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建波
(北京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1)
《老子》無為思想與西方經濟自由主義比較
周建波
(北京大學 經濟學院,北京 100871)
《老子》是先秦最為光輝的哲學經典之一,其中蘊含著豐富的經濟思想,且與西方自由主義經濟理念有頗多相通之處。兩者的政府管理思想管理目標相近且都認識到了人民利益實現的重要性,但在立場和管理的方式方法方面存在一定的差異,產生這些差異的重要原因是兩者不同的時代背景。
老子;管理思想;道;無為;經濟自由主義
作為先秦最為重要的哲學經典之一,《老子》不僅在哲學思想方面具有重要的價值,其蘊含的豐富的經濟思想也十分值得我們研究。本文試圖將《老子》的無為思想與西方經濟學中的經濟自由主義進行一番比較分析,從思想核心、理論假設和基于理論的政府管理等方面討論《老子》的無為思想與西方自由主義經濟理論的異同。
《老子》哲學的最高范疇是“道”,道不僅是其宇宙自然觀,也是其社會人生觀和經濟思想的理論前提和基礎。道主要包括以下幾個層次:第一,道是宇宙的本源。“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獨立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強字之曰道。”(二十五章)“道沖,而用之,或不盈。淵兮似萬物之宗。解其紛,和其光,同其塵,湛兮似或存。吾不知誰之子,象帝之先。”(第四章)可見《老子》的思想體系中,道是萬物之源。第二,道是不斷運動著的,宇宙間的萬事萬物都是由道的不斷運動而產生的。“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四十二章)第三,道的運動形式是相互轉化。道的運動形式使事物各自向其反面轉化。“反者道之動。”(四十章)“故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第二章)然而道這個“萬物之宗”并不是有意識的創造萬物,而是“自然”,是本來的樣子。“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二十五章)
由道這一范疇,《老子》認為人們的行為應遵從“無為”,即遵循自然規律的原則。這是因為,既然一切事物的變化生滅都是道之自然,這就意味著任何人進行人為的干預,想讓事物按自己的主觀意愿來變化發展都是無濟于事的,所以人的行為應以“無為”為原則。“是以圣人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萬物作焉而不辭。生而不有,為而不恃,功成而弗居。夫唯弗居,是以不去。”(第二章)從《老子》“無為”的概念中確實可以推衍染出人類消極無作為,一切聽憑大自然調節的結論,這是《老子》的后學莊子的思想。但是《老子》的無為并不是徹底消極地讓人們無所作為,而是主張人的活動順應道之自然,這樣就能因道之力而有所作為,取得最圓滿的效果。依《老子》之見,當政府在不得已而干預經濟時,也應順應自然規律,堅持“無為”原則,而不應該任憑自己的主觀意志恣意妄為,《老子》認為,主觀上的“無為”,客觀效果反而達到了“有為”。“是以圣人無為故無敗,無執故無失。”(三十七章)“為無為,則無不治。”(第三章)
法國重農學派作為西方自由主義經濟思想的先驅,和《老子》的經濟思想有著相近的核心。重農主義體系的精髓就在于它的“自然秩序”的概念。他們認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界都存在著內在的發展規律即“自然秩序”。以重農學派代表魁奈的定義來看,自然秩序,即自然法 (toi naturelle)由物體的規律和自然的規律相結合而成。“其中物體的規律為明顯地從對人類最有利的自然秩序所產生的一切實際事件的運行規則;道德的秩序則可以理解為明顯地適應對人類最有利的實際秩序的道德秩序所產生的一切人類行為的規律。所有的人,以及一切人類的權力,都必須遵守這個由神所制定的最高規律。