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曉藍
(中共曲靖市委黨校 文史科技教研室,云南 曲靖 655000)
論影響農村社會和性別關系的結構性因素
宋曉藍
(中共曲靖市委黨校 文史科技教研室,云南 曲靖 655000)
20世紀80年代以來,農村勞動力大規模向城市流動。在這一過程中呈現出性別化流動和男性轉移優勢,女性流動則呈現出年輕化和回流率高等特點。城鄉二元結構、市場因素和家庭性別角色分工、性別規范三者相互作用是性別化流動產生的原因。性別化流動對農村社會和農村性別關系的直接影響是農業女性化、家庭離散化、留守婦女邊緣化和傳統性別角色的強化。
結構性因素;農村性別關系;性別化流動影響
20世紀80年代以來,數以億計的勞動力從農村流向城市。據農業部統計,2010年上半年,農村外出務工勞動力已達1.5723萬人,比上年同期增長626萬人。①這意味著超過全國總人口11%的農村勞動力參與到流動大軍中來,并且還有進一步加劇之勢。如此規模巨大的流動,成為影響中國農村社會和農村性別關系的重要結構性因素。
在大規模的民工流動潮中,無論是流動勞動力結構還是流動模式,均呈現性別化的特點,表現在:
1、勞動力轉移的男性優勢。在20多年的流動中,很長時間內農民工中男女比例都保持著男6成多,女3成多的相對穩定比例。全國統計數據顯示:1998年女性在流動勞動力中占32.9%,1999年占33.1%,2000年占34.6%,②到2006年農村共有外出從業勞動力13181萬人,其中男勞力8434萬,占64%;女勞力4747萬人,占36%。③可見,流動中男性勞動力一直保持著轉移優勢。
2、女性流出的年輕化。流動人口中男女兩性呈現出不同的年齡結構態勢,女性流動人口年齡結構表現為年輕化,年齡結構的集中程度更高,并呈現出以下兩個特征。第一,女性流動人口平均年齡低于男性,女性流動人口平均年齡是30.04歲,男性是31.45歲。此外,在15-19歲、20-24歲、25-29歲區間,女性流動人口的數量都遠遠高于男性流動人口,這三個區間的性別比分別是80.55、75.10和90.35,而這一年齡結構中流動女性又多集中在20-25歲,而且是未婚。第二,與男性相比,女性流動人口的年齡結構主要集中在15-45歲之間,這一年齡層的女性占全部女性流動人口的73.33%,男性為68.89%。④
3、女性回流的高比例化。女性外出年齡比男性低,回流率卻比男性高。15-24歲年齡組3/4的婦女都有外出打工的經歷,而35-39歲年齡組仍然在外打工的婦女不足10%,⑤另一項對四川、安徽兩省外出勞動者研究也證實外出女性回流率比男性高。外出勞動力中男性占66.5%,女性僅為33.5%,回流率女性為34.85%,男性為25.4%。⑥這項研究還顯示了婚姻對男女兩性回流的不同影響——未婚者中無論男性女性,回流者均不足一成,但已婚男性仍有65.7%在外,已婚女性54.7%則已回鄉。全國婦聯對萬名農村婦女的調查也顯示:35.9%的農村婦女有打工經歷,主要因“照顧孩子和老人”而離城返鄉。留守婦女中,67.6%的人因為要照顧老人和孩子無法外出務工。⑦由此可見,年輕女性未婚前外出打工,已成為較為普遍和固定的模式,但相當一部分婦女或結婚生子或年齡稍大,在外出打工一段時期之后回到農村。總體來說,男性外出打工具有持續、長期、婚姻狀況影響較小等特點;女性外出打工,具有間斷性、不穩定性和受婚姻狀況影響較大等特點。
性別化流動模式是城鄉二元結構、市場因素和家庭性別角色分工、性別規范三者相互作用的結果。
1、性別化流動的根本原因是城鄉差距太大。人口戶籍管理制度使城鄉居民具有兩種不同的社會身份,改革開放以來,農民的這種際遇和待遇并沒有改變。城鄉二元分割的體制性障礙和城市過于高昂的生活成本,限制了流動農民舉家在城市定居,農業和非農部門比較收益的巨大差距,迫使部分農民選擇到非農部門務工而部分留守的模式。一方面,基于家庭經濟利益最大化的選擇,越來越多的農民、特別是青壯年男性農民進城謀生掙錢,以增加家庭收入和改善家庭生活;另一方面,農民維持其生計的土地產出收益的低下以及為應對教育、醫療、建房和嫁娶等費用的不斷攀升,使農民不得不采取在城市務工、在農村養老養小的生產和人口再生產拆分進行的模式。因此,“守土”和“離鄉”對于他們是同等重要的任務。
