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鵬飛
(浙江工商大學人文學院,杭州 310018)
從解構英雄到建構英雄
——淺談李云龍、余則成到順溜的質變
朱鵬飛
(浙江工商大學人文學院,杭州 310018)
塑造英雄,離不開對崇高的理解。從美學角度看,崇高是以理智主義德性為核心的超越性情感的產物,它內含理性,但卻以情感與抱負的方式表現出來。分析近年熱播的幾部電視連續劇,我們發現,《亮劍》中的李云龍徒有崇高英雄的表象,卻被抽空了理智德性內核,因此是對傳統英雄的現代式解構;《潛伏》中的余則成雖是一個完美的英雄,但他受理性支配的無私無我讓當代人有陌生感,因此作品成了一場關于英雄敘事的美好回憶;《我的兄弟叫順溜》中的順溜,則以當代人熟悉的個人主義、情感主義方式,塑造了一個自我英雄是如何成長為崇高英雄的。因此,順溜形象是在崇尚解構的后現代氛圍中,對于宏大敘事——英雄的一次成功建構。
英雄;崇高;抱負;情感主義;理智主義
怎樣塑造大眾喜聞樂見的英雄,是當前主流藝術創作面臨的一道難題。由于時代變化帶來的價值觀、道德觀異變,深深地影響了當代人的英雄觀。在一個實用主義、個人主義盛行的后現代語境中,英雄成了被惡搞與解構的對象。后現代語境中還存在英雄嗎?近年熱播的幾部電視連續劇給了我們答案:《亮劍》中的李云龍,用綠林哥們般的匪氣與商人般的精明,情緒激昂地把英雄解構給我們看;《潛伏》中的余則成,則在一種懷舊的氛圍中,為大我犧牲小我,為革命犧牲愛情,把曾經的英雄回憶給我們看;《我的兄弟叫順溜》中的順溜,以當代人最熟悉的個人主義方式,演繹了一場從自由散漫、目無組織到恪守紀律、顧全大局的人格蛻變,它告訴我們,英雄是如何在苦難與磨練中生成的。因此,從《亮劍》到《我的兄弟叫順溜》,英雄形象塑造發生了一個可喜的變化,那就是從解構英雄到建構英雄的質變。某種意義上,《我的兄弟叫順溜》給了我們一個有益的啟示:在當前這個個人主義、情感主義盛行的后現代語境中,英雄除了能被解構與嘲弄,還可以被呵護著建構與生成。
一
說到英雄,離不開對崇高的理解。何為崇高?這是我們在討論英雄形象塑造之前,必須解決的一個問題。當前學術界,對于崇高的理解,其實是模糊的,并沒有人從理論角度很好地總結崇高的特性。而一些主流藝術作品,則將這種模糊的崇高觀展露無遺:許多表現高層干部的反腐劇,最喜歡讓正面主人公一邊義正詞嚴地高喊:“我們要時刻牢記一個共產黨員的義務與責任!”,一邊拒賄或者把違法的親友送進牢房,似乎這就是我們應該看到的崇高。然而,單純的義務與責任能造就真正的崇高嗎?