這些規律是堅定不移的,不可破壞的,而且一般來說都是最優良的,因此可以作為最完全統治的基本規律,可以作為所有實在法的基本規律。因為實在法,很明白的不過是對于人類最有利的,有關自然秩序的管理的規律……實在的立法,只有在宣示它是對結合成社會的人們最有利的秩序所依據的自然法時才能成立。所謂實在法,是最高權力所制定的公正的規律,目的在于規定行政和統治的秩序,保證社會的防衛,認真的遵守自然法,改善和維持存在于國民中的風俗習慣,根據各種情況調整國民個人的權利。在由于輿論和看法不同對于某些情況發生疑問時決定實在的秩序,以及確立起分配的正義。”[1]
作為經濟自由主義的代表人物,亞當·斯密對自然秩序有著新的理解:第一,整個社會是有著自然秩序的。第二,自然秩序不需要人為干預,能夠自發進行調節。“在各事物都聽任其自然發展的社會,即在一切都聽其自由,各個人都能自由選擇自己認為適當的職業,并能隨時自由改業的社會,情況確是如此。各人的利害關系必然會促使他尋求有利的用途,避開不利的用途。”[2]而國家應當采取自由放任的政策,讓每個人在平等、自由和公平的制度下,最大限度的謀求各自的利益,使其勞動和資本得到充分利用,從而增長社會財富。但亞當·斯密的自然秩序并不意味著國家和政府完全不參與社會活動,對人民放任不管,在斯密看來,在自然的經濟秩序下,國家只起“守夜人”的作用。它的職能是:“第一,保護社會,使不受其他獨立社會的侵犯。第二,盡可能保護社會上各個人,使不受社會上任何其他人的侵害或壓迫,這就是說,要設立嚴正的司法機關。第三,建設并維持某些公共事業及某些公共設施。”[3]253
可以看出,不管是老子“道”的思想,還是西方經濟自由主義思想,都認為社會和經濟的運行存在著不依賴于人主觀意志的規律,只有人類的行為和制定的相關法則符合這一規律,社會和經濟才能健康有效率的運行。反之,社會將陷于低效率狀態甚至社會倒退。總而言之,不管是老子還是西方經濟自由主義,都認為社會在“自然法則”的支配下運作將達到最優狀態,兩者思想核心“道”和“自然秩序”的概念都體現了要經濟自我發展、演化,實現自身優化的思想。但是,“道”和“自然秩序”并不意味著國家完全不干預社會經濟運行,而是在符合客觀規律的基礎上,適當的參與社會經濟運行過程,從老子的觀點看,是堅持無為原則;從魁奈的觀點,是要以自然法為基礎制定管理社會的實在法;從亞當·斯密的觀點來看,則是國家保證個人權利,社會秩序和健全的公共設施,以保證經濟的有效運行。
(一)經濟自由主義思想的理論假設
經濟自由主義者認為經濟學是以社會經濟活動中的人作為其研究的出發點和歸宿的,因此經濟學研究中應充分尊重人的主體性,充分理解人的動機、能力、人類行為以及人與人關系的復雜性。他們認為經濟學對人的解說歸根結底便是對“經濟人假說”的闡述,這一假說是經濟自由主義理論的基礎。“經濟人假說”主要是自利人和理性人的假說。
1.自利人假說。亞當·斯密在《國民財富的性質和原因的研究》一書中,系統地提出了人們行為動機的自利原則,并把它引入經濟學理論體系之中。他指出:“每個人都努力使其生產物的價值能達到最高程度——他通常既不打算促進公共的利益,也不知道他自己是在什么程度上促進那種利益——他只是盤算他自己的安全;由于他管理產業的方式目的在于使其生產物的價值能達到最大程度,他所盤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3]27在斯密的經濟學理論體系中,個人對自身利益的追求是社會發展的最原始動力,不僅個人的經濟行為由此得到解釋,而且社會的發展也最終導源于這種經濟的“第一推動力”。而斯密“看不見的手”理論也正是基于此假設。通過分工和交換,每個人追求自己的利益會促進社會總利益的實現,個人在為他人利益服務的情況下才可能實現自己的私利。“……他所盤算的也只是他自己的利益。在這場合,像在其他許多場合一樣,他受著一只看不見的手的指導,去盡力達到一個并非他本意想要達到的目的。也并不因為事非出于本意,就對社會有害。他追求自己的利益往往使他能比在真正出于本意的情況下更有效地促進社會的利益。”[3]27在他看來,這只看不見的手就是市場,是一種自發的秩序,市場體系的自我調節特征并不是設計的產物,而是價格機制的一種自發結果。在恰當的競爭和公正的制度下,自利心會導向社會整體利益的最大化。市場要素的相互影響和相互作用帶來了市場的自發秩序,任何對這一秩序的干預都是會走向失敗的。