2、流動與城市化不配套是勞動力流動性別失衡的重要原因。目前,我國1.5億多流動的勞動力中,80%采用的是非家庭化的轉移方式,家庭的生活重心仍保留在農村。這些流動勞動力預期自己年老、生病、失業時將返回農村,在城市只能維持暫居狀態。家庭追求工資收益、財產收益、公共服務收益、家庭團聚收益在內的目標函數最大化,但在目前的城鄉差距、地區差距、制度約束和市場條件下,這一目標難以實現。工資收入最大化要求勞動力離鄉外出;公共服務城鄉分隔、地域分隔和收益的非流動性要求家庭留在戶籍地,農戶家庭的承包地、住房等財產不能自由參與市場交易。因而,農村家庭只能選擇勞動能力強的青壯年勞力進城務工,勞動能力弱的家庭成員留守農村。
3、傳統性別分工和角色定位對家庭決策有著重要影響。在中國廣大農村,傳統的“男主外,女主內”的分工模式強調男性養家的職責和女性照顧家庭的責任。對于已婚女性而言,流動的選擇多是以家庭利益為重心的,但在家庭決策中,性別權力關系決定著家庭的決策過程,父權制賦予男性更多的決策權,而女性個體選擇的自由度則明顯受限,并且女性對家庭的操持對于整個家庭的正常運轉十分重要,這就決定女性勞力外出打工的機會成本高于男性,因而,“守土”成為已婚婦女無奈的選擇。
大規模性別化流動對農村原有的人口結構、勞動力結構、家庭結構和性別關系造成了巨大影響。
1、農業的女性化。持續20多年的人口大規模性別化流動的直接影響是農業的女性化。1996年第一次農業普查期間,女性占農業勞動力的51.78%,2006年農業勞動者中的女性比例已達到61.3%,⑧在一些農業大省,婦女在農業勞動力中所占的比例更高,如山東占65%,福建占70%。據中國農業大學“中國農村留守婦女研究課題組”的調查,丈夫外出后,留守婦女承擔了94.6%的勞動。⑨“386199部隊”這一隱語幾乎成了我國種植業主要勞動力“女性化”和“老齡化”的代名詞。伴隨男性青壯年大規模從農業中轉移出去,勞動力性別因素在流動中失衡已成了農村社會的普遍現象。“農業女性化”從來沒有像今天這么凸顯,并且這一現象在全國許多地方愈演愈烈,還有進一步加劇之勢。當下困擾農村經濟社會發展的許多問題,包括農地使用、農技推廣、農村扶貧、婦女發展、兒童生存與發展、人口老齡化、人口流動、醫療保健及社會保障等,無不與農業女性化息息相關。政府也看到了這一點,并把當前農村普遍存在的問題概括為“三缺”、“三化”、“三留”:“農業生產缺人手、新農村建設缺人才、抗災救災缺人力;農業兼業化、農村空心化、農民老齡化;農村多為留守兒童、留守婦女、留守老人”。⑩當農業變成主要由婦女和老弱勞力、依靠化肥和簡單管理維系的“庭院經濟”和“糊口農業”后,農業將進一步弱質化,我國農村勞動力結構上的這種變化正是農業弱質化的突出表現。
2、家庭的離散化。農民大規模持續的流動,若從社會組織和關系層面看則是家庭的離散化、家庭成員關系的疏離化和家庭功能的殘缺。由于中國城鄉二元體制的堅固性,非以家庭為單位外出務工的大規模候鳥式流動方式在城鄉之間流動,仍是中國農村勞動力轉移的特點。國家統計局農村社會經濟調查司提供的數據顯示,2007年舉家外出務工的勞動力占全部外出務工者的20%。這意味著80%的流動勞動力是以分散的、個體流動的形式外出的。中國農業大學一項針對農村留守人員狀況的調查也顯示,目前全國有8700萬農村留守人口,其中包括2000萬留守兒童、2000萬留守老人和4700萬留守婦女。留守婦女占留守人口的54.2%。?這一組沉重的數據說明農村家庭被迫離散的問題具有相當的普遍性。從家庭結構看,農民家庭由原來固定在特定的時空中變為分散在不同的時空中,家庭功能由完整轉向不完整,家庭成員由團聚變得疏離。家庭的離散化或分離狀態對家庭成員之間的關系造成的空間距離,無疑對家庭成員之間的社會距離造成影響。家庭結構不完整、家庭成員之間缺少親情、情感缺失和觀念沖突正沖擊著農村家庭,單獨外出打工使夫妻產生矛盾,導致離婚率顯著上升和家庭解體的現象增多,部分“中空化”的家庭老年人體弱多病無人照料,農村人口的老年化問題日益突出。因社會空間的割裂,代際、兩性資源和風險的非均衡性分配使農村社會矛盾不斷累積,兒童、妻子、老人“三留守”帶來的大量社會問題凸顯。