朗吉弩斯是西方美學史上第一個論及崇高的人,他認為崇高有兩個最基本要素:“第一而且是最重要的是莊嚴偉大的思想,……第二是強烈而激動的情感。”[1]119而情感在文學創作中尤為重要:“強烈感情在一般文學里有重大作用,尤其在有關崇高的這一方面。”[1]129
盡管朗吉弩斯強調崇高是情感化的產物,但他也沒忘了給崇高安上理性根基,他說:“那些巨大的激烈情感,如果沒有理智的控制而任其為自己的盲目輕率的沖動所操縱,那就會像一只沒有了壓艙石而飄流不定的船那樣陷入危險。它們是每每需要刺激的,但是有時也需要抑制。”[1]116朗吉弩斯之后,康德在《判斷力批判》中對崇高進行了更詳細的論述。他認為,崇高是情感性的,因此,“一個人對于我們認為美的自然事物淡漠,我們就怪他沒有鑒賞力,這個人對于我們判為崇高的無動于衷,我們就說他沒有情感。”[2]106這種情感性是崇高具有感染力的重要原因,它不通過理智去征服人,而是讓人們在嘆賞中激起一種主觀的、內在的情感。當然,這種強烈情感需要理性根基,所以康德說,那些“不震驚,不畏懼,不躲避危險”的戰士是受人崇敬的,但“人們還要求他們同時表示具有和平時期的一切德行,即溫和,同情心,以及相當照顧到他自己人格風貌,正因為在這上面見到它的心情在危險中的不屈不撓性。”[2]103
分析朗吉弩斯和康德對崇高的論述,我們可以總結出崇高的兩個基本特點:(1)它是激動而強烈情感的產物;(2)這種情感必須以理智德性為根基,也就是說,只有建立在理智德性基礎上的強烈情感,才能導致崇高產生。然而現實中,不少人卻對崇高存在著誤解,在他們看來,一個人擁有了理智主義德性,明白自身對于社會的義務與責任,用理性控制自己的行為,在關鍵時刻就可以迸發崇高。這種誤解忽視了重要的一點,正如柏格森所言,理智“不可能對抗情感與自我利益”,[3]75所以理智常常帶來道德主體的內心掙扎、自我斗爭甚至逃避與無動于衷。柏格森把這種建基于理智基礎上的道德稱之為“封閉道德”,它以社會賦予個人的“義務”與“責任”為特征。相比之下,柏格森更推崇的是“開放道德”,這種道德以情感“抱負”為特征,它源于個別英雄人物,并對普通大眾起到引領作用,但開放道德激起的不是人的理智,而是人的情感:“那些以身作則的人是如何使其他人追隨其后的?在這種情形中,相當于社會壓力的那種力量是什么?我們絕無選擇。……除了情感,別無影響意志的直接行為。”[3]31由此可見,唯有在情感而不是理性義務支配下,道德主體才易于受到英雄人物感染,才可能對個人的得到與失去真正無“心”計較,而崇高,正是高尚情感對于理性與謀劃的超越。從這個角度說,我們可以把崇高定義為:崇高是以理智主義德性為核心的超越性情感的產物,簡言之,崇高是超越性情感的產物。
中國文學史上,我們經常能見到這種強烈的情感爆發。夸父以一己之身,勇逐不可戰勝的太陽,渴而死;刑天即便不是帝的對手,仍敢“操干戚以舞”;甚至于誓搗黃龍府的岳飛,也迸發出了“笑談渴飲匈奴血……朝天闕”的激情。這些文學崇高形象告訴我們一個樸實的真理:英雄之所以能舍棄一切乃至生命,是因為支配他們崇高行為的最終動力是情感而不是理性,是抱負而不是謀劃。真正的英雄不會經常在個人與集體利益之間掙扎,因為為抱負而活的人不會時時刻刻關注現實利益,所以當今許多反腐劇中那些不停在個人、集體、國家利益間作“生死抉擇”的“反腐英雄”其實只是偽英雄。真英雄是有豪氣的,因為抱負的支配,常常行為情感化,他們因為喜歡而作為,因為抱負而甘愿失去。上世紀五、六十年代,新中國成立之始,文藝作品中也出現了許多這樣的崇高英雄:黃繼光、董存瑞、江姐、劉胡蘭、雷鋒等等,他們因為受某種超越性情感抱負的支配,而甘愿獻身。上述種種,都證明了我們之前定義的合理性:崇高是超越性情感的產物,它內含理性,但卻以情感與抱負的方式表現出來。
