅力型領袖人物。人民解放戰爭的勝利,則使國家和民族造就了一批優越卓直的新型領導人。
總而言之,中國共產黨二十多年艱苦卓絕的多方面努力,其自身的不斷發展、壯大和成熟,其領導的革命運動、其所主張的現代化發展新范式,日漸凸顯蓬蓬勃勃難以抗御的態勢,都是因為這一切契合中國國情并與“民心所向”相一致。中國共產黨將革命從中心城市轉移到被國民黨所忽視的廣大農村地區,實現了革命領導力量與革命主體力量的有機結合,找到了民眾自動參與和組織動員參與的政治集合點,從而也就開啟了中國革命的勝利之門。由于共產黨人準確地把握了中國國情,不是將農民排斥在革命進程之外,而是視之為革命主體,并且通過有效的組織動員,將這股最強大的潛在政治力量發動起來,投入革命。中國共產黨從城市到農村、再從農村到城市的戰略次序安排,使其在革命過程中日益壯大,并最終完成了民主與民族革命,進而實現了社會主義革命,歷史性地奠定了黨在新國家中無可爭議的執政地位。在中國共產黨人身上,體現了一種理想與現實、價值與工具的高度統一,這在當時的中國是絕無僅有的。由此贏得了“民心”,中國共產黨人也由此擁有了承當民族凝聚中心的自信。而充滿了這種自信的共產黨人則在與國民黨的大決戰中取得巨大成功,又進一步加強了“民心”對中國共產黨的依歸。中國共產黨的成熟及其力量的發展壯大,使這個黨具備了在中國實現黨治模式的現實可能性。在某種意義上,具備這種現實可能性,既是贏得民心的前提條件,又是民心所向的結果。這樣,形成了一種良性互動循環,進入了這樣的循環之中的中國共產黨,真正主導了中華民族構建現代民族國家的偉大歷史進程。
[1][美 ]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M].王冠華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92:142.
[2][美 ]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 (上卷)[M].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57.
[3][美 ]費正清.劍橋中華民國史 (下卷)[M].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91:181.
[4]北華捷報[N]1936-9-16.
[5][美 ]塞繆爾·P·亨廷頓.變化社會中的政治秩序[M].王冠華等譯.北京:三聯書店,1992:366.
[6]毛澤東.論聯合政府[M].中原新華書店,194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