2.理性人假說。在魁奈的著作中,所謂理性,“在最初不過是使人能夠獲得自己所必要的知識,并依賴這項知識,把握作為人的存在的本性所不可缺少的實際的善和道德的善所必要的能力和才能。……因此,只有理性,人并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行動,人必須依靠理性獲得自己所必要的知識,并運用這些知識來正確的行動,和獲得自己所必要的財貨。”但是作為有了一定發展的理性,即“對于自然法的過程有一定程度明確認識的、知識淵博的、發展完成的理性,是可能的最好統治所必不可缺的條件;由于遵守最高規律,可以使維持人類的生存和監護權威所必要的財富充分的增加,而且由于監護權威的庇護,可以使結合成社會的人的財富所有權和身體安全受到保證。因此,很明白的,每一個人的自然權利是與結合成社會的人,對于構成最有利秩序的可能最好的法的缺失遵守程度而成比例的伸展的。”[3]27可見理性是人生存的基礎,并且對理性加以運用才能獲得自己必要的物質條件。同時,理性也是有層次的,對于自然規律有明確認識的理性,即發展完成的理性,才能保證人類財富的增長和人身的安全。越是發展到高層次的理性,越有助于保障社會中每個人的自然權利。魁奈的理性主要是針對人的自然權利的,雖然在表述過程中也提到了個人財貨的獲得,但是仍然相對抽象。
在斯密那里,經濟理性表現為:人們在市場活動中,出于個人私利的考慮,對得失和盈虧進行精密計算。如在《國富論》的第二篇“論資產的性質、積累和使用”中,在分析資本的運用領域時,斯密談到:“對個人私利的考慮,是決定任何資本所有者是將資本投在農業、制造業還是投在批發或者零售貿易中的某一具體部門的唯一動機。資本投入這些不同用途所推動的生產性勞動數量的不同以及所增加的社會土地和勞動年產值的不同,從來不是資本所有者所考慮的。”[3]204可見以資本所有者為代表的市場參與者,出于私利的考慮,在對各個行業的利潤率加以考察比較之后才會做出資本使用的決定。斯密之后的古典經濟學家基本繼承了斯密這種對經濟理性的理解。到了馬歇爾新古典經濟學那里,經濟理性被視為與自身利益最大化等同,理性經濟人是效用最大化的追求者。上面的兩種理性觀,被后來的經濟學家概括為三條基本含義:目標的一致性、手段與目標的一致性以及收益最大化。隨著博弈論引入經濟學,經濟理性的外延被進一步放寬,“理性經濟人”被理解為每一個人的自利行為與群體內其他人的自利行為之間的一致性假設,即每個人判斷利益的標準并以此標準實現自己利益的行為是一致的。可以看出,理性人假說作為西方經濟自由主義的基本假設之一,其內涵也在不斷地發展,經濟理性的外延逐漸放寬,越來越具有普適性。
(二)無為而治思想的理論假設
1.無為而治思想的“有私”假設。和經濟自由主義的自利人假設相對應,“道法自然”思想的理論假設是“有私”。《老子》第七章中寫道:“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無私邪!故能成其私。”圣人通過無私的行為方式而最終成為眾人的領袖——身先;同時實現常保自身安然無憂——身存。雖然這里沒有明確闡釋,但不難看出,人的行為是要追求自己的利益的,是“有私”的。
“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馀者損之,不足者補之。天之道,損有馀而補不足。人之道,則不然,損不足以奉有馀。孰能有馀以奉天下,唯有道者。”(七十七章)《老子》奉勸統治者不要再壓榨百姓已增加自己已經有余的財富,而是要自覺地“損有余而補不足”,這樣不僅不會損害他們的財富,還會有利于保全自己的財富,達到長遠的財富。“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八十一章)可見《老子》在這里闡述的仍然是一種個人只有在為他人利益服務的情況下才可能實現自己的私利的思想。不同的是,西方經濟學中強調的是通過市場要素的組合與人的自利心相結合來實現別人和自己的利益,而老子則強調通過符合“道”的行為,即有意識地約束自己對利益的追求,實現“既以為人己愈有。既以與人己愈多。”的效果。