當歷史的車輪從20世紀的中國大地碾過,進入新世紀的人們驟然發現,隨著西方現代思潮的入侵,中國傳統的理智主義德性受到嚴峻挑戰,實用主義、個人功利主義一時蔚為風行,中國知識分子開始面臨一個沉重的話題:失卻了理智主義德性根基,核心被抽空的崇高還會存在嗎?而文藝界特別是活躍著的編導們,則通過幾部電視連續劇,給出了他們的答案。
二
《亮劍》于2005年9月在央視一套首播,迅速紅遍全國。該劇的成功除了劇情引人之外,更在于它塑造了一個顛覆性的八路軍指戰員形象——李云龍。李云龍之顛覆,在于他不僅有英雄的霸氣,還有綠林的匪氣,甚至是商人般的精明。而這樣的形象,恰恰暗合了后現代語境下普通人解構英雄的預期。
分析李云龍,我們發現,他具有成為一個崇高英雄的基本素質:首先,他有自己的抱負,也就是一種超越性的情感:成為天下最勇敢的劍客。所以,他不懼怕任何對手,哪怕對方天下第一。他這樣解釋自己的“亮劍”精神:“一個劍客和對手狹路相逢,他發現對方竟是天下第一的劍客,這時他明知是死,也必須亮出寶劍。逢敵必亮劍,絕不含糊,倒在敵人的劍下不丟人,那叫雖敗猶榮……劍鋒所指,血濺七步,不是敵死,就是我亡。”有了這種不屈不撓的精神,以及勇挑天下第一的抱負,我們相信,英雄將會由此誕生。其次,李云龍的英雄氣質還表現在,他的行為極具情感化特征,情感常常越過理智的邊界,盡情宣泄。這種情感性在兩場戲中被演繹得淋漓盡致:一場戲是敵人殺害了趙家峪的幾百鄉親,并將他的新婚妻子秀芹抓走,怒不可遏的李云龍立刻組織全部力量攻城,將所有的作戰秩序和規范都置于一邊,并最終全殲敵人。另一場戲是李云龍得知自己的警衛員魏和尚被黑云寨土匪殺害,不顧其他指戰員的勸阻,率部攻進土匪窩,將兇手處決。這兩場情感戲,有人為它叫好:“觀眾和李云龍一起體驗到的,是毫不延宕地對憤怒的宣泄……沒有瞻前顧后,最本能的感情沖動沖決了規范條令,讓觀眾體驗著痛痛快快盡情釋放的酣暢。”[4]
盡管英雄的行為常常是情感化的,但情感化的行為不一定都能造就崇高,關鍵在于,他的所作所為是不是建立在“為抱負而爆發”的基礎上。換句話說,情感化的英雄行為,一要為抱負而生,沒有抱負就沒有英雄;二要為理性所制,理智德性是一切崇高行為的核心。將這兩條標準應用到李云龍身上,我們發現,李云龍的所作所為常常是與抱負相左并缺乏理性制約的。以上面兩場戲來看:他攻打平安縣城,一沒有經組織批準,二沒有考慮兄弟部隊的安全,只為了解救自己的媳婦,因此是完完全全置大局于不顧的個人主義作風。當副團長在戰士面前為他的攻城行為開脫,說也要為趙政委及趙家峪死去的鄉親們報仇時,李云龍直著嗓子喊:“什么解放縣城,凈來虛的,我打開窗子說亮話,你嫂子被鬼子抓走了怎么辦?”完全一副“我的事就是全團的事”的架勢。攻打黑云寨一場,李云龍面對此前已經被收編的土匪,絲毫不顧八路軍政策,紅了眼睛殺上山,將兇手二當家處決,這一出手看似痛快,可他卻將江湖義氣凌駕于集體紀律之上。這兩場戲中,我們看不到李云龍攻打平安縣城、處決兇手的激情演繹與他的“劍客”抱負之間有什么關聯。他的激情與抱負是脫節的,同時激情也絕不受理性制約,就像一匹脫韁的野馬,自由無度地馳騁。康德說過,那些不畏懼、不躲避危險的戰士是令人崇敬的,可是人們“還要求他們同時表示具有和平時期的一切德行”,比如同情心,照顧他人等等,只有這樣,才能造就真正的崇高戰士。但是李云龍在“和平時期”——就是劇里不打仗的時候——又是怎樣一個人呢?