3、留守婦女的邊緣化。在目前中國農村從夫居、父姓、父系繼承的私人父權制沒有發生根本變化的前提下,即便是打工歸來的婦女回歸家庭后多數仍被嵌入到“支配——從屬”的家庭權力關系中而居于從屬地位。留守婦女通過勞動也改善了家庭經濟狀況,但她們只是在家務勞動、農活和傳統副業方面“填補”了男人的缺位,不可能對傳統的權力結構和家庭關系產生重要影響。從擇業機會來看,擁有流動機會與其發展程度呈正相關。流動產生發展機會,流動帶來發展空間的拓寬和流動主體與新的生產要素結合的機會。而留守婦女囿于農村,囿于土地,注定了她們少有個體發展的“人力資源”,在完成從農民到非農民的身份轉換中明顯滯后。從工作性質來看,在空心化了的農村,婦女承擔了主要的田間勞動和照顧性家務勞動的重任,但女性化了的農業勞動的重要性和農業生產的價值已大大下降,婦女從事的照顧性勞動的價值更是進一步被隱形化和忽略,這意味著她們的勞動得不到社會承認,勞動價值得不到肯定。從收入來源來看,農業和非農部門兩者比較收益存在著明顯差距,打工收入成為家庭收入的主要來源,從事農業勞動婦女的農業經營收入遠遠趕不上打工收入,她們對社會和家庭的貢獻份額被貶低。所以,不論從就業的時空模式、農業資源占有以及自主能力和決策能力等來看,留守婦女在農村新的社會分層中社會地位和家庭地位沒有上升反而下降,農村婦女在人口流動引發的新一輪的社會變遷中依然處于與生俱來的作為農村居民和婦女的雙重邊緣中。所以,與其說農業“女性化”了,毋寧說處于劣勢地位的婦女在鄉村社會經濟生活中進一步邊緣化了。這種現象的延續,反過來又強化了對日益凋敝的農業的貶低和對農業勞動者社會價值的漠視。
4、傳統性別角色的強化。大規模性別化流動和丈夫離鄉妻子守土的性別分工模式,導致許多地區形成以留守婦女為主、公婆輔助的女性主導型農業。在農村經濟中作為“糊口農業”、“庭院經濟”的農業在家庭經營體系中逐漸淪為“副業”和家務勞動范疇,這使得農村社會對“內”和“外”的傳統性別分工有了新的定義——守土務農即“主內”,外出打工掙錢才是真正的“主外”。“主外”與“主內”的劃界,折射出男女之間的權力落差以及這種權力關系同地區、城鄉、財富等權力關系的交互作用。此外,集體父權制的存在,在一般情況下它的意志是以民間,如村規民約的形式出現,這使得婦女的集體身份往往要由父權集體承認,婦女一旦離婚,很可能喪失對住房、宅基地、土地所有權、支配權和土地升值后收益的擁有。因此,她們別無選擇地服從父權家庭的規則,形成一種不斷強化、復制傳統的性別分工模式和男主女從的性別關系機制。性別化流動沒有改變這種制度性和結構性的以男性為中心的性別分工模式,“主外”與“主內”的傳統性別角色分工,反而在大規模流動中被賦予了新內涵而被進一步定位與強化。
總之,中國特有的制度和社會結構下的農民流動,充滿了離鄉與返鄉、離土與守土的多向流變以及現代性和傳統性的反復沖折,對農村的社會結構和性別關系產生了巨大影響,折射出了中國農村帶有普遍意義的社會變遷。
注釋:
①《“錢袋子”如何更鼓》,《人民日報》,2010年1月9日。
②蔡方主編:《2002年:中國人口與勞動問題報告》,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2年版,第59頁。
③ 《第二次全國農業普查主要數據公報 (第五號)》,2008年。http//:www.stats.gov.cn/tjgb/nypcgb/qgnypcgb/t20080227_402464718.htm
④根據2005年全國1%人口抽樣調查資料計算。國家統計局:《2005年1%人口抽樣調查主要數據公報》。
⑤鄭真真、解振明著:《人口流動與農村婦女發展》,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4年版,第14頁。
⑥李培林主編:《農民工——中國進城農民工的經濟社會分析》,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3年。
⑦甄硯主編:《中國農村婦女狀況調查》,《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8年版,第10頁。
⑧葉敬忠著:《農民視角的新農村建設》,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2006年版,第66頁。
⑨中國農業大學課題組:《4000萬農民工留守妻子獨守空房》,《中國青年報》,2009年1月24日。
⑩國務院副總理回良玉在國務院第二次全國農業普查工作總結會議上的講話。WWW.gov.co,2008年7月29日。
?《中國農村留守婦女4700萬 獨撐家庭生存狀態堪憂》《人民網》,2010年7月13日。
C913.14
A
1671-2994(2011)05-0144-03
2011-07-18
宋曉藍(1959- ),女,云南曲靖人,中共曲靖市委黨校文史科技教研室副教授。研究方向:婦女問題。
責任編輯:劉建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