2.無為而治思想的“不知足”假設。《老子》第四十六章中提到:“禍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故知足之足常足矣。”在這里,《老子》試圖說明私和欲是同道本身的樸素純真相抵牾的。在《老子》看來,過多地積累私人財產就破壞了道,違反了自然,原因是統治者過多地積累財富會導致被統治者、被剝削者用暴力反抗,而使統治者積累的財富連同社會勢力本身都無法保全,但這也恰恰反映了人的基本行為動機是追求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從“服文彩,帶利劍,厭飲食,財貨有馀”(五十三章)這段對統治者貪得無厭表現的具體描述中,更可以看出人的欲望的無限性。這一理論假設與經濟自由主義的理性人假設有異曲同工之處。不同的是,西方經濟學中在利用數學工具解決利益最大化問題時,每個理性人都面對著一定的預算約束,而《老子》并沒有明確這一點,它更強調統治者要約束自己無限的欲望,減輕人民負擔,從而實現自己統治的長久和穩定。顯然,《老子》是把統治的長久、穩定看做對統治者的一種特殊的“預算約束”的。
由此可以看出,《老子》的道法自然、無為而治思想與自由主義經濟思想有相近的理論假設,即對人的追求自身利益的假設和在一定約束下實現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假設。其實,雙方有這一相似點并不足為奇,《老子》和西方經濟自由主義盡管所處時代不同,經濟社會發展的程度不同,但是人的屬性、人的行為準則并沒有因為外在條件的不同而產生根本的差異。它們都看到了人性之“私”所帶來的弱點——必然導致對物質利益的爭奪,而在爭奪利益的過程中,道德、禮儀、友愛等品德方面難免缺失,社會的不穩定隨之產生。然而,《老子》和西方經濟自由主義在解決矛盾的方法上確實存在著一定的差別。西方經濟自由主義強調通過市場要素的組合與人的自利心相結合來實現別人和自己的利益,著眼于來自市場的外部壓力,《老子》則著重于人內在的自我克制;西方經濟自由主義著眼于眼前利益、物質利益,《老子》則著重于長遠利益以及政權穩定等非物質利益。
雙方所以產生這些不同,是與各自理論產生的時代背景息息相關的。《老子》產生于自給自足經濟為特征的小農社會,除了家庭和宗族成員外,人和人之間的聯系非常弱,這使其無法通過現實外部約束有效地規范人的行為。但另一方面,人口流動性弱也使得人和人之間構成了類似于長期博弈的關系,驅動著人看長遠利益,這又為通過自我約束規范人的行為創造了條件。
西方經濟自由主義產生于在工業革命前夕,這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處在持續強勁的發展過程中。生產力的發展,交通、通訊的進步,導致人口流動性加強,人和人之間的關系由傳統的長期博弈轉變到了短期博弈乃至一次性博弈,這驅動著人們看眼前利益,在這種自我約束能力下降的情況下,只能依靠外部的市場壓力,即用腳、用手投票的辦法來規范人們的行為。而人與人流動性的加強,也使這種用腳、用手投票的辦法成為可能。加之人和人之間通過交換和契約緊密聯系,人們為了維護自身的利益,也有動力約束他別人,這就保證了來自外部市場約束的切實可行。
基于相似的人性假設,《老子》認為對社會、經濟的管理要清凈無為,順其自然。“大道汜兮,其可左右。萬物恃之以生而弗辭;成功遂事而弗名有。衣被萬物,而弗為主”(三十四章)。“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五十七章)。統治者如若能“處無為之事,行不言之教”(第二章),很少干預民眾生活,讓經濟自動運行,做到“太上,下知有之”(第十七章),即民眾僅僅知道有這么一個君主存在,但不會感受到君主對人民經濟生活的過多干預,這樣民眾將“自化”、“自正”、“自樸”,這反映了《老子》的盡量不干預社會,讓民間自動調節的思想。