從性格來看,李云龍是個大老粗,他的口頭禪是“他娘的”、“老子”。就是這樣一個粗人,竟然還充滿了商人般的精明。他幫國民黨部隊清除叛亂之后,就勢奪走其部下的所有裝備,說這是跑腿費、工錢;被貶當被服廠廠長幾個月,復官之后他竟然私自從被服廠帶回200套新衣服,說“不然這被服廠廠長白當了”。這種雁過拔毛的商人精神,李云龍還自得其樂,說:“我這個人不擇食,多了不嫌多,少了不高興,要是啥都弄不到我可就要罵娘了。”有人這樣評價李云龍的粗與精明:“幽默到不顧粗俗,機智中帶著狡黠,仗義的背后是黑心商人的精明,桀驁不馴到對大局不管不顧……李云龍就是那把亮劍的代言人,可是當寶劍拔出,我們看到的卻是劍身上已經留下斑斑銹跡。”[5]
應該說,李云龍其實不算一個真英雄,或者說,就算是英雄,也談不上崇高。然而,他卻是以英雄乃至崇高的面目出現的,因為他有抱負,叫做“亮劍精神”,他也有強烈的情感爆發,那就是遇事豁出去的勇氣,他甚至還有點崇高,攻打平安縣城時他親口下令炸毀城樓并同時炸死自己的新婚妻子,這樣,我們只好把他當英雄看待,估計編導也是照著英雄的路子來塑造李云龍的。然而,這個復雜的英雄,一方面崇高,一方面精明,一方面為集體,一方面自私自利,卻變成了一個徒有英雄外表沒有崇高內核的奇怪拼湊體。他迎合了當代大眾的審美口味,編導也許想說:看吧,這就是你們曾經崇拜過的英雄,外表光鮮,內里蕪雜,他其實也只是一個非常自我的平常人,因此,自我吧,英雄也不過和你們一樣。這種奇怪的“外鮮內雜”拼湊,就象對英雄做了外科手術一樣,把內里的器官都暴露出來,因此是一場完完全全的解構。《亮劍》通過李云龍,以后現代式的思維——自我不朽,去演繹乃至解構兩個古典的概念——英雄與崇高,這種拼湊只能給本已混亂的當代社會倫理觀,帶來更多震撼性的負面沖擊。《亮劍》中的裂痕,即英雄與自私自利之間的裂痕,其實正是當代人傳統與現代倫理觀之間裂痕的側面反映,它表現了藝術家對于生活的妥協,對于現實的無奈,以及對大眾思維的認可。因此,《亮劍》不是為救贖而拍,卻是為解構而演。
三
相比于李云龍,2009年初火爆的連續劇《潛伏》中的余則成,則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英雄。他具有崇高英雄必備的各項條件:他有理想信念,有組織紀律,關愛他人,大公無私。這個形象的出現,與李云龍式的英雄形成了鮮明對比。
余則成是一個為了抱負而自我獻身的人,導演姜偉在談到劇本寫作時說:“寫劇本的時候,我有個小字條放在邊上——是我的備忘錄。在備忘錄中有‘信仰’兩個字。”[6]這種信仰,是對革命必將勝利的信仰,更是對他所加入組織理念的信仰。為了這個信仰,余則成作出了巨大犧牲:他兩次割舍了自己的愛情。第一次為安全起見,他接受了組織派來的女游擊隊長——翠平,兩人假結婚,但當再次見到自己的昔日戀人左藍時,他卻不能實情以告,以至左藍到死也不知道余則成是不是還愛著她。第二次是他跟翠平真結婚以后,內戰行將結束余則成被帶到臺灣。組織告訴他要繼續潛伏,然后跟另一個女孩晚秋假結婚,最好是真結婚。而此時,余則成的發妻翠平卻在河北的某個山區小鎮里,每天抱著他們的孩子站在山頭,盼望余則成出現。這兩次自我犧牲,將余則成的崇高品格刻畫得淋漓盡致,有人評價說:“余則成從一個當初只想跟愛人過小日子的青年,變成了一個‘純戰士’——何謂純?從身體到靈魂,都由組織代為保管。也就是說,余則成哪天成仁了,他是有資格說‘我的整個生命和全部精力都怎樣怎樣’的人。”[7]
盡管如此,我們還是發現一個問題:余則成是將義務與責任看得重于個人生命的典型理智主義德性踐行者,或者說,理智主義德性是他情感抱負的核心支撐,但在當今社會,功利主義、個人主義盛行,按照美國學者麥金泰爾的說法,這是一個情感主義德性時代,情感主義德性的特點是,“不管情感主義自我聲言忠于什么標準、原則或價值,這些東西都須解釋為態度、偏好和選擇的表達,這些態度、偏好與選擇本身并不受標準、原則或價值的支配。”[8]43在情感主義者眼里,“他人永遠是手段,而不是目的。”[8]32這樣的時代氛圍,有沒有余則成式英雄的生存土壤?或者說,余則成對我們的教育意義有多大?