同時《老子》并不反對那種順應“道”的“有為”。鑒于生活中總有民眾辦不成、辦不好的事情,因此總免不了國家進行一定的干預,因此《老子》并不一味反對“有為”,只是這一“有為”仍應建立在順應“道”的基礎上。劉安在《淮南子.原道篇》中指出,“體道者逸而不窮,任數者勞而無功。”這是說,統治者對社會經濟的管理若能理解“道”順應“道”,可以輕松達到“不窮”的目的,否則就會出現“勞而無功”的局面。如若在恰當的時間適當而“為”,便可“為萬物主”;如能依據客觀規律順道為之,因勢利導,便可以“輔萬物之自然”。從而達到“為之于未有,治之于未亂”(六十四章)的效果。可見《老子》是傾向自由的,但《老子》的“自由”是與“道”完美結合的自由。這也體現了《老子》哲學上的終極追求:“天人合一”。在《老子》看來,“無為”是管理方法,“有為”是最終目的。管理者若要“有所為”,須以“無為”為前提,預處理應作之事必以“無事”為指南。“無為而無所不為”是《老子》的方法論。“無所不為”是政府的終極目標,通過“無為”最終達到“無所不為”。
《老子》這種崇尚清靜無為、順其自然,讓經濟自然演化的“無為”思想與西方經濟自由主義從本質上如出一轍。魁奈認為人類社會與自然界都存在著內在的發展規律即“自然秩序”,認為政府應尊重體現自然秩序的人的自然權利,鼓勵自由競爭、擇業,充分發揮各人的創造能力,以保證人民能夠實現他們的利益和意愿。
經濟自由主義的學說本身在不斷發展。但“不干預”始終是其核心理念。他們認為在一定條件下,社會能夠自發地達到一種均衡、高效的狀態。正如亞當·斯密在《國富論》中所說:“自由放任;聽之任之;不要干涉。利己的潤滑油將使經濟齒輪幾乎以奇跡般方式來運轉。不需要計劃,不需要國家元首統治。市場會解決一切問題。”但不干預并不等于什么都不管,而是一種管理原則:能不管的盡量不管,不得不管的則堅決要加以管理。他們認為政府的作用不是去直接干預經濟運作,是要給予經濟主體以自由,是要更多創造最有利的條件,如民主自由的法律體系、政治制度等來服務于社會和經濟。用亞當·斯密的話來講,國家只起“守夜人”的作用。它的職能是:“第一,保護社會,使不受其他獨立社會的侵犯。第二,盡可能保護社會上各個人,使不受社會上任何其他人的侵害或壓迫,這就是說,要設立嚴正的司法機關。第三,建設并維持某些公共事業及某些公共設施。”[3]253
由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老子》的無為而治思想與經濟自由主義有著相似的思想核心和理論假設,這決定了它們在經濟管理思想上也有以下相似之處:一是最終目的相同。通過無為或不干預,最終都達到“無所不為”和利益的實現。二是都認為人民利益的實現對社會總體經濟運行和秩序有序運轉的作用重大。
《老子》的無為而治思想與經濟自由主義的差異主要表現在:
1.不干預的立場不同。《老子》認為人民利益實現對社會總體經濟運行及秩序有重大的作用,是從實現統治者政權的長久和穩定的立場出發的。“民之饑以其上食稅之多,是以饑。民之難治以其上之有為,是以難治。民之輕死以其求生之厚,是以輕死。”(七十五章)《老子》認為,統治者用壓榨民眾得來的財富來豐厚自己的生活,必然會使民眾失去生計而冒死抗爭,這樣的統治必然不會穩定持久。西方經濟自由主義關于人民利益實現的思想是從民眾的立場出發的,看重人民實現自己創造能力的權利及自我實現所帶來的滿足感。西方經濟自由主義認為政府應尊重體現自然秩序的人的自然權利,充分發揮個人的創造能力,人民應該而且能夠實現他們的利益和意愿。
2.不干預的方式不同。《老子》的無為是通過統治者的示范作用實現的。“故圣人云我無為而民自化。我好靜而民自正。我無事而民自富。我無欲而民自樸。”(五十七章)《老子》寄希望于領導者個人魅力的同時,卻沒有提出有效的限制統治者權力的方法;《老子》對統治者有節用崇儉的要求,這對于過慣了奢侈生活的統治者來說明顯是缺乏吸引力的,這就使《老子》的思想處于對統治者內無激勵,外無制度約束的尷尬狀態,《老子》只能,或者不得不寄希望于統治者的德行和自律來實現心目中的理想政治,而這種要求是很難以實現的,這就是《老子》思想的歷史局限性。
西方經濟自由主義的不干預則要求政府提供諸如民主的法律體系、政治制度等,為市場的自我約束、經濟的有序運行創造條件,它是建立在民眾有力量通過立法、司法約束統治者的基礎上的。當時資本主義生產方式最發達的英國通過光榮革命和人權法案已經確立了君主立憲的政治體制——君主盡管存在,但沒有了實權,必須受到議會的約束。新興的資產階級隨著自身力量的成長,日益認識到重商主義所采取的國家干預對經濟發展的危害,開始利用立法等形式壓迫政府退出經濟的主戰場,成為提供保證市場有效運行所需的民主自由的法律體系、完善的公共設施等的“守夜人”。
相對于《老子》的統治者自我約束的方法,西方經濟自由主義無疑具有更強的可操作性,顯然這是生產力更加發展,社會進步不斷加快,民眾力量茁壯成長的反映。不過經濟自由主義僅靠市場自我約束的弱點也是明顯的,1929—1933年的大蕭條充分說明經濟自由主義理論的局限性。凱恩斯在《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一書中指出,完全依靠資本主義經濟體系自身并不能完全解決資本主義由于“有效需求”不足所產生的就業和衰退的問題,資本主義國家的政府應當把經濟增長、就業和經濟穩定作為政府經濟管理的責任和義務,并運用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手段對經濟活動進行干預。可見,國家有不干預經濟的時候,就一定有干預經濟的時候;有不干預經濟的領域,就一定有要干預經濟的領域,這就是矛盾的辯證法,也是《老子》“有無相生,難易相成,長短相形,高下相傾,音聲相和,前后相隨”的哲學思想所告訴我們的。盡管《老子》的無為思想和西方經濟自由主義都不完全否定國家干預,也主張國家在社會經濟生活中要發揮自己應有的作用,但它們對國家干預的總的傾向是否定的,這是我們在評價《老子》的無為思想和西方經濟自由主義時必須要指出的。
The Com par ison s Between The Though t of“Inaction”in LaoziAndW estern Econom ic L ibera lism
ZHOU Jian-bo
(Schoo l of Econom ics,Peking University,Beijing 100871,China)
Laozi isone of themost glo rious philosophicm asterp ieces in the p re-qin period,which con tains rich econom ic thoughts.There are quite a lotof sim ilaritiesbetween the econom ic thoughts in Laoziandwestern econom ic liberalism,like the ob jectivesof governm entm anagem ent thoughtsand the percep tion for the importanceof the peop le's interests realization.On the other hand,they have differences in stance andm anagem entm ethods for their differentbackgroundsof tim es.
Laozi;thoughtofm anagem ent;Tao;inaction;econom ic liberalism
G04
A
1009-1505(2011)03-0086-06
2011-03-21
周建波,男,山東萊陽人,北京大學經濟學院副教授,經濟學博士,中國經濟思想史學會常務理事,常務副秘書長,北京大學傳統文化與現代管理研究基金主任,主要從事中國經濟思想史研究。
[1]魁奈.魁奈經濟著作選集 [M].吳斐丹,張革仞,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79:304-305.
[2]亞當·斯密.國富論 (上卷)[M].郭大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91.
[3]亞當·斯密.國富論 (下卷)[M].郭大力,譯.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
(責任編輯 彭何芬)