面對公眾的懷疑,一直在創作時把“信仰”兩個字放在案頭的導演姜偉,不得不作出了讓步,他說:“大家現在談信仰的問題,是不是沒有意思啦?不是那樣的,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不同的追求。我不是說現代人必須要有信仰。生活在和平年代,我們對生活有追求就很好了。信仰是精神高度的升華,沒必要讓每個人都有。”[9]導演對公眾的讓步,顯示了現實的無奈:當代大眾已經對某些宏大信仰開始懷疑,他們更相信自我的力量,那么,《潛伏》表現余則成為了組織而不斷失去,為了潛伏而費盡心機,除了劇情娛樂刺激,深層意義何在?《潛伏》播出后,劇評諸多,有人說它旨在反腐,[10]教益我們要廉政,[11]也有人說它揭示了職場生存之道,[12]甚至有人說它可以啟發我們如何炒股——“想賺錢,像余則成一樣潛伏下去。”[13]這些紛雜的劇評混在一起,顯示《潛伏》劇作者的初衷——彰顯信仰的力量——并沒有得到公眾普遍認可。正如一位影評者所言,《潛伏》耐看,因為“男觀眾可以看驚險刺激、懸念叢生的諜戰劇情,女觀眾可以看革命者的浪漫愛情,白領可以看到辦公室政治和官場斗爭”,[14]但他唯獨沒有講有志者可以從中看到信仰的光芒。因此,余則成的出現,與其說為我們帶來了一個活生生的英雄,不如說為我們上演了一場感人的凄美回憶。有那么一個時代,英雄與崇高是真真切切、觸手可及的,但這樣無私無我、組織高于一切的英雄,在當今情感主義時代,缺乏適宜的生存土壤。人們不相信余則成在這個崇尚解構的社會中,還能活得那么純潔,因此,他適合潛伏在解放戰爭時期的天津軍統站,并被記憶完美地封存。
四
《我的兄弟叫順溜》是2009年夏季在全國各電視臺熱映的一部電視連續劇,劇中主人公順溜作為神槍手,也和李云龍一樣,是一個沒有組織紀律性、行為自我的缺點英雄。
順溜是名副其實的英雄,因為他上過報,被當作英雄一樣宣傳。而且他具備英雄應該具備的條件:他是一個為抱負而生、為抱負而戰斗的人。順溜的理想,是當一名超一流的神槍手,多殺敵人。他有一套“人槍合一”理論:“握槍瞄準的時候……你的心肝,你的性命,統統都長在這桿槍上。你就是槍,槍就是你。”“人槍合一”理論使順溜堅信,作為神槍手的他,一定能消滅任何一個現實中他想消滅的敵人,所以他的口頭禪是“我能”。不論任何任務,他都自信可以完成。三道灣戰斗中,順溜沒吃沒喝獨自堅守了一天一夜,前后消滅三十多個敵人也沒趴下就是明證。
作為超級自信的神槍手,順溜同時具有很多缺點。由自信而自我,由自我而自由散漫,缺乏紀律性。他可以訓練都不參加,去找遺失的消音器;也可以不顧部隊紀律,為個人恩怨狠揍民兵隊長;劇情最后,為了追殺仇人日本軍官坂田,他可以擅離部隊私進淮陰城。從表面看,順溜集英雄與個人主義于一身,與李云龍無異。然而順溜不是李云龍,他雖然也是一個相當自我的無組織無紀律者,但順溜在成長,從劇情之初就不斷用組織紀律約束自己,到最后,終于以自爆的方式,完成了個人英雄向崇高英雄的轉變。
順溜在劇中的轉變,經歷了痛苦的磨礪:第一次,順溜拔去老鄉家祖墳上的羅漢竹,無論領導怎么教育,他都拒不認錯;第二次,打傷民兵隊長被關禁閉,文書連哄帶騙才讓他寫了檢查;第三次,在面對坂田隊長強奸他姐姐而暗殺對象石原還沒有到來時,順溜滿腔怒火被壓抑著,緊咬牙關擰著扭曲的臉埋伏在草叢里,直到一槍干掉石原,才憤怒地沖下山。順溜的轉變從這一刻開始:他終于能在需要嚴守紀律時控制住個人爆發的怒火,從而身心煎熬地完成了任務。劇作最后,順溜更將這一轉變進行得壯烈而崇高:面對即將登船回國的坂田,順溜為了我軍受降大局,沒有開出復仇的一槍,而是在悲憤中選擇了拉響捆綁在身上的炸藥。
和李云龍相比,順溜形象出現了質的進步:順溜也跟李云龍一樣,從頭到尾都是一個很自我的缺點英雄,但李云龍拒絕紀律約束,他的激情沖動常常游離于理性之外,所以他沖冠一怒為紅顏,敵友不分殺紅眼;而順溜卻能在不斷犯錯誤中成長,并最終用理智的厚墻,隔住了激情的怒火。順溜是一個有抱負的人,行為處事非常情感化,所以為抱負他能夠孤身殺敵,成為戰斗英雄;同時,他還是一個能用理智引導激情的人,所以關鍵時刻他演繹了崇高。當然,比起更完美的英雄余則成,順溜顯得缺點太多,個人主義以及情緒化太嚴重。然而,更完美的余則成只是漂浮在回憶里的美景,他的信仰與無我讓當代人有陌生感。而順溜的一系列個人情緒化行為,則讓處于情感主義德性時期的現代人感覺到這是一個“熟悉的陌生人”,他們想知道,如此個性與自我的主人公,真的可以成為崇高英雄么?作品的結局,也許讓他們震撼,也許讓他們沉思,也許讓他們感動,但無論如何,人們從順溜身上能找到更多共鳴,因之潛移默化的影響總會漸生的。
塑造英雄,是主流藝術應該承擔的社會責任。而要表現英雄人物的崇高,就必須將它植根于理智主義德性基礎上。英雄可以有缺點,他可以講粗話,可以罵人,甚至可以自負,但他不能違背理智德性去干損人利己的事,或者不顧大局只求自己開心,至少退一步講,即使他有了不該有的缺點,也應該認識到這是缺點,而不能把自私自利、目無紀律標榜為一種性格。崇高雖然是情感爆發的產物,但它的根基在理智主義德性中,沒有理性的舵,激情的動力系統會將開往崇高彼岸的航船駛離方向。此外,表現英雄還要考慮它的現實意義,當代人的倫理觀已經深受情感主義德性影響,如果作品主人公僅僅成了理智德性的代言人,而絲毫沒有自我與激情的演繹,那么又會造成作品與現實的隔膜感。從李云龍到余則成再到順溜,讓我們看到了塑造英雄的質變:李云龍是個有“亮劍精神”的英雄,但編導在英雄與當代情感主義德性之間作了一個奇怪的拼湊,使李云龍成了有著崇高表象 (親口下令炸死妻子)卻不具備崇高內核的自我英雄,這其實是對傳統英雄形象的現代式解構;余則成比起李云龍,更接近我們預期中的英雄,他也堪稱崇高,但這樣的英雄恪守理智主義德性,幾至泯滅了一切個性與自我,因此與當今情感主義時代的倫理觀難以產生有效接合,這樣,《潛伏》就成了一場關于英雄敘事的美好回憶;同李云龍和余則成相比,順溜形象則不僅成功塑造了一個成長中的英雄,更使他的性格具備情感主義德性的現代特征,因此,觀眾一方面容易接受這個“熟悉的陌生人”,一方面又為個人英雄成長為崇高英雄而沉思,而感動。《我的兄弟叫順溜》是在崇尚解構的后現代氛圍中,對于宏大敘事——英雄的一次成功建構,它帶給我們主流藝術創作者的思考,是有益而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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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胡建理.《潛伏》俘獲觀眾的四張王牌[J].大眾電影,2009(9).
Abstract:In order to creating a hero,we must have a correct understanding of the sublime.The sublime is the result of emotion and ambitions.Analysing some TV seriesof recent years,we find that liangjian is amodern deconstruction of traditional hero,qianfu is a fine memory to hero,my brother's name is shunliu is a successful construction about how to manifest hero and the sublime.
Key words:hero;sublime;ambition;emotionalis m;rationalis m
(責任編輯 彭何芬)
From Deconstructing Hero to constructing Hero
ZHU Peng-fei
(Hum anities Institute,Zhejiang Gongshang University,Hangzhou 310018,China)
I207.352
A
1009-1505(2011)02-0080-06
2010-11-05
杭州市哲學社會科學規劃重點課題“崇高的迷失與重生”(A09WX02)
朱鵬飛,男,江西瑞昌人,浙江工商大學人文學院副教授,文藝學博士,主要從事文藝基礎理論與